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 公主府。
神識隨著結界通道一路回到軀體上,攸寧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平躺在床榻上, 周邊拉著一圈帷幔。
夜深人靜,燭火幽微。
窗外的蟬鳴規律地喚著,周遭早就換了一副光景。
夏天……居然已經是夏天了!
少女心中一緊,一把掀開簾子,她本想大聲呼喚他的名字, 可想起離開前兩人還鬧了點不愉快。
再加上……她還沒表露過心意, 心中還是有些散不去的顧慮, 只得先悄聲下了塌, 慢悠悠往外探去。
剛走兩步,就發現隔間的窗邊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男子似乎也沒想到她突然會醒了過來, 身形一僵。
見她傻傻地愣在原地,晝荒快步邁了過來, 迅速扯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替她披上,神情雖然還恍惚著,手裡的動作卻一絲一毫都不含糊。
少女抿著唇,靜靜由他給自己裹成小粽子。
“現在是夏天,你這樣想熱死我嗎?”
男人聞言, 替她撚領角的手忽然一頓,還不等他回答,少女又輕聲說了句,“你再過來些,彎個腰。”
晝荒抬眸盯了她幾秒,喉結微微滾動,幽暗的燭光中, 那雙眸子亮的驚人,卻又溢著壓抑至極的情緒。
“過來一下呀。”
攸寧輕咳兩聲,低低催促了一句。
聞言,男子呼吸稍顯急促,他迅速收回目光,長睫蓋住眸中光景,動作略顯僵硬地慢慢彎下腰。
半晌,攸寧不動,也不說話,而對方也一直保持著俯身垂眸的姿勢沒動彈,兩人靜靜僵持著。
“宴嵐,你早上為什麼不回我的話?”
攸寧掙扎許久,浮在半空的手一會上一會下,最終垂了下去,只是朝前湊近了些,小聲問道。
晝荒聽見這聲呼喚,眼底露出些不解。
她……居然還沒恢復記憶嗎?怎會如此?
怎麼還在稱呼自己為宴嵐?
“嗯……好吧,不是早上了,一覺睡醒居然已經變成幾個月前的事情了。那就是幾個月前的早上……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生氣的,我只以為……”
“抱歉,是我不好,我那時是想替你收著,等你在地裡幹活餓了再吃,並不是嫌棄你。”
晝荒仍舊保持著那副弓腰的姿勢,輕聲打斷了她有些反常的話,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那天不會嫌棄,以後也不會嫌棄,永遠不會存在這種事。”
“嗯?”攸寧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又讓他站直了去,仰著頭問他,“為何?是因為把我當妹妹嗎?”
她說完半晌都沒得到回應,只靜靜盯著他的眸子,下一秒,感覺袖袍好像被人輕輕拽住了些。
“殿下。”
攸寧搖了搖頭,“我不是殿下,叫我的名字。”
晝荒低著頭緊緊盯住她,“寧寧。”
少女蹙眉,“我叫宋嘉禾,寧寧不是我的小名。”
“你是。寧寧才是我眼裡的你,是我所認識的你,你先是媖瀟,再是炅,然後是徹底與我相識的攸寧,最後才是今天的宋嘉禾。”
攸寧其實已經在憋著眼眶裡的淚了,只是對面之人太過緊張,一直沒抬眸發現小蹊蹺。
“而且,之前你問我究竟把你當什麼,我說是妹妹。”晝荒有些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我亂說的。”
“所以呢?”
攸寧先將眼淚生生憋了回去,饒有興趣地反問。
“我心悅你,喜歡你,很喜歡的喜歡。”
四周一片安靜。
攸寧靜靜盯著他,良久,一點一點環上他的腰身:“喜歡你身上的味道,香香的。”
晝荒聞言,眼神一滯。
這一幕似曾相識,和先前一模一樣。
“地上涼,去榻上蓋些被子。”
男人硬著頭皮,說出了幾乎和之前分毫不差的話語,詫異之餘,攸寧已經先提步爬上了床榻。
眼前的種種越發熟悉。
忽然,晝荒心中升起一股幾近狂喜的激動與震驚,嗓音都在發著顫,坐在她身邊後試探性開口。
“寧寧…你,是不是想起來了?”
“想起來?我們以前也認識嗎?”
攸寧佯裝不知他在說什麼,側眸觀察著他的反應。
晝荒侍候著她靠在床頭,拉過錦被蓋在她的腿上,盯著她困惑的雙眸,男人還以為是自己猜錯了。
但仍不死心道:“為什麼縱容我接近你?”
攸寧暫時沒說話,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事情。
他喜歡這個宴嵐是真心的,一見鍾情。
那日設題擇婿,他撐了一把傘走到她眼前,抬頭的那一瞬間,就認定了眼前這個人,很奇怪,她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但就是忍不住想靠近。
她之前也做了不少的猜測,宴嵐是妖這件事肯定是沒得懷疑,他是一隻狐妖,但剩下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方才去天君天后那裡,將憶靈石融回體內,所有的大戰,所有之前的記憶她都恢復了。
那時候她才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按照自己先前設好的局,一步一步走上正軌罷了。
但在沒有恢復記憶的時候,她也不是沒懷疑過這個“宴嵐”是不是真有什麼神秘目的。
按理來說就算是報恩,用一些東西來交換,或者也幫回來一件事就好了,但他始終賴在自己身邊不走。
做狐貍的時候,夜夜甘願當暖床寶。
化成人後,整日規規矩矩的學習科考。
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
如今看來,他的演技實在精湛。
能夠想到這樣一招,也算是煞費苦心。
畢竟她當初讓晝荒用焚心劍殺了自己後,只在他體內渡過去一縷靈脈。
那靈脈裡清清楚楚地記載了她與天外仙所有的對話,以及去到仙庭後天外仙與天君天后是一夥的事情。
以及他們需要付出代價的事全部都告訴了他。
她在那一縷靈脈裡留下遺言:“晝荒,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回來,但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我知道你們青丘有一種秘術,血陣引魂,你用這個法子多放些血,一是告訴昊天你在用血陣贖罪,二是為今後的假死埋下伏筆。這一縷靈脈,你一定要護好,到時候我若先行回到此處,你離開封地的結界,需要遭到九天紫電的處罰,這一脈可護你不死。”
但除了這些話,後來他會化成狐貍接近她,又或者是她會重生成公主這個身份,她自己一概不知。
想到此處,攸寧便再也不想裝了。
少女從榻上坐直身子,一點點挪到他身旁,勾住他的脖子,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眼淚瞬間滑落。
晝荒僵在遠處一動不動,他不確定她現在是什麼情況,是宋嘉禾對宴嵐的愛,還是攸寧對自己的。
寧寧,你愛的究竟是誰?
是這個假書生,還是我?
少女在他唇畔輕啄著,又將吻挪到了臉側、鼻翼、眉眼,又像捧著珍寶般捧住他的臉,笑意明媚。
“晝荒,你瘦了好多。”
“這些年,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少女的最後一句話早已哽咽不止,嗓音顫抖。
直到這一句話從她口中吐出,像一記驚錘砸進他的耳朵裡,晝荒的眼淚瞬間決堤,不可置信地抓起她的手體會她掌心的溫度,又將她整個人揉進懷裡,確保這是活的、真實的、胸腔裡跳動著心臟的攸寧。
“…你回來了…寧寧,是真的…你是真的…”
晝荒將她越抱越緊,恨不得揉進骨血之中,下巴墊在她的肩頭,滾燙的淚水汩汩打溼她的衣襟。
“是真的,我回來了,晝荒,再也不走了,我們成功了,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攸寧又哭又笑,覺得自己現在真是要瘋了。
其實她早就瘋了。
在第一世頂著律令擅自對首位聖君悄然動心,後來又時時撩撥,拉他共墜凡海的時候就瘋了。
在第二世還沒有恢復記憶的時候,又不長記性地愛上了西沙極境的狐貍少年的時候。
在明知世間萬般都對他們的這段情愛不接受且死死阻撓的時候,還要設下這樣一盤絕處逢生的棋局。
又在親自入局尚且不知道周圍的一切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對這個偽裝凡人的宴嵐起了愛念。
每一生,每一次,每一個時刻。
她都無法自控地接近他,愛上他。
沒有什麼天命不可違。
她和晝荒無法分離的世世糾纏才是真正的命運。
是他們為自己刻下的命運。
而晝荒早在焚心劍插入攸寧心臟的那一刻,就恢復了所有的記憶。他是無名,是晝荒,是她的愛人。
兩個人再也沒有任何記憶的缺失,前世今生種種陰差陽錯,件件身不由己全都化為喉嚨間酸楚的嗚咽,化為眼中滾滾而落的淚水,化為吻,化為激烈的交纏。
攸寧被推在榻上,身下是柔軟的毛毯。
兩隻唇依依不捨地肆意糾纏,許多氣息來不及吞嚥,許多話來不及說,溢位喉嚨變成壓抑的哼唧。
“寧寧,我好想你……”
“寧寧,別離開我……”
“寧寧,再抬高些……”
腰側的軟肉被身上的人狠狠箍住,攸寧承受著從未體驗過的痠麻與快意,眼淚淌滿了面頰。
晝荒啞著嗓音,一點點吻去她鹹甜的淚水,含住耳畔那抹粉色,“寧寧,叫我的名字。”
意識渙散之間,攸寧的一呼一吸都被身前人牽引著,只得斷斷續續地喚他:“晝荒…唔…晝荒,不要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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