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你不用這樣偽裝的,你本身是什麼性格,做你自己就好了。我在這個世界沒什麼親人, 更談不上什麼有何知己,本以為我的身世只有你我知道,如今看來,事情反而越來越複雜了,不僅複雜, 也危險。
如果刺殺我兩回的人真是皇帝派的, 說明人家真的起了殺心, 這會姑且維持著表面功夫, 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做什麼,說不定過兩天就把我圍死在這兒了。”
“雖然我之前說過, 你有秘密可以不用對我講,但每天看著你裝成這副擔驚受怕的樣子, 我看著也是著急的很,感覺你防著全世界,也一直防著我。”
她說的這番話是誠心的,雖然對他了解的不多,但由於第一次初見的印象非常好, 再加上之前鳳凰閣他誤打誤撞給了自己饃饃這件事,她相信他不壞。
因為要在路上扮乞丐這件事,宴嵐也不會提前知道。
她是那日早晨去鳳凰閣的路上才臨時決定的,在宮裡,她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就算他以狐貍形態睡在她跟前的時候,她是抱怨了很多不想結婚也不想跟皇親國戚有什麼糾纏的話,但這個計謀她一句話都沒抖漏出去過。
哪怕他化了形故意偽裝成書生想要演戲, 這也是必會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事先並不知道跪著的人是她。
所以他出手相助乞兒這件事,並非算計,而是真心。
至於妖會不會有特殊法力能追蹤到人的氣息,她暫時不想深究這麼多,因為宴嵐不僅幫了她一個人。
還有鳳凰閣那日,侍衛送來的那份調查名單。
紙上所記,宴嵐那日是從東巷而來,而名單上,也恰好只有他一個人停下來給了東巷的手下銅幣和披風。
怪不得那天她問他為什麼那麼大方給把棉襖給自己,對方卻還支支吾吾的,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兒。
原來第三件衣服早就給另一個人了!
這有什麼!偽裝也裝了,好事也做了,居然不想著將善舉一併托出,再多賣些好感也行啊。
由此看來,此人雖心思深沉且身世有疑,但至少本性不太壞,有同情心。
“秘密是秘密,你是你,你不用以示弱來求全自己。”
“我是真把你當朋友,你把我當什麼?”
宋嘉禾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她難得斂去平日裡沒心沒肺的樣子,站的端正,也不笑,看起來嚴肅的很。
半晌,宴嵐只是輕垂著眼一言不發。
只見他喉結滾動幾下,幾欲張嘴卻總是收回,就在宋嘉禾急著又要追問時,男子緩緩啟唇,慢慢吐出兩個字,“妹妹。”
殿內,暖爐中的炭火突然爆開一小聲。
宋嘉禾回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說,臣一直將殿下當作妹妹。”
宴嵐輕笑一聲,再不復往日孱弱之姿,微微俯下身,與她平視,“殿下還小,臣怕如果直接以真容示人,難免會嚇到殿下,你是我的恩人,我自然不能嚇你。”
“我哪小了?你當真以為我跟這個公主一樣大?”
宋嘉禾不以為意,瞧見他突然大變一副態度,雖然心有驚奇,但也算是鬆了口氣,好歹不裝柔弱了。
“十七歲?”宴嵐輕輕搖了搖頭,“看殿下所言所行,想必一定超過了這個年紀,但總歸要比我小的。”
“你二十,我二十二,你可是要比我小兩歲啊。”
宋嘉禾剛說完,忽然一拍腦門,“差點忘了你的年齡也是假的,你原本是妖,年齡大概都三位數起步。”
“嗯。”宴嵐頗為愉悅地應了一聲,做了個請的手勢,引她坐回椅子上,“昨天大婚太忙,今天早上又起的太早,腦袋有些轉不過來了吧?”
男子看她坐下,才抬步不緊不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殿下,你在你的世界二十二,可臣已經兩百多歲了。還有……抱歉,之前裝作那副樣子,和殿下方才說的猜想一致,以弱態示人,總會讓人放下不少防備。”
宋嘉禾撐著額靜靜聽著,嘴角不經意彎起一抹弧度。
察覺到自己在笑,少女咳咳兩聲連忙正色,“嗯,你這樣說話就挺好的,以後都這樣就行。”
“另外,如果你不想殿下或者臣這樣子喊的話,正常說話就行,我也不喜歡本宮呀本公主之類的綴詞。”
“好。”宴嵐笑著應下,點了點頭。
“OK!”
宋嘉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站了起來,“這會馬上到中午,日頭剛剛好,我先去換身衣服,等會去府裡的後院開始刨土觀察一下,晃的夠久了,該幹正事兒了。”
“什麼?”宴嵐也一道起身,但沒聽清第一句。
“跟我一起念,噢!尅!就是好的意思!”宋嘉禾哈哈一笑,“你也去換衣服吧,你不是還要科考嗎?”
“噢……尅……”
宴嵐試著讀了讀,很是拗口,學了一下就放棄了。
於是隨著她的步子往廳外走去,不由得笑道,“妹妹放心,考試的事我自有分寸,先去看土才是。”
“也行,到時候你也來看看,小動物應該對土壤這些都挺敏感的,說不定你能幫大忙!”
聽著這聲妹妹,宋嘉禾覺得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但又想到是自己親口讓對方想怎麼叫就怎麼叫的,也成。
她說完就揮揮手先行一步。
宴嵐跟在她身後慢走著,聽著那句用來形容他的“小動物”一詞,饒有趣味地挑了挑眉。
再去看她雙臂抱頭哼著不知名小曲兒,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眸光愈發熾熱。
男人抬起指尖在鼻翼輕蹭,方才她湊到跟前幫他剪線頭時,裹來的清甜香風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神君也好,凡人也罷……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再離開。
宋嘉禾速度很快,三下五除二換了身行頭。
頭髮被盤成一個圓圓的丸子捆在腦後,又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件灰不溜秋的大棉襖,腿上穿的像兩條泡發的甘蔗柱子,身上又裹的鼓鼓囊囊。
左右手各舉著一把鐵鍬和一柄鋤頭,兩腳與肩同寬。
宴嵐一出門,看見的就是她這幅頂天立地的小模樣。
他沒忍住握拳假意咳嗽兩聲,慢悠悠走上前去,聲音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妹妹這是……捉猹守衛?”
宋嘉禾聽到這兩個字,眼底一滯,很快又眉眼盈盈,迫不及待地往府後率先走去,看起來很是興奮,“那是自然!一叉一個,準得很!”
“殿下,先等等。”
“嗯?”
宋嘉禾回身望去,才發現他手裡提溜著用油紙包起來的什麼東西,宴嵐將他撥開,遞了過去。
是一張香噴噴還冒著熱氣的玉米烙餅。
“早上起的太早,去宮裡看你也沒怎麼動筷子。”
宴嵐適時接過她手裡的農具,將餅輕輕放在她手裡。
“哇!這麼貼心?果然褪去偽裝的宴郎更合我心。”
宋嘉禾看了看他,又低頭望了一眼那餅,有種奇怪的感覺,大大方方地接下了,剛想送入口中又擱了下去。
“你也沒吃吧?我們一人一半。”她說著,捏住油紙的邊緣一掰,撕出個還算勻稱的兩小半,仔細瞅了瞅,將看著更小的一半留給自己,“喏。”
陽光雖看著暖烘,但一月的風卻依舊冷的徹骨,呼嘯掠過,撲過少女輕微泛紅的臉頰。
頭髮被利落盤起,漏出前頭光潔飽滿的額頭,幾縷碎髮在風中輕舞。
此刻,宋嘉禾正悠悠眨著長睫,杏眼含笑地望向他。
“是麼。”只一眼,宴嵐便淡淡收回目光,聲音有些發悶,“以前的我,不合你意嗎?”
他本想說全給你吃了不必客氣這種話,卻不知道怎麼頭腦一熱,鬼使神差地冒出來這麼一句。
話音剛落自己都一怔,不由得驚詫地抬眼看去。
“哈?”宋嘉禾噗嗤地笑出了聲,“以前也不錯吧,哈哈,開玩笑呢,知道你性子好,人好,我剛剛那句話指的是你肯做真實的自己,讓我也覺得很舒心。”
“嗯,邊吃邊說吧。”
宴嵐草草接過她手裡的半張餅,率先提步向前。
宋嘉禾咬了一口還算溫熱的餅,嚼嚼嚼,將腮幫子鼓得囊囊的,有些口齒不清,“邊吃邊走對身體不好!會影響心臟血液迴流!嗯……不過還挺好次的……”
等到兩人停到公主府後院畝地的時候,宋嘉禾已經火速幹完,卻見宴嵐手裡還捏著那張餅,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眺望著遠處光禿禿的大平地。
宋嘉禾探了顆腦袋過去,慢悠悠瞧了他一眼,又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嗨?”
見他仍跟木樁似的愣著,少女揮手在他跟前晃了晃,“看什麼呢這麼入迷?想吟詩一首?”
“沒什麼。”宴嵐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這個你也吃了。”說罷,準備將那剩下的半張餅也放回她正懸空的搖晃的掌心中。
宋嘉禾知道他也沒怎麼吃,想來也定是肚子空空,自然不會如他所願輕巧地接下。
於是乎,他塞,她躲,他進一步,她退一步。
最後乾脆直接往他手裡搡,“誒?幹嘛?聽話的好孩子都知道要將自己的食物吃乾淨,你趕緊吃了。”
宴嵐也不再隨她打鬧,輕輕瞥她一眼,自顧將餅包了起來,拿著那捆殘繩繫了個結。
宋嘉禾見狀,雙手漸漸垂了下來,“什麼意思?”
宴嵐將結繫緊,想著先幫她裝著,待會兒餓了繼續吃,一抬眼就看見她雙眉一蹙,稍顯不悅。
還不等他張嘴,少女火氣頓生,“你嫌棄我?就因為我用手掰開這餅,你連吃都不願意吃?我又沒有刨了土再去抓它,我是墊著油紙掰的!本想著你早上也沒吃肯定餓得慌,你生什麼氣呀!”
“要不就是因為我說的那句你不合我意?!我已經解釋過了呀,我還是笑著說的,又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你突然就變臉!我跟你說話也一副冷淡的樣子!有必要這麼記仇嗎?!”
少女噼裡啪啦輸出了一堆,宴嵐提著繩子的手臂頓時一僵,嘴角的笑還沒上揚就消失了。
又見她風風火火搶過自己手裡的鐵鍬和鋤頭,扭頭就走,一時之間不知道作何反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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