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精神過於集中，棲爾不自覺咬緊了牙關，兩頰都有些痠痛。
她輕輕活動著兩頰，一邊走向棲語的屍體。
棲爾沒想到，這散修膽子竟這般大，竟然敢在幾個仙門監管下的秘境內殺人。
他就不怕遭到宗門的追殺？抑或是他早就準備了逃脫追查的手段，就如同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來一樣？
思緒翻轉間，棲爾已經走到了棲語的屍身旁，一雙瞳仁直直地俯視著它。
此時鮮血仍舊在爭先恐後地湧出這副肉殼，滿目的猩紅與棲語灰白的面目擠滿整個眼簾，叫棲爾的腦袋現在不太清醒——略微亢奮，有些飄飄然。
瞧著她猙獰的死狀，棲爾有些想笑出聲來。
說來也是可笑，自己平日裡百般忍耐奈何不得的人，這般輕而易舉便被一個外邊混進來的散修碾死。
出了宗門，自然的道理便顯現出來了：一切不過是技不如人，弱肉強食。
“咕……”
然而本該死去的人卻發出了聲響。
棲語半睜著一隻眼，小股小股的血從她嘴邊溢位。
她盯著棲爾，眼裡有著怨毒：“你、你看了多久？！為什麼不救我？！你明明可以通知……”
棲爾只是冷漠地睨著她，一言不發。
熱乎的血從棲語的口中、胸前湧出，像她內心的不甘一般漫延到棲爾腳邊，想要抓住她。
棲語神志不清地咒罵：“如果被師傅知道了，你就，死定了……賤人！”
從一個厭惡的人口中聽見這樣的威脅讓棲爾更加不快地皺起眉，尤其是這裡頭還牽涉了另一個。
棲爾從棲語手心中拔出那隻飛鏢，在她的哀嚎聲中，又深深地摁進她已經開了個口的胸膛裡。
“咯啊啊啊啊啊啊！”更大的哀嚎在棲爾耳邊響起。
棲爾面色未有絲毫變動：“棲語，”她在她的耳邊低聲道，“你怎麼還沒學會呢？”
禍從口出。
說著，棲爾手裡的飛鏢緩緩地在棲語的胸腔內攪動著，一下又一下。略帶溫熱的內腔血肉若有若無地碰觸著她的指腹，腥紅的液沫濺上她的臉又緩緩滴落。
棲語的每一次哭嚎卻被棲語設下的結界擋在了這方寸內。當棲語的聲音徹底停止時，她終於真正地成為了一具屍體。
棲爾看著它，眼神詭異的平靜，甚至有些木訥。
她心裡突然有了種奇妙的感覺。
從小到大，從入門到現在，鬱結在自己心中的那一口氣似乎開始散去。像是某種桎梏著自己的枷鎖有了些許的鬆動，這鬆動雖然細微卻是一個從“無”到“一”的巨大跨度。
頓時以棲爾為中心，周圍的清氣瘋狂地向她體內湧動。
這是要突破了。
棲爾忙盤腿坐下，努力控制著清氣湧入自己身體的速度，以免被這暴亂的清氣撞斷自己細細的靈脈。
“咕……”鮮血從她嘴邊溢位。
但暴亂的清氣太龐大了，她根本控制不住！
“咳咳咳咳咳！”
棲爾最終被暴烈的氣息撞得靈脈盡散，一大股血伴隨著她劇烈的咳嗽噴濺出來。
“咚！”
她整個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昏死過去的她，自然沒有看到那一抹青白色的衣角。
……
當棲爾睜開雙眼時，她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漆黑中，寂靜無聲，好像萬物都已死去。她只得朝著一個方向一直走下去，試圖找到出路。
“你以為你能走出這裡？”
棲爾猛地轉過頭：“誰！”
那個聲音竟然和她一模一樣！
棲爾四處瞧遍了，也沒發現任何人。
“我就在這裡，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那個聲音接著道，“向下看看吧！”
棲爾這才發現，自己竟是踩在水面上的。
在這個一片漆黑的地方她卻仍能看見自己在水面的倒影。以她的腳為中心，一圈圈波紋擴散開去。
“你還不明白嗎？我同你是一體的。”水面上的倒影這樣說道。
棲爾卻並不怎麼相信：周遭環境這般詭異，這個倒影說不定是一種善用言語迷惑他人的怪物。
倒影彷彿聽見了她心底的想法，它說：“那你就看看吧。”
倒影突然消失在水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熟悉的畫面：幼年的自己在爹孃面前毫無還手之力；自己趁老乞丐睡著用石頭砸斷了他的腿；自己對王小虎的報復；自己因為門內大比被關進思省谷；以及就在方才，自己把飛鏢捅進棲語的身體……
棲爾皺著眉道：“看來你還有窺探人記憶的能力？但這都是無用功，我決不會為這些事動搖。”
“動搖？不，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你記住它們，最好時刻記起。”
棲爾冷笑一聲：“我早就見過這種把戲了，不過是想用我的記憶造出幻境把我困住罷了！想必施法者一定正躲在哪個角落裡偷窺著這裡的情況吧！”
倒影似乎有些無奈，她又再次散去：“那這個呢。”
只見水面顯現出了棲爾站在棲葉面前測試靈根時的場景。
“你還記得麼？一開始你可是單水靈根。”
棲爾挑眉：“那又如何？”“後來卻突然轉變為水火雙靈根。你想不想知道是何緣故嗎？”
經倒影這一提起，棲爾又回想起了那時的景象，現下想來確實有些奇怪。那抹怪異的紅色就像是突然侵入的一般。
“你知道？”棲爾問倒影。
倒影很雀躍的聲音傳來：“當然。那是你的本心、你的慾望、你的業障，也就是我。”
棲爾被她的話弄得有一瞬迷濛：“你什麼意思？”
“不明白？不重要，你只需要接受我……”
倒影忽然化作一抹如血液般鮮豔的烈火，它就這樣在水底像液體一樣散開去，逐漸讓自己的顏色吞噬這黑沉沉的世界。
當整個世界都被這鮮亮的火焰照亮時，棲爾發現自己經避無可避。火焰像藤蔓一樣逼近她、纏上她，但卻並不灼熱：“你只需要接受我。”
當眼前只剩那淒厲的血紅時，棲爾本能地感到恐懼與厭惡，忍不住叫出聲。
“嗬，啊——！”
她霍然起身。卻發現自己剛才似乎只是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棲爾的頭隱隱作痛，面上沁滿汗珠。她呼吸稍微有些急促地站起來，穩住自己晃晃悠悠的身體，觀察著四周。
仍是她昏死過去前的那片秘境內，棲語的屍身還橫在一旁。
“你做到了。”
忽然，棲爾聽見屍首開口說道，周圍的景象似乎正在快速倒退。
棲爾看見躺在地上的人分明是自己，以一種詭秘的笑容讚賞道：“你會變得更強的，終有一天你會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這聲音突然變得極為刺耳，棲爾晃了晃頭試圖趕走這惱人的幻覺，卻叫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
她聽見浮雲膨脹的聲響，風從鳥雀翅羽的縫隙中擦過，汁水在樹幹中流淌，生氣從血肉中蒸發。
所有的聲音組成了一種奇異的音調，彷彿是一聲極大的嘆息……
開兌濟事，終身無救。
一記罊響，棲爾再次睜開雙眼，她這才真正醒了過來。
這兩場夢境似乎對精神的損耗極大，棲爾頭疼欲裂。
她盤腿而坐，嘗試運氣調養。
向內而視，棲爾面色略有訝異：自己竟然已經突破至築基了。
她腦中多了一片光亮異常的水面，同方才夢中所見別無二致，想必這便是棲葉曾提起過的“識海”了。
這便意味著，現下她能使神識外放了。
棲爾控制著自己的神識在識海中游蕩，這裡恍如白晝，卻十分空蕩，除卻正中有一躍動著的小紅點別無他物。
棲爾的神識朝著那小紅點掃去，發現這是一小撮火苗，忽明忽暗，好像隨時都會熄滅。
她小心翼翼去碰觸這縷火苗，發現並不灼人。正要將神識撤出識海看看外界，那縷火焰卻立馬追了上來！
識海外棲爾豁然睜開眼睛，一下從地上坐起。
再往身上一瞧倒是叫她嚇了一跳：這些火苗竟然蔓延到了自己身上！
這些火苗瞧著和識海內的差不多，零星地分佈在自己周身各處。
棲爾眉頭一皺，抬手捏了個引水訣想要澆滅這些火星。沒曾想這些火像是有意識一般避開了水打來的地方，直接跳到了棲爾手上 。
棲爾眉頭皺得更深。
這些火苗就這樣沾在了棲爾手上，卻沒有燒傷她，也沒有繼續蔓延，只是隨她動作間晃動著。
她卻有些不安：無論是典籍或是修士的講演中，可都未曾提過識海內會有這樣的寄生物。
正當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東西時，卻發現自己的靈氣竟自然包裹住了這些火苗，火苗並未抗拒，靈氣最終與它融為一體。
像是與自身的靈力通感了一般，她竟能隨意控制這些火焰並收放自如。
但是這樣尚不知來歷的火焰還是不用為妙。
這般想著，她面無表情地收起火簇。
雖說現下精神力擴大許多，用神識探查萬物也十分清晰便捷，但這神識外放實在太過損耗精神力。
僅是試了一會功夫，棲爾已經覺得頭腦有些眩暈了，遂收起神識靜坐溫養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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