
博山爐內沉香嫋嫋,螺鈿屏風後的婦人闔著眼,身側的婢女坐在杌凳上,替她揉捏著雙腿。
屏風的另一端,韶楨跽坐在桌案前,擱下筆的時候暗暗轉了轉痠痛的手腕,她跟前擺著一沓已經謄寫完的經書,字跡從始至終都是端正的。
她抬眸瞧了眼徐氏,對方氣息綿長恍若已經熟睡,早就忘卻了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室內,還有一個她。
然而想到陶郎將要下朝歸家,韶楨在躊躇搖擺之間,低聲喚道:“伯母,我已經抄完了這卷藥師經。”
她尚沒等來徐氏的應聲,就被那丹鳳眼的婢女剮了一眼,壓著嗓音警告:“你小點聲,沒瞧見夫人還在歇息嗎?”
韶楨貝齒咬住下唇,在柔軟的唇瓣留下一排淺淺的印痕:“是。”
這婢女是貼身跟著徐氏的,深得徐氏倚重喜愛,府上眾人都會給對方几分薄面。
她不敢正面與她爭辯。
話音剛落,徐氏便悠悠轉醒,捏了捏眉骨。
婢女連忙獻殷勤問道:“夫人這一覺睡得可還踏實?”
“還成吧,”徐氏敷衍道,眸光投向欲言又止的韶楨,“既抄完了經書,就趕緊回去吧。文侃若問起來,你知曉該怎麼答。”
婦人的語調不輕不重,可韶楨焉能聽不出她話裡的敲打。
她喏喏道是,起身時跪了兩個多時辰的膝蓋一陣刺痛,險些又要栽下去。
她忍著痛意走出屋子,對被阻攔在外等候自己的婢女曉雯揚起一抹寬慰的笑。
然而她還沒吐出那口堵在胸膺裡的濁氣,便聽見屋內徐氏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了出來。
“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連字都寫得一股小家子氣,半點上不了檯面。倘非文侃執意要娶她,我陶家怎能容忍這般無才無德的女子。”
韶楨清楚婦人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畢竟徐氏對她的不滿素來都擺在明面上,到了毫不遮掩的地步。
曉雯聽罷怒火噌噌往嗓子眼冒,下意識去看韶楨,果不其然見到她的臉色白了又白,搖搖欲墜。
“娘子!”
韶楨衝她搖搖頭。
曉雯明白她的意思,上一回自己為韶楨出聲抱怨惹得徐氏不虞,最後遭罪的還是韶楨,被徐氏以教規矩的由頭,罰跪了整整一下午。
曉雯只得按捺下衝動,扯平唇線,攙著她緩緩地穿過遊廊。
陶府上來往的丫鬟小廝很多,在她們倆經過時,眼神止不住地往她們身上掃。
韶楨當然能夠感受到那些人落在自己頭上的目光,無非是蔑視、嘲笑,覺得她不配踏入鐘鳴鼎食的陶府。
縱然她身為陶文侃的妻子,可這些人壓根不將她放在眼裡。
唯有陶文侃陪著她回來時,徐氏與一眾長輩才會有所收斂。
嫁給陶文侃的一年多來,她自以為習慣了被這些各異的目光包裹,然而此刻心頭還是湧上幾分難言的難堪。
韶楨提步趕緊離開這方與她格格不入的地盤,進了馬車後方才有機會揉按快要失去知覺的腿。
曉雯見狀,作勢就要掀起她的裙裾探看,被她攔下動作:“別擔心,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