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哥哥…他怎麼先找過來了。
攸寧看向莫離的方向, 晝荒只淡淡瞥了眼來人,又抬眼去看她的反應,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待莫離領命退下, 攸寧率先開了口:“應該是還有別的事,不然哥哥不會將我的行蹤說出去的。”
見她已然起身,晝荒手中的溫熱一落而空,指節蜷了蜷,也一併站了起來:“我同你一起去見他。”
兩人肩並肩向結界處行進。
“對了, 我差點忘了說哥哥的事, 他之前對你有些誤會, 估計還是跟塗靈魂丹反噬的那一夜有關。我的玉墜裡有阿孃設下的小封印。”
攸寧說著, 撫上空蕩蕩的領口:“在那日獻祭過後,墜子也不知道碎到了何處。這東西可以隨時監視我體內的狀況, 但他當時應該不清楚反噬之物乃邪火焚身,時間緊急, 可能也是我解釋的不夠清楚,所以見到你的時候會覺得是你對我做了那樣的事。”
晝荒輕瞥一眼她掌心按住的地方,空無一物,但轉眼又想到炔當時在海市說的那句話,他說:“怎麼, 允許你一介外人和她有靈脈相連的法器,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不能有一個?”
還提到“魂索”這個東西,但他並沒有在攸寧身上探到任何一絲靈力的波動。
哪怕她此刻法力盡失,但只要是神器或者用以監視的寶物藏在身上,便一定會有能量的起伏。
可明明…她體內靜得像一潭死水。
見晝荒一直連眼睛都不眨地盯著她的領口出神,攸寧有點不好意思,也下意識低頭看去:“我這有什麼東西嗎…”
男人這才倏地收回目光, 語氣頓了頓,微微一笑:“沒有,寧寧,方才是我想事情出神了。”
攸寧點點頭,也不會把他往那方面想,於是認真道:“是因為我的話,想起什麼線索了嗎?”
晝荒一側目就能看見她亮晶晶的眸子,到了嘴邊的話吞下去又湧上來,卡在喉頭糾結萬分。
看她對炔的態度,想來從小到大一直很信任這個哥哥。但將邪火反噬、玉墜相連以及全身上下毫無法力波動但去了海市還是能感應到人這幾件事串起來…
炔一定知道些什麼,他對這種行為是默許的。
眼看就要走到結界的交匯處,兩人甚至能遠遠地瞥見外頭站著一個朦朧的人影。
來不及了,這種事,她必須有知道的權利。
“寧寧,再等等。”
晝荒突然頓步,拉住她的手腕:“除了已經碎裂的那條玉墜,你身上還有什麼東西是炔給你的嗎。”
攸寧不明所以,眨著眼睛略顯困惑。
“你說那條已經碎掉的墜子是天后給你的,用以隨時查探你體內的靈力波動。但我帶你去海市拿回記憶的那天,你本身已經沒有任何的靈力了,但炔還是能精準地感應到了你也來了海市。”
“還有邪火反噬的那一夜,這件事我總覺得有些蹊蹺。在你離開的那三個月,我去拜訪了霓裳仙子,她告訴我…”
晝荒抿了抿唇,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嵌入金丹的反噬固然有多種形態,但絕不會有這種邪火焚身的情況出現,這不屬於幻境的範疇。”
“而一開始你嗅覺和味覺紊亂,我只當是獻祭之後靈脈不穩。可你沒有靈脈了,重傷最多隻會體虛,不辨氣味此等情況只與一個人的神魄有關。”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攸寧本是彎著的眉眼漸漸冷卻下來,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後在結界處負手而立靜靜等著他的哥哥,眸中複雜萬分。
“我,身上沒有其他墜飾。”
少女靜靜垂下眸子,她身上除了已經碎掉的那條玉墜和手腕上晝荒給她的回魂鐲,什麼都沒有。
顯而易見,反噬之夜有人在魂丹裡動了手腳。
這東西一開始是晝荒送給她的,拿到手的時候純淨無比,再後來…被桑夜收走了。
她去凌雲宗找桑夜的那天,問了他很多事情,包括他為什麼要那麼照顧自己,桑夜說是仙庭的雷獠囑託他照看媖瀟聖君的轉世。
仙庭與前世的自己有世仇,雷獠是仙庭的,而雷獠和桑夜又對仙庭陽奉陰違。
但按照炔之前帶他去觀星臺來看,天君天后早就知道自己就是媖瀟,也沒有像對待仇人一樣對待自己。
他們幾個這唱的又是哪出?
歸根到底桑夜是在幫她,自然不可能在魂丹裡做手腳,而且是邪火之境,更沒必要。
魂丹…嵌丹…霓裳仙子。
攸寧眉心跳了條,也不大可能是她呀。
人家當初可是自損八百的幫她尋找廢材嵌丹之路的破解大法,且她有了記憶後才想起來兩人之前關係不錯,她甚至從穗央手裡救過霓裳一命。
她不會是恩將仇報之人。
可塗靈魂丹只流轉過這幾人。
晝荒,桑夜,霓裳,和自己。
那就只剩自己。
在無金丹無法力的情況下能被監視,修煉之人都知道這個禁術——抽絲換魄,傀儡蠱。
“我等會就問他。”
攸寧說完下意識往外望了一眼,見那道人影始終一動不動,依稀間還能瞥見他臉上的笑意,回過眸來又反應過來,被換了一魄的人何止是處於監視狀態下。
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每時每刻在幹什麼,全都在下蠱之人的眼皮子下。
但,被換走這一魄之人的喜怒哀樂,歡欣與疼痛也會以同樣的程度返還給拿走她魄脈的人。
所以獻祭那日…炔雖未剖丹,卻也承受了剔骨之痛。
為什麼?圖什麼?哥哥,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若炔真的做了這件事,她不用問了,像此刻她和晝荒所有的對話早已被結界外的他收入耳中。
晝荒彎下身捧著她的臉讓其與自己對視,“沒事的寧寧,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於是又揉了揉她的發頂,牽著她的手走過最後一道結界,炔在此等候多時,目光在兩人相扣的手上膠著了一秒,又不緊不慢地挪開。
竟風度翩翩地向他行了個禮:“多謝少主相救。”
晝荒從頭到尾只靜靜盯著攸寧看,一言不發。
少女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扯出一抹笑:“走吧。”
炔見他無言也不惱,微微頷首就向旁的人伸出一隻手,攸寧瞥了眼掌心向上的那隻手,遲遲沒有動作。
炔輕笑一聲,自顧將她的手腕隔著衣衫輕輕把住:“妹妹,你現在沒有法力,只有這樣拉著你,哥哥才能帶你回家。”
攸寧抿著唇不回話,提步前側身看了一眼晝荒,男人點了點頭笑意清淺,炔也順著她的目光望來,晝荒臉上的笑意立馬消散,眼神霎時冷了下來。
被區別對待的當事人不以為意,眉頭微挑,收回視線後一個拂袖便消失無蹤。
炔帶她回仙庭只需一個千里瞬移,不過一個眨眼的空隙,兩人已經來到了仙庭封界的門口。
攸寧一直垂著眸,到地方了炔也不放手。
“妹妹。”
這一聲輕喚夾雜著嘆息與無奈。
攸寧沒掙脫他,只是平靜地看向他:“哥哥,你真的,在我的體內換了魄下了蠱嗎,什麼時候?”
炔握著她手腕的手驟然一收:“妹妹,哥哥只是太擔心你,怕你一個人遊歷在外會遇到危險…”
攸寧眼底充滿了無法置信,聲音都有些顫抖,他的哥哥,從小到大和他長大的親人,監視她,瞞著她。
一舉一動,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果不是發生了這麼一連環雲裡霧裡的事,又加上恰好他在晝荒面前提到這麼一句,她永遠都不會懷疑到他頭上。像這種禁術,誰會用在自己妹妹身上?
“所以,是什麼時候?怕我遊歷在外遇到危險…是在兩年前我離開仙庭的時候你就換了魄,是嗎。”
炔默默鬆開了手,像是突然換了個人,臉上還維持著方才的笑意,眸光卻漸漸沉了下去,冷意愈出。
是什麼時候?他問他自己,他也不清楚。
在很小的時候,在他還懵懵懂懂不知道什麼是作為兄長義務的時候,他便已經懂得了另外的一些東西。
有好吃的要記得帶給妹妹,有好玩的地方要帶妹妹一起去,在遇到危險的時候要學會擋在妹妹的身前。
嬰孩時,他和她睡一張床。
年少時,他和她日日相嬉。
長大了,她卻愛上了別人。
他更不清楚這種對妹妹的呵護是在何時變的質。
或許是在某天燥熱的夏午,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在蓮池邊為她編小辮,卻因為她回眸的一笑而晃了神。
或許是攸寧如小時候一樣突然從他背後衝出來嚇他,柔軟的身軀驀地撞上後背,心間蕩起的莫名漣漪。
這麼多年了,除了父君和自己,再也沒有其他男人見過她的真容,他想,或許一開始就錯了。
攸寧和他並非親生兄妹,卻讓他們誕生在同一天的同一時刻,日月輝映,交相輪轉,這是上天的意思。
他們本就該一直待在一起,這有什麼不對嗎?
兩年前,妹妹和他在秘密酒窖偷懶撒歡,醉酒之時無意說出離開仙庭的打算,還是一人獨自離去。
這怎麼能行。
妹妹從來沒有離開他一個人闖蕩過,從小到大哥哥一直陪著你,這一次,也不例外。
桂花樹下,醇酒飄香。
少女熟醉的臉頰擠在石桌上,睡意正酣。
他坐在她身邊,扶起她,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一點一點,撫過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微張的嘴。
指腹按上溼潤唇畔的那一刻,他心亂如麻。
這是他的妹妹,不能對妹妹那樣。
但妹妹卻要一個人走,他不允許這樣的失控出現。
於是他動用了禁術,在充滿他們歡聲笑語的酒窖旁抽走了她的一脈神魄,同樣也抽離了自己的一魄。
又將這兩脈相互易位。
從此,我的胸膛裡有你的心跳,而妹妹,你的喜你的痛,你所憂慮的一切,哥哥都能感受到。
但你不乖,妹妹。
只不過離開才一陣子,你就在西沙極境和另外一個人陌生人做了和哥哥在一起時同樣的事情。
你和他並肩而立,你和他一起剷除動盪。
你又牽了他的手,後來,你吻了他,抱了他,和他在一起,完全將哥哥忘在腦後,忘的乾乾淨淨。
炔想到此處,心間痛恨交併,竟然如同心裡想的一般,抬起手,捏住她的下巴,將指腹輕輕按在她的唇上摩挲,眸中滿是不解和心寒,呼吸越來越近。
“妹妹,我們一同長大,一同吃睡,多年來不曾相離,若他一個陌生人都做得了你的夫,為什麼我…”
“哥哥!”
攸寧猛地後撤一步,脫開他鈷住自己下巴的手,一聲熟悉而驚詫的呼喚,打斷他未出口的禁忌。
少女不敢相信這些話從炔的口中被親自說出。
她怔怔地搖了搖頭,一步一步向後退去,在炔陰沉又不甘的凝視下,慌張而踉蹌地轉身跑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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