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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惜芳菲(十) 血陣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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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荒還以為是她太痛太難受才會如此淚流, 心如刀割,一邊為她手忙腳亂地擦著淚,一邊又不要命地將那火核往她體內融去, 卻總是被無形地阻遏在外。

“來不及了…把劍,劍拿過來。”

男人已經紅了眼眶,想都不用想她接下來要幹什麼,只一個勁兒地搖著頭,但見她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弱, 晝荒顫著手臂將那顆原版憶靈石從掌心化出。

很快, 裡面被封印的焚心劍漸漸從一個虛影鑽出了憶靈石, 又化為鋒銳的實體, 通體燙紅。

晝荒握著劍柄,將劍尖抵在地上不願拿起。

攸寧使出渾身之力, 側著眸,摸到他抓著劍柄的手, 又一點點地握緊,將劍緩緩舉起觸在自己的心口。

“殺了我…就現在,動手…”

瞬間,一行淚從他眼中滑落,晝荒用另一隻手死死擋在劍刃前, 任由劍身劃破手掌也無動於衷。

攸寧則拼盡最後的力量,兩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強迫他將劍刃往下壓:“你真的…好磨蹭,快點,動手。”

溫熱的鮮血滴落在二人相覆的掌心間,攸寧見他遲遲不肯動手,只得吞著血換了一種說法:“我好疼…給, 給我個痛快,我受不了了…別再折磨我…”

晝荒雙眼通紅,見懷中的少女臉色如紙,膚色趨於透明,一雙眉緊緊地蹙著,吐出的血在前襟觸目驚心。

“能不能告訴我怎麼了,寧寧,還有機會,沒事的,沒事的,你告訴我好不好?不是說好了不要再丟下我,為什麼又騙我?為什麼又騙我!”

攸寧從未見過今日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冷漠聖君無名,不是聲名遠揚的天才少主晝荒,不是披著蕭衍假皮囊的凌雲宗弟子,更不是被天外仙利用的鬼王嬰歸……

他只是他。

一個總被心愛之人欺騙、被拋下的無助靈魂。

一個和她一樣,總被當成棋子試驗的犧牲品。

攸寧已經快要沒力氣了,從仙庭傳過來的幾個瞬間裡,她早已點了自己身上的死xue。

沒法力不用廢丹,但凡人同樣可以自毀氣脈。

她怕和晝荒多說幾句話就會忍不住依賴他,會再忍不住告訴他所有的計劃。

但不能這樣,不可以讓任何人再威脅他。

如果棋盤上總有一顆棋子要被拋棄,她來做這一顆。

天底下不需要那麼多隻有拼到你死我亡才能圓滿的迷局,死一個是那樣,死兩個還是那樣……

還不如就死一個,至少留得一半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動……手……”

攸寧忍著劇痛,對他下了最後的命令。

攸寧死死扣著他的手背,將劍刃往自己心口推送,唇邊微微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卻被對方精準捕捉。

這一刻,萬語千言,抵不過這一眼無聲默契。

晝荒整個人都在發抖,強迫自己闔上眼,但不斷撲朔的長睫仍在昭示他此刻內心的掙扎與不捨。

“噗呲——”

利刃穿透血肉,男人能感受到懷中的身軀驟然繃緊,抽搐,掙扎,又一點點地放鬆,走向寂滅。

“抱歉……我認錯了人,這段時間……打,打擾你了。”

感受到掌心間有什麼東西慢慢鑽了進來,晝荒慢慢睜開眼,只見攸寧將她那隻手死死扣在自己手掌,血液黏合在兩人的指縫,少女面無表情:“多謝。”

來不及再接住他任何的淚水與無助,焚心劍斷經毀脈的速度極快,攸寧的手先開始變得透明,癱軟的身子也在他懷中越來越輕,如飛羽,一吹即散。

最後自四肢開始化作縹緲的光點,一寸一寸,在他的臂彎裡失去實體,唯餘一雙含笑的雙眸卻隻字不語。

晝荒胸口一塞。

這一幕,好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

“寧寧,寧寧?”

男人連聲音都不敢拔高,唯恐驚散了這最後的溫存。

直到光粒散盡,四周歸於寂靜。

彷彿這裡從沒來過人另外一個人,空空如也。

晝荒還維持著方才圈著懷中人的姿勢,半晌無聲。

她走了,又走了一次。

這次不是不告而別,而是真真切切地死在自己懷裡,死在自己眼前,卻依舊什麼都做不了。

一滴淚墜入塵間。

掌心間忽然傳來一陣刺痛感……

男人突然想到了什麼,不動聲色地翻轉手掌朝下,將雙拳死死握緊,眼簾低垂,嚥下喉間酸澀。

*

二百年後,青丘谷。

又是一年桃花景,四處清香雅緻,花團錦簇。

只有昭示著帝君宮殿的高丘一片冷寂。

四周無花無樹,只有被諸多結界加封起來的石牆。

莫離候在洞門外,心中惴惴不安。

百年前晝荒抱著吐血的少夫人回來的那一天他正當值,少主只吩咐看好別要外人進去。但半個時辰後,只有少主一個人走了出來,還像丟了魂一般。

後來三界傳聞四起,說仙庭的神君炅再次為東玄大陸獻祭所有魂飛魄散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少夫人那天就離開了,就在青丘洞,那是他們草草的最後一面。

自那以後,仙庭親自頒佈律令,三界需各自在自己的封地劃下清晰界限。

人、妖、仙三封地各有季節和時間的換演算法子,彼此不干涉,不互闖封地,不可隨意流動封地之外。

簡而言之,人就是人,不許再修仙,各大宗門全部撤散,天資奇好的直接歸為上界,仍在起步修煉階段的,做回凡人。或許還有一些藏鋒的江湖俠客在,這部分人擁有深厚的內力,但從不輕易展露。

另外,仙庭和妖界的人不允許去往人界。

如果非要去,只有兩一法子:親自透過神君炅離開前為三界設下的封地結界,傳聞那結界由九天神雷所構,如果要硬闖,結局只有修為散盡這一種。

而當一個完全沒有任何法力的人,哪怕他隸屬妖界,但他已經失去了對人界的任何法術威脅,也便可以從容的進入人間。

概括起來就是廢去全身修為換一個凡人的身份。

之所以這麼做,聽聞是曾有一個名叫天外仙的東西為東玄大陸設下滅世陣法,情況極其緊迫。

神君炅第一次先是剖出金丹為各界暫時設下結界,但後來天外仙再次來攻,結界難堪其重。

最後,她只得用焚心劍自毀所有修為,為三界佈下一個無可撼動的屏障,若天外仙仍要下手,這個由神君血肉鑄成的結界將拉其同歸於盡,吞噬萬物。

而東玄大陸的各位仍然也不能闖過結界,則是因為在那一戰之後,三界靈氣紊亂,若還像從前一般自由流動,整座大陸依舊要重蹈分崩離析的覆轍。

為了千萬生靈的延續,生存才是首要目的。

隨著歲月的流逝,二百年過去了,除了隱藏在人界的部分沒有被仙庭召回的修者還知道百年前發生了什麼,其餘的代代子民早已疊代多輩,所謂修仙,所謂鬼神之說,在民間早已成為話本般的存在。

如此一來,新的秩序已悄然誕生。

大家似乎都有了新的生活,一切都有了新的發展。

可帝君他……

莫離著急地在洞口來回徘徊。

恰好此時宋爵拄個柺杖端了個玉碗慢悠悠走來,停在莫離身前,瞥了一眼緊閉的石門:“帝君還沒出來?”

“宋老您來了。”莫離急忙躬身作揖,而後神色擔憂道:“這可怎麼辦才好啊?帝君根本不聽咱們的勸阻,再這樣下去,身子遲早有一天會垮掉的。”

自打一百年前老帝君病逝後,帝君便繼承君主之位,又恰好到了北丘掌權的日子,更算兩丘之主。

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帝君將這曾經日光盈滿的少主洞用密不透風的石牆層層圍起,並設下無數道結界加諸於此,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面幹什麼。

哪怕是他和宋老,帝君也從未允許他們進入過。

直到前幾個月,從一大早開始到晚上帝君都沒有出來過,宋爵出於擔心,便拿著曾經晝荒給過他的靈力令牌闖了進去,卻頓時被嚇愣在原地。

偌大的狐貍洞裡,正中央擺了一張石床,晝荒正背對著他在上面打坐。

原本可透進天光的洞也被封死,而在這石床周圍,密密麻麻的系滿了數不清的紅繩與鈴鐺。

紅線上還整整齊齊排列著千百萬張符文,而黃紙上面詭異的符文字體顯然是用鮮血畫下的。

等到宋爵顫顫巍巍走到石床跟前,瞳孔驟然一縮。

這哪是什麼石床?這明明是陣眼!

只見他的腳下蜿蜿蜒蜒散出去一大圈詭異的法陣,而那些紋路深深地陷進地板幾寸,裡面還汩汩流動著什麼,不斷地朝更遠處的符文和紅線浸去。

宋爵皺著眉頭彎腰,定睛一看,是血。

這才猛然驚覺,連忙跑到打坐之人的身側,扳過他的肩膀一看,晝荒的手腕上也死死繫著兩道魂繩,這魂繩不同於洞內其他的紅繩,而是直接嵌入體內經脈,源源不斷地吸取著宿主的血液從而輸送到法陣裡!

而晝荒此刻臉色慘白,毫無血色,一動不動地打坐在原地,身軀冰冷僵硬,宋爵慌忙把上他的腕脈探去,才發現他這是中了鬼魘,才招呼莫離進來護法急救。

而從那天以後,宋爵和莫離才深刻明白,這一百多年來帝君究竟天天來這不見天光的洞裡做什麼——

這是青丘的禁術,血陣招魂。

他在招神君炅的殘魂,數百年如一日。如果那一次沒有宋爵貿然闖入,晝荒可能就死在那一天了。

因為招魂法陣本身就是靠宿主的執念和夢魘來存活的,稍有不慎就會深陷其中,走火入魔。

晝荒醒來後,自知此禁法已被發現,也沒什麼大波動,對於宋爵和莫離的勸阻充耳不聞,只吩咐下去,今後他如果到晚上還沒出來,就進去看看他死了沒。

但在他繼位的這兩百年裡,除了血陣這件極其耗費身心的禁術之外,晝荒同樣跟發了瘋一樣地投入到兩丘的治理之間,每日除了行君策平民心外就是招魂。

所以兩丘的恩恩怨怨在晝荒大批次的改革與調解之下,早已煙消雲散,此刻青丘谷自成一體,再無外來者與本地九尾狐一說,大家祥和安寧,其樂融融。

正是因為如此,宋爵和莫離才更擔心。

晝荒的生活除了這兩件事,什麼都沒有。

再這樣下去,不死也得瘋魔啊。

就在二人焦頭爛額地想著該怎麼辦的時候,洞內悠悠飄出一道傳音:“進來。”

兩人對視一眼,趕緊應召而入。

晝荒卻早已在石門一進來的地方負手等候。

男人一襲深紫衣衫,墨髮如瀑,往日妖冶風情的眉眼此刻多了幾分銳利與漠然,神情冷峻。

“我要走了。”

男人輕聲啟唇,宋爵和莫離愣愣抬頭,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卻驚悚地發現晝荒勾唇一笑:“從這裡離開之後,我就死了。若有人來問,就帶他們來這個地方。”

帝君他……他居然笑了?!

要走了?!走了後就死了!!

兩百年來陰鬱的神色瞬間掃蕩一空,恍惚間,宋爵又看到了之前那個偶有笑顏和稚色的少主。

晝荒低眸從懷中拿出一道詔書,遞給了莫離:“你幫宋老收好,他現在年紀大了,拿東西不方便。”

隨後上前半步,俯下身,給了宋爵一個堅實的環抱,就像小時候他總抱著幼年的晝荒戲耍玩鬧那樣:“這麼多年來…照顧我辛苦了,謝謝您。”

莫離還在一旁愣愣看著,沒反應過來這畫風突變的離別之景是什麼意思,下一秒,晝荒站直身子,又向他側目過來:“詔書上寫了我傳位於夜澤的遺言,當年種種不過是圈套和陷阱,他會是一位灑脫的明君。”

“帝君,您,您這是何意?”

宋爵已然老淚縱橫,莫離還痴傻著沒反應過來。

晝荒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輕笑出聲,隨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親自去化形大黑狗了。”

男人最後回身看了眼幽暗的血洞,邁著大步輕巧地從二人身旁掠過。直到聽見晝荒漸行漸遠的開懷大笑,莫離才後知後覺地搞清楚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只得一手夾著那遺詔,一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和宋爵兩兩相望,樂呵呵地笑出了聲。

這是一場局,晝荒選擇他們做最後的守局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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