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綿長的官道上傳來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驟然衝破山林的寂靜。
青衫男子端坐馬背,身姿挺拔如松,哪怕連日奔波也不見半分佝僂,唯有眉宇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沉鬱。他眉頭微蹙,薄唇緊緊抿起,一身青衣早已被路途風塵染得灰撲撲的,衣裳邊角有磨損的痕跡,沾滿了沿途的塵土與草屑,盡是千里奔波的狼狽與滄桑。
此人正是江南。
從崑崙山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抵達中原,江南用了一個月的時間。
這一路風霜雨雪、風餐露宿,白日縱馬疾馳,夜間席地而眠,從未有過半分停歇,一心只想快些抵達終南山,驗證心中的猜想。
胯下的駿馬氣喘吁吁,四蹄翻飛間已然盡顯疲態,口鼻不斷噴出白氣,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唉!這沒有真氣蘊生的馬匹就是不行,連青牛拉車的速度都比不上。」
他心中暗自惋惜,若是時間充裕,他大可改造一番。
「也就是沒功夫浪費時間,不然,非得教會這馬內力執行,增長智慧、耐力、速度。」
這動物練內功,生內力的法子,江南上一世在青牛和大黃身上得到了實驗驗證。
經過江南的培養,它們尋常刀劍難傷,奔行千里不疲,靈性遠超凡俗,通人言、知人意,遠超世間尋常動物。
只是培養動物修煉內力一事,絕非一蹴而就。
耗時極久不說,還需配合數十種珍稀藥材熬製秘丹,持續補充氣血、滋養經脈、壯大本源,方能循序漸進、穩妥蛻變,不傷動物的根本。
嗯……怎麼說呢,這些丹藥放在玄幻仙俠世界就是育獸丹,放在這個低武世界,那就是搓丸子。不是火影忍者裡鳴人的搓丸子,而是現實中的藥丸子,小泥丸。
也就是江南的中醫技能等級高,深諳百草藥性、氣血運轉、軀體構造,再加上多年馴獸實驗積累的無數經驗,又有動物實驗驗證,不然這「育獸丹」也不能那麼就研製出來。
沒辦法,為了趕路,為了不耽誤行程,這一個月來,江南途經大小城鎮,但凡馬匹力竭廢弛、不堪趕路,便直接就地變賣,重金購入腳程更快、體魄更強的良駒,換馬疾馳,絕不拖延半分時間。
這一個月來,到底換了幾匹馬,江南都不記得了。
主要是江南的心思不在這趕路瑣事之上,他心中記掛上一世的黃蓉和小龍女,更擔心這一世的黃蓉和小龍女與上一世一模一樣,那他可就糾結嘍!
搶過來!強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不爭不搶,順其自然!?他念頭不通達,還不如搶過來呢!
江南心神紛亂,萬千思緒在腦海中縱橫交錯,久久難以平息。他正心煩意亂著,前面忽然來了一夥僧人攔路。
江南迴過神來,凝神注目,向前方看去,「又是哪裡來的匪徒攔路搶劫?都是不要命的。」
只見前方官道中央,站著五個相貌醜陋、短髮粗髯、膚色黝黑、身形魁梧壯碩的人,人人背後斜挎一柄厚重大環刀。官道空曠,也沒有攔路的鹿角、拒馬或是絆馬索、鐵蒺藜之類的陷阱,應該是臨時起意的搶劫。
江南看著他們的裝扮,覺得眼熟。
他可以篤定他沒見過這五人,這麼醜的只要見過,一定會印象深刻;這打扮像是密宗僧人,又像是武二郎的頭陀打扮,只要見過這麼彆扭的裝扮,再次見到一定會想起來的。
短暫思索,江南瞬間瞭然。
未曾見過真人,卻熟知這類配置,那一定是龍套了。畢竟主角沒這麼醜的,或者說沒這麼歪的。
金庸江湖之中,主角個個風姿卓絕、氣度不凡,唯有這些路人反派、江湖雜魚,才會這般形貌醜陋、裝扮怪異,淪為推動劇情的墊腳石。
結合所處時間、地點與江湖格局,此處終南邊境,臨近蒙古勢力範圍,這般番僧打扮,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如果這裡真是神鵰江湖,那這五人……
就在江南暗自思忖之際,對面五名番僧已然囂張開口,言語粗鄙,極盡戲謔。
「……」
「喂!那騎馬的小白臉,耳聾了不成?沒聽到爺爺們的話!」
「識相的趕緊下馬,把身上所有錢財盡數交出,孝敬爺幾個!」
「光給錢可不夠!速速下馬在地上爬幾圈,學幾聲狗叫,哄得爺爺開心,便饒你一條狗命!」
汙言穢語,張狂叫囂,刺耳至極。
五人滿臉戲謔獰笑,眼中盡是貪婪與輕蔑,只當江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公子、文弱書生,肆意欺辱嘲弄。
江南面無波瀾,眼底不起絲毫漣漪,心中唯有漠然,只當攔路的幾個不像人的玩意在吠吠狂犬!
這般跳樑小醜,聒噪張狂,形同狂犬吠日。
江南面無表情,他聽不懂狗說話……啊!呸!這般形容實在辱了忠犬良犬,太過侮辱狗狗了,該向狗狗致歉!
心念微動,江南右手從隨身的褡褳中取出五柄飛刀,暗運真氣,手腕運勁,指尖輕彈發力,五道寒芒無聲無息地破空而出,速度快如閃電,不帶半分風聲!
獨門絕技——小江飛刀!
精準、迅捷、致命!
五記「小江飛刀」就出現在了那五個醜玩意的哽嗓咽喉處!
電光火石之間,一氣呵成!
五個不知是什麼玩意,就是不像是人的玩意,臉上戲謔獰笑尚且凝固未散,眼中的貪婪與狂妄依舊停留,甚至來不及生出半點驚懼,呼吸瞬間斷絕,身軀直直僵立原地。
殺生不虐生,一刀了因果!
江南端坐馬背,神色淡然,無半分殺伐戾氣。
如今,他重修不過一個月,雖然內功心法絕頂,境界也足夠高深,真氣凝練純粹,質量遠超同階高手,根基底蘊也極為紮實,奈何修行時日尚短,內力儲量尚且淺薄,不夠深厚。
短時間運用內力施展輕功、迸發招式、御使暗器,綽綽有餘,應對尋常江湖廝殺毫無壓力。可是若是跟老江湖比拼內力,短時間無虞,時間長了,內力真氣恢復就跟不上消耗了,極易落入下風。
而且,江湖廝殺,是要命的買賣,能遠端解決,江南絕不近身,不然他努力將箭術、飛刀鍛鍊到絕頂,不是白練了?能夠安全穩妥解決,何必近身冒險,賭那萬一?
江南輕夾馬腹,策馬緩步上前,翻身下馬,來到五人近前,抽出在鐵匠鋪隨手買的一把鐵劍,劍光一閃,五人的頭顱被割了下來。順勢補了個刀,免得有人假死逃生。
行走江湖的好習慣,要養成,要保持,要傳承,不能因為這裡是熟悉的金庸武俠世界,就放鬆警惕。畢竟世界太大了,人人都是主角,而且人心難測啊!不然,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江南摸屍五人,得到了一些金銀,還有那五把大刀。
「鑄刀用的材料不錯,就是鑄刀手法不行,先留著,等有時間了找個地方開爐,熔了作兵器的材料。」
這種材料,上輩子江南是看都不會看一眼的,但是現在剛來此界,窮啊!
老子曰:「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其後且先,則死矣。」
所以,要節儉,狗命要緊!
收拾妥當物資,江南捨棄五具屍身,不再多看一眼,翻身上馬,繼續沿官道前行。
前面有一個小鎮,應該會有馬市,胯下的馬馬力又不行了,他準備換乘。
聞香樓,二樓。
靠窗戶的位置。
江南叫來了店小二,「把你們這的招牌菜……上四個,米飯……先來一碗。」
「好嘞,客官!馬上就給您安排!您看還有別的吩咐沒?」店小二麻利應聲,滿臉殷勤。
江南扔給他一袋子從那劫道五人身上搜刮來的碎銀,「你將我那馬賣了,換一匹新馬,要腳程好的。餘下的就是你的勞務費。」
「好嘞,爺!您放心,我這就給您去辦,妥妥的!」店小二喜不自勝,接過銀兩快步下樓辦事。
沒過一會兒,也就片刻功夫,飯菜就端了上來。
山煮羊、黃金雞、炙獐肉、蔥爆野兔肉,還有一大碗當地大米飯。
江南拿起碗筷,每道菜淺嘗幾口,嚐了嚐味道。
菜式火候中規中矩,調味尋常,算不上驚豔絕倫,只是關中酒樓的正常水準,並無過人之處。但勝在食材皆是當日現採現獵,原汁原味,無陳腐腥氣,入口鮮嫩。
江南也不挑食,大口大口吃著,一邊豎起耳朵聽酒樓裡客人的高談闊論。
「北邊韃子又在調集人馬,京兆府關外的哨卡一天緊過一天。往日關中糧貨南北通暢,如今官道處處設卡,賦稅一年重過一年,再往後生意難做。」
「何止商旅艱難。今年夏旱,渭水支流水量大減,田地缺水,官府催繳夏稅分毫不讓。」
「……」
「都說古墓小龍女容貌天下無雙,常年獨居幽谷,不近人煙。如今放出話來,勝者便可迎娶佳人,這下江湖少年全都瘋了。」
「……」
「聽聞南邊臨安朝堂依舊歌舞昇平,大官只管享樂,邊關軍備糧草一拖再拖。咱們草民身在北境,只能自求多福嘍。」
「……」
「這熱鬧可是百年難遇。贏了便能娶古墓龍女,還能得到墓中武學秘籍與金銀珍寶。霍都王子、各路洞主寨主都已經動身趕赴終南。就算打不過龍姑娘,來終南山一趟,也能看看那被吹噓的古墓美人兒。」
「……」
「……」
江南聽了一陣,亂亂糟糟,沒什麼新鮮的,也沒聽到他想聽的。
他也不再將注意力放在食客身上,專注進食補充能量。
飯罷結帳,店小二已然辦妥馬匹事宜,送來一匹筋骨健壯、腳程迅捷的關中良駒。
江南翻身上馬,再度啟程,直奔終南山而去。
策馬前往終南山的官道上,江南遇到了越來越多的江湖散人,倒是再沒有人攔路打劫。
可能是江湖人多了,他們也不知那個人厲害,怕踢到鐵板,收斂了脾氣,或者也怕犯眾怒……
總而言之,雖然互相間有些火氣,但沒人大打出手,只顧著埋頭趕路。
江南也樂得清淨,策馬疾馳,只要沒人招惹他,他就一路不停,直奔終南山。
非止一天。
這一天,江南駕馬來到了終南山腳下。
他沒在全真教重陽宮所在的山腳下進山,而是挑了一個距離頗遠的山腳入山。
重陽宮那邊,江南不用去看,就知道肯定被全真教弟子日夜巡守,戒備森嚴,怕是連只蒼蠅進去都得分個公母。他是來探查世界情況的,不是來跟全真教大戰的,所以,就選了一個偏僻的入山口。
前世在終南山隱居十年,也不是白混的,不能說對終南山瞭如指掌,但也可以說是熟悉極了,哪裡能夠避開全真弟子進入終南山,他還是知道的。
秋日終南,層林盡染,滿目清曠蒼涼。
漫山林木褪去濃綠,丹楓似火、黃櫨鎏金,深淺色彩鋪遍千峰萬壑,山風掠過,枯葉簌簌飄落,鋪滿山林地面。天高雲淡,長空澄澈萬里,遠山輪廓清逸峻朗。
山澗秋水漸瘦,流泉愈發清冽,水聲悠悠綿長。林間鳥獸漸藏,飛鳥歸巢愈發匆匆,整座大山少了春夏的繁盛熱鬧,多了幾分空山寂寥、萬古沉靜。
一切好似都是舊日的模樣。
江南下馬,佇立山腳,望著身前的山林。
一路上,同樣的山林他見過不少,鍾南山的山林也看了十年,但是如今再看這山林,竟是有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他駐足良久,遲遲不敢抬步入山。
心底藏著最深的忐忑與惶恐。
的確,江南有些不敢進去,他怕真的在終南山山林掩映處,看到當年他刷熟練度所遺留下來的房屋。
那不就說明他只是在同一個世界穿越了時間,沒有穿越世界,那麼,蓉兒和龍兒去哪了?
他醒來的那個地方是哪裡?
怎麼會有那麼相像的山谷?還都在崑崙山?
………………
「吸……呼……呼……」
江南深呼吸,長長吐納一口氣後,放了身側的馬匹,自個兒運轉內力,施展金雁功,在地面與樹枝上輕點,掠入山林中,消失不見。
江南按照記憶,刻意去尋找以往建造的隱秘建築和原來佈置的簡易陣法。
在山中仔細尋找三日,一無所獲。
到得此時,江南才終於鬆了口氣,「不是穿越時間,至少沒有讓蓉兒和龍兒白白著急十餘年。」
「只是,也不知道她們現在是什麼情況。如果,時間凝固了還好,不然,……」
江南壓下心中不好的想法,他只能往好處想。因為他也無力改變什麼,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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