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演什麼名堂?”
攸寧在詫異之餘, 更多的還是警惕和懷疑。
並不是叫壞人不許悲傷,他這情緒轉換和變臉也太突兀了些,要這麼怕死, 之前也斷然不會那般強硬。
屠宗門之人挑起各派紛爭的時候不怕,在七星鎮將自己的軀體作為鍾契的載體時不怕,甚至之前被抓回鬼界地牢裡審問也無動於衷……
現在突然怕了。
“我願以元神獻祭,此時所說的每一句,字字屬實, 否則叫我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孤魂永蕩。”
黑鬼說罷, 胸口處隱隱透出幾絲幽暗的紫光, 等看清那是什麼的時候,攸寧連忙反手甩出金符阻止其繼續自剖, 沒想到金符居然罕見的不起作用!
少女暗道一聲該死,一個閃身來到黑鬼面前, 掌心直直覆上其心口,刺目的金光瞬間吞噬了外溢的紫氣。
“你是怎麼衝破封印的?”
直到紫氣徹底消散,攸寧才收回手掌,眉心緊蹙。
“怕你不信惡人的話,我用行動證明一番。”
黑鬼微微低眸看向眼前的少女, 他被仙繩以站立的姿勢捆著,動彈不得,“至於怎麼衝破封印的,反正我都要死了,我就全都告訴你,只求你剛才那一件。”
說著,黑鬼的目光又移到她身側, “但是……所有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聽。”
姬野自然聽見了他的話,默默看了一眼少女沉思的側臉便識趣地往後退了幾步。
攸寧察覺到身側的腳步聲,回過身去,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說話,微微頷首又轉向黑鬼的方向。
籠子周圍漸漸升起一圈屏障,將外界聲音徹底隔絕。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只見少女已經從直直站著到倚在籠子旁邊,最後竟又解開了黑鬼身上的鎖鏈。
屋內的另外兩人察覺到封印的解除,也快步走了出來,結果剛走到此處就看見攸寧和黑鬼席地而坐,面對面聊的正起勁兒,手舞足蹈又潸然淚下。
炔看了看姬野,一頭霧水,“方才發生了什麼?還以為你們早就走了呢,他倆怎麼坐著聊起來了?”
姬野只定定看著二人的背影,搖了搖頭,“不知。”
晝荒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輕輕鬆開。
而在這一頭,攸寧聽著黑鬼講的那些驚天過往,被驚的臉色一陣一陣地抽搐,在靜靜聽他講到他和媖瀟聖君的過往時,攸寧不知該如何開口。
儘管已有不少線索告訴她,自己就是媖瀟,但奈何她沒有任何一丁點的記憶啊,無法徹底代入這個角色。
“所以你只是想給聖君帶句話?”
他方才講述的那些救贖過往非常感人,而且還剖了自己的靈境,直接把記憶中的畫面給放了出來。
攸寧著實沒想到他會是個如此重情義的人。
且在此生拜入鍾契門下之前,都不算個壞人。
“聖君當年遭人陷害,我沒來得及去助她一臂之力,那是我一生的心結。我一輩子無親無故,只有她在我最難的時候將我從谷底拉了起來,她是我的恩人。”
……
他慢悠悠地說了許多,從七星鎮事變背景到鍾契還魂,再到天外仙所提到的種種秘辛,資訊量巨大。
而黑鬼從頭到尾雖然是在看著少女說話,但攸寧總感覺他在透過自己的瞳孔和另外一個人遙遙對望。
她心中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卻找不到源頭。
攸寧一時半會實在不知道要回答什麼,他知道媖瀟這麼多過往之事是因為他就是經歷者,這個東西應該不用鍾契作為中介,或者天外仙在裡頭摻和什麼。
而且按照之前他在地牢裡的說法,他說知道昊天叫她多年以來不得以真容示人,這話指的是炅的身份。
所以他並不知道媖瀟和炅就是同一個人。
於是少女才繼續道,“那你之前說的昊天不讓我用真容示人,為什麼?”
黑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半晌都不再說話。
攸寧也不催他,反正也是將死之人,他若想再多思索一番怎麼開口最為妥當,就讓他再想就好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攸寧都快盤腿坐到發睏的時候,黑鬼突然坐直了身子,然後穩穩當當地朝少女的方向磕了三個頭,聲聲鏘地。
攸寧剛湧起的睡意被這三下響頭磕的煙消雲散。
不等她開口問,黑鬼慢慢抬起了眸子搶在前頭髮言:“媖瀟聖君,謝謝你。”
攸寧盯著眼前表情肅重沉穩的人,一瞬間之內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但冥冥間,似乎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直到七星鎮事變之前,那天外仙找到我,告訴我許多神君炅的往事,叫我助他做那些目的不明的壞事,再加上他向我訴說的那些昊天的用意……我便從一絲一縷的推測當中猜出了這兩個人都是你,只是先前我一直被那天外仙的神秘法力所監視,我不能表現出立馬和你相認的動作,那樣就會被看穿。”
“在你離開的這麼多年裡,我一直都在打聽你的下落,有多少次我也曾聽聞過仙庭有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神君炅,世人都說你無形無相,可能在世間的任何一個地方,也可能是世間的任何一物,所以在我做別人的刀刃時,總害怕每一個下手傷害到的人會是你。”
“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便不會反駁。我的名聲早已臭到三界之外,而我的死也只會是給予眾人的一個最簡單的交代,時至今日,能夠再一次見到你,是我的榮幸,你還活著,還在,就夠了。”
“再一次謝謝你,最後在徹底灰飛煙滅之前,從你的手中被交出是我最好的結局,我的第二條命本來就是你給的,但沒能好好珍惜,如今我來還命,也還給你和無名以及其他人一個清白。”
“我知道你可能有點不相信,可能思緒也很混亂,但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已經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訴了你,別信仙庭那些人的話,你原本不用那樣,走吧,以你的實力可以去到你任何想去的地方,別回頭。”
攸寧不說話了。
安安靜靜坐在原地,長長的睫毛微顫著。
黑鬼見她狀態有些不對,不管是前世明媚張揚的媖瀟,又或是如今的神君炅,都是不該是這種平靜到極致的反應,於是又試探性地輕喚,“聖君?聖君?”
少女依舊沉默著,漸漸闔上眼。
無色無形的強大靈力悄無聲息地放射至四周。
寂靜之間——
她能聽見黑鬼的心在狂跳,探的出他是在擔心自己方才吐露的真相會讓自己崩潰,手足無措著;
她能看見姬野潛意識裡的盤算,他一直愧疚著前世不知道救了他的人就是自己,間接成為殺死媖瀟的兇手;
她能清晰剖出炔內心的掙扎,一方面違背了天君天后的意願先帶她去了觀星臺,另一方面又擔心她真的會是他設想中的那種結局,替他人赴死。
最後,查探神識的法力漸漸停在晝荒的靈核前。
糾結半刻,法力依舊緩緩鑽了進去,剛觸及靈核表面,腦海中就出現一道溫柔的聲音:“不論你是誰,或者你將走向哪裡,我永遠都會陪著你,永遠。”
攸寧心中一驚,眸子驀地睜開就往身側望去,恰好對上了晝荒那雙含笑的雙眼,腦海中的聲音又緩緩響了起來:“我很開心你願意動用法術窺探我的內心,至少讓我明白,我在你心裡佔有一席之地。不論你想查探什麼,我都只會告訴你,我願意,我相信。”
聽著這些總扯上永遠和信任的字眼,少女不感動那是假的,但只傲嬌地瞪了他一眼,用傳音術回道:“竟說些油嘴滑舌的東西!狐貍精!”
其實收回目光時,少女眼眶中已有晶瑩在微微打轉,攸寧嚥下快要湧出嗓子眼的酸楚,直挺挺從地上站了起來,隨意地拍了拍屁股的灰。
下一秒,向眼前的黑鬼遞出一隻手,“此去一別,再相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在真正的虛空命盤裡沒有徹底的湮滅,你歸依自己純淨的心靈的瞬間,就是你再度新生之時。”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一切的一切。
那些真相與謊言,善惡與黑白。
從未如此清晰地排列在她眼前。
沙海宗和蒼蘭宗的舊恩怨是客觀使然,兩宗因為生存環境的巨大差異曾生出了一些嫌隙,後來又被有心人利用,差點挑撥離間讓兩宗發起戰爭。
而蒼蘭宗死的那二十名女弟子雖然滅在黑鬼的刀下,但他卻不是罪魁禍首,反倒是黑鬼救了這個世界上更多的人——
因為那些女子的身上早已被鍾契種下毒粉。
如果放任她們繼續存活下去,到時候整個蒼蘭宗先會被汙染,緊接著蒼蘭宗的人只要一與外界接觸,又會以一傳十、十傳百的速度向整個東玄大陸蔓延而去。
而這一切禍端的根源,就是那天外仙。
他召喚了鍾契的冥魂,作為兩個世界的聯結點,與鍾契達成交易,鍾契挑唆各宗進行內鬥,各大宗門之間的爭端一旦發起,整片大陸就會變得雞飛狗跳。
當生靈塗炭、遍地哀怨的時候,就是天外仙的隊伍出手的最好時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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