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鐵堡。
克萊夫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鐵匠鋪天花板上那層厚厚的黑灰。
煤煙和金屬碎屑年復一年地粘在上面,已經分不清哪一層是去年的,哪一層是前年的。
老湯普森說這間屋子在他爺爺那輩就是這個樣子,克萊夫相信。因為他試著用溼抹布擦過一次,擦到第三遍的時候抹布還是黑的,而天花板連底色都沒露出來。
他把那床硬得像鐵板的被子掀開,坐起來的時候後背的骨頭咯吱響了一聲。
這具身體比他原來的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在鐵匠鋪掄了小半年鐵錘之後,胳膊上已經掛了些肌肉。但每天早晨起床的時候,他還是會想念地球上的席夢思。
沒有窗戶的房間在白天也是黑的。
克萊夫摸到牆上的火柴,劃亮,點著了床頭那盞燒劣質油脂的小燈。
豆大的火苗跳了跳,把四面牆照出一個昏黃的光圈。
牆壁上掛著他的全部家當,一件換洗的粗布襯衫,一條毛巾,以及老湯普森發給他的一雙牛皮手套,已經被火星燙出了七八個洞。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外頭沒有腳步聲。
隔壁住的那個紡織廠女工已經上工去了,她每天比克萊夫早起兩個小時。
然後克萊夫開始穿衣服。
粗麻襯衫,羊毛背心,一條膝蓋處已經磨薄了的帆布褲子,最後是那雙鐵頭靴子。
門鎖是一把老式的插銷鎖,從裡面能閂上。
克萊夫每天晚上回到這個房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鎖門,這個習慣是他穿越第一天養成的。
那天夜裡有個醉漢走錯了門,或者也有可能故意走錯,想看看欺負欺負克萊夫這個新來的傢伙。
醉漢想闖進來,好在克萊夫眼疾手快將門抵住,但醉漢仍然把克萊夫的門板拍得震天響。
克萊夫一聲不敢吭,手裡攥著鑰匙,只要對方敢進來他就把鑰匙插進對面的眼珠子裡。
不過後來醉漢被房東拖走了,但這種在陌生環境下孤身一人的恐懼在克萊夫心裡留了下來。
恐懼是好事,克萊夫現在這麼覺得。
因為恐懼讓他很快學會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第一條規則:你不是這裡的人,不要表現得像個異類。
第二條規則:沒有人會保護你。
克萊夫鎖好門,走出房間。走廊是一條窄得只能側身透過的過道,兩側是和他住的那間一樣的鴿子籠。
四樓的窗戶破了一塊,灰霧從缺口湧進來,在走廊盡頭積成一團緩慢蠕動的雲。
克萊夫穿過那團霧的時候屏住呼吸,灰霧的味道像燒焦的塑膠,他試過一次不屏氣,咳了整整一個上午。
樓梯間裡點著煤氣燈,火光透過霧氣和玻璃罩子,把牆壁染成一種病懨懨的橘黃色。
二樓拐角處照例堆著幾袋不知什麼東西,袋子滲出的液體在牆角結成一片白色的黴斑。克萊夫從旁邊繞過去的時候,一隻拇指大的甲蟲從黴斑裡爬出來,揮舞著兩根觸鬚打量了他一眼。
他管這種蟲子叫「小強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