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兄, 好手段。”
崔陽隨手關上石門,自顧走到桌旁坐下,拿起剛化出的清茶一飲而盡, “明著派弟子搜尋,暗裡卻讓關門弟子秘密行動,連仙家都要被你矇在鼓裡啊?”
桑夜看清來人,鬆了口氣,爽朗一笑:“崔宗主不在宗門坐鎮, 千里迢迢而來, 恐怕不只是來喝茶吧?”
“自然不是。”
崔陽放下茶杯, 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 “我若再不來,桑兄怕是要獨自扛下這驚天秘密了。”
他壓低聲音, 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攸寧的真實身份絕不能讓仙界知曉。當年那人託我們共同守護聖君轉世的秘密, 這擔子我們得一起挑。”
桑夜沉默片刻,幽幽嘆了口氣。
當年那位神秘人將轉世的聖君託付給他們二人時,曾言聖君轉世需歷經塵劫,待時機成熟自會覺醒。
且特意囑咐過,在聖君自己恢復記憶之前, 絕不能讓她過早暴露身份,否則會引來滅頂之禍。
九十六聖君的古籍他們都知道,而之所以選相信擇那位不露真面的神秘人,是因為他帶來了後幾十位聖君早已記載不清的史料卷宗,自稱是昊天派來之人。
昊天大帝乃三界創世主,沒誰蠢到偽造昊天旨意。
十七年前,那人只說了聖君將來會以廢材之身參加試仙大會, 囑託他們一定要將人看好,不要捲入任何有關正邪大道的紛爭,不要讓她去到仙庭。
於是乎,半年前就恰好遇到了攸寧。
一個以攻丹廢材之身參加宗門選拔的凡人。
“前幾日九頭聖鸞現身之事,想必你也明白了。”
桑夜盯著通天鏡中各弟子的行動,神色憂愁,“聖君的坐騎突然覺醒絕非偶然,而今日一戰,看得出攸寧的力量也在復甦,必然驚動仙庭。他們明面上說是害怕凌雲宗與邪道勾結,實則為了將人引回仙庭。”
“我們安插在仙庭的人傳回訊息,雲殿的竄天柱近來異動頻繁。那柱子本是探查九十九六聖君氣息的法器,如今頻頻示警,怕是早已起了疑心。”
聽他說完這番話,崔陽臉色微變,“竄天柱異動?莫非……七星鎮一事和仙家也有關係?”
“暫時沒有實據。雖然不知道昊天大帝為什麼阻止聖君與仙庭之人相遇,但按照仙界萬宗之首的世代地位,故意賣百姓的命給攸寧下套,還不至於。”
桑夜眉頭緊鎖,“但九頭聖鸞現身、攸寧突然暴漲的靈力、加上那新鬼王護著她的舉動和叛變的姬野……這幾件事湊在一起,足夠讓仙家多疑。他們突然下令要帶攸寧回雲殿,恐怕就是想親自探查她的氣息。”
崔陽倒是注意到了另一處地方,“對了,說到姬野……他是怎麼回事?你可有頭緒?”
桑夜搖了搖頭,“這孩子五歲時便雙親亡故,被我收入麾下,是我登上宗主之位後的第一個弟子,這麼多年來一直養在我身邊,沒什麼可疑之處。”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今天搞這麼一出,我也不明白是為何。但他與攸寧關係不錯,如果不是他瞞了我其他事情,那就是攸寧動了手腳。罷了,眼下找到他們二人才能理清,反倒是你那邊,崔憬近來如何?”
崔陽心下了然,也便跳過了這個話題,聽見他問崔憬的事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你我都清楚他是聖君坐騎的分身所化,與聖君氣息本就有感應。聖鸞覺醒那般動靜,他親歷其中,定然察覺了自己的身世。突然知曉自己並非真正的‘人’,心裡定然不好受。”
“這孩子性子看著散漫,實則重情,那日回來後便把自己關在房裡三日,出來後我已囑咐過他,此事絕不能對外透露。他知道仙家對分身之術向來忌諱,更清楚若攸寧身份暴露,他與聖鸞都會被仙界盯上。”
“他能信嗎?”桑夜有些擔憂,“畢竟是關乎自己身世的大事。”
“放心,憬兒分得清輕重。”崔陽語氣篤定,“我已讓他明面上協助凌雲宗搜尋,實則暗中配合容鶯他們。有他在,至少能及時傳回仙家的動向。”
桑夜心中稍安,卻仍有顧慮:“仙家既然起了疑心,必然會在搜尋隊伍裡安插眼線。我們的人行動要更謹慎,絕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在刻意隱瞞。”
“我明白。”崔陽點頭,“我會留在七星鎮附近接應,你專心打掩護就行,別太憂慮。”
桑夜:“此處山洞有當年神秘人留下的結界,到時候只要能把人帶到這裡,一切都好商量。”
崔陽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道:“但願如此。”說罷,男子便化作一道氤氳的光,悄然離去。
……
而另一邊,攸寧和晝荒商量了一番,姬野跟著他們倒是沒什麼事,就是這黑鬼有點麻煩。
本來想去岐幻森林那處結界小院的,但又沒地方安置的下四個人,也便隨著晝荒先回到了鬼域。
鬼界地牢深處,鎖鏈摩擦的嘩啦聲在空曠的石室內迴盪,黑鬼被紅光鎖鏈捆在刻滿符文的石壁上,靈體因符咒的灼燒而不斷扭曲,卻依舊梗著脖子咒罵。
只是聲音全被攸寧的禁言術箍在喉中。
三人並肩站在牢房裡頭,少女見他還一副亢奮不怕死的樣子,沒心思跟他多廢話,“我說完這些話就會解開你的禁言術,記住了,你只有一次機會。”
攸寧往前走了幾步,眼神幽冷,“你若實話實說,我會將你遣送回蒼蘭宗再由她們親自處置,這樣,你至少還能茍延殘喘幾日。你如果浪費寶貴的開口機會繼續罵人,我會讓你更加生不如死。”
晝荒站在她身後靜靜望著,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的同時,又添了幾分欣賞與心疼。
如果這才是她真實的樣子,是不是吃過很多苦、遇見過很多事,才會練就這番變換自如的性子。
黑鬼聞言,突然不掙扎了,竟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攸寧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看他靜默的差不多了,也便抬手解開了他的禁言。
黑鬼活動了一番發酸的面容,突然換了個人似的平靜開口,“王上的事你們自個兒也都看到了,當初他假死的時候我也在那天外仙旁邊,那古怪的傢伙主動提出要和王上做個交易,說是隻讓王上假死一段時間就行,但他會助我們一舉滅了仙界和各宗。”
攸寧抱個胸質問道,“好端端的,你們非要滅了別人幹什麼?”
“嘁。”黑鬼不屑的咂了咂嘴,“你們坐擁風水寶地,有著廣大的封地自然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只滅人界和仙界,因為妖界也沒比我們好到哪去,雖然面子上說著三界共生,但這天上和宗門的所有人,哪一個正眼瞧過妖界之人?都覺得我們是異類,覺得我們是邪道,覺得我們生來……不,就不應該生下來。”
他說著,往日聒噪的臉上竟只剩下死寂,“如果怨氣 和惡靈不能為人所用,那就不要讓我們這些人發現啊?我們鬼界之人生來就沒有五宗那樣的靈根,也不像妖界花妖呀、獸妖各類的,還能靠著天地靈氣增長自己的修為。我們誕於生死之界,就只能靠化用這些黑氣修煉,幹嘛一棍子把鬼域所有人打成罪人?”
“你們宗門難道就沒有壞人嗎?我們鬼域裡難道就沒有好人嗎?憑什麼我出來就被打上惡人的標籤?既然世道不公,我就掀翻這虛假的世道,重建一個!”
這些話說完,沒人回答什麼,都靜靜地看著他。
攸寧率先回過神來,“你的想法倒是挺新穎的,但重建世道不是毀了所有舊的就能換來嶄新的,這東西是要從泥濘中一步步塑造的,而非無差別的屠戮。”
黑鬼掃了她一眼,沒聲音。
“蒼蘭宗和沙海宗的事情呢?繼續說。”
“一樣的。”黑鬼仰著頭,側過去瞄向牢房內唯一的光源——那扇透著細碎天光的鐵窗,低聲道,“也是那天外仙的主意,要我挑起兩宗爭端,到時候讓蒼蘭宗和沙海宗打的打傷的傷,我們坐收漁翁之利。”
黑鬼話語一頓,將目光轉向幾人,來回循尋,“是他的主意,也是我的意思,我如果不願意,他也逼不了我做這些。沙海宗和鬼域有著幾分相似的命運,如果這麼鬧一鬧能讓這些宗主良心發現一點,也不虧。”
攸寧定定看著他,心中卻在思慮另一件事。
鍾契假死和黑鬼挑撥兩宗都是天外仙的意思,再加上天外仙之前對她說的那個“共生協議”……
原來真的是準備強攻強取,可笑,可惡!
“不過……你到底是誰?”
黑鬼忽然話鋒一轉,目光直直射向攸寧。
少女漸漸從思緒中抽離,波瀾不驚的迎上他的目光,“按照約定,我會送你去蒼蘭宗。”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直直轉身離開大牢,晝荒和姬野緊隨其後,剛邁出地牢界口,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晝荒跟前,單膝跪地。
寄靈抬眼掃了攸寧和姬野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神色有些猶豫:“王上,人界傳來急報……”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不知該不該直接在外人兼當事人面前開口。
晝荒上前半步示意他起身,淡淡道:“直說。”
寄靈這才硬著頭皮開口:“屬下探測到仙家已下法旨,令五大宗門七日內將凌雲宗攸寧和姬野帶回雲殿受審,否則便廢去凌雲宗的宗門之位。”
沒想到少女卻“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沉默數刻,幾人齊齊朝她看來,她這才連忙斂去神色,尷尬的咳了兩聲,訕訕道,“七天嘛,也夠了。”
寄靈得到晝荒的眼神示意,迅速退下。
一行人又由晝荒領路,先到殿裡繼續商議此事。
幾人屁股剛捱到凳子,攸寧先聲制人:“大師兄,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被奪了神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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