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上, 索連的這一頁很空,兩行黑漆漆的字之後,剩下的寥寥幾筆泛著金光, 一個“斃”字亮得刺眼。
橙衣感覺一股氣從喉頭慢慢飄起、聚攏, 想要一股勁往外衝開,她咬牙死死擋住,可那股氣不肯罷休, 升騰到鼻頭, 到眼睛,淚水漸漸在眼眶漫開。
她迅速閉上眼睛, 深呼吸著,將眼淚逼回去。
她忽然想到初見時,他的兜帽落下,她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時,那一刻她是多麼希望他是南天,她極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期盼,最後才說服自己:他不是。
可是現在這本生死簿上清晰明瞭地寫著他就南天,她心裡卻只有一個聲音:救活索連。
再睜開眼,她又低頭沉默許久, 才伸手輕輕摸上那幾行字:
索連,天庭南天第十世,天啟元年生, 京城人氏。
父母早亡, 流落街頭,食不果腹,苦遭欺凌。
偶得寶劍,身懷絕技, 生逢貴人,奔於恩命,刀口度日,衣食無憂。
正宣十年,暴斃郊外。
輕飄飄兩個字,就聲明瞭索連生命的終結。
短短几行字,就將他的命運排成說盡,將他的苦楚輕易書寫。
閻王唉聲嘆氣,估摸著她大抵看完了,才急慌慌上前要去搶回那生死簿,“哎呀,二公主,你放過我吧?”
橙衣將生死簿高高舉起,冷眼看他,問道:“為什麼最後兩行字會泛光?”
閻王無奈,撇了撇嘴,收了手,揣在袖子裡,朝龍神玉努了努嘴,“喏,那位仙子給他神劍,改了他的命唄,上面可交代了,南天要受罰十世,每一世都不得出頭,而且要活夠一百歲,一天苦都不能少受。”
橙衣眉頭微蹙,舉著的手也收了回去,警惕地盯著生死簿上的字一言不發。
閻王見狀,也不多說,上前大手一揮,原先的字便顯出來了:
力弱難敵,更遭毒打凌辱,心苦怨憤,怨天尤人,鬱郁終生,百歲而亡。
橙衣當場愣住,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行灰濛濛的字,最後落在了鬱郁終生四個字上。
因為戰敗,所以天庭懲罰他,每一世都苦痛纏身,足足一千年,一千年。
她不知不覺仰頭往上看,地府看不到天,天也看不到地府。
她想問一問,為何要如此對南天,可竟然不知道要去問誰?
父皇嗎?母后嗎?還是大仙?
她轉頭去看呆坐著的龍神玉,她忽然懂了,懂了她為什麼有那麼大的力量衝破太晨宮了。
她與龍神劍本是一體,神劍落在魔族手裡,易生怨氣,也激起了她千年等待的寂寞和千年關押的怨憤。
她忽然懂了她對索連的恨和怨,因為馳騁於天地間的神將,就這麼隕落在泥潭裡,拉也拉不起來,拽也拽不回去,叫她怎能不恨?不怨?
淚水再度打轉,她的手一把抓住那頁紙,用力地將那張紙捏成一團,轉瞬間便想撕下來。
撕下來,索連便活了。
撕下來,索連脫離六界,不再受天庭折磨了。
“二公主!住手啊!不能撕!”閻王忙上前去抓她的手,卻見她手上用力,一道光立時將他振倒在地。
閻王不料一個幽居蟠桃林的天庭公主竟有如此大的仙力,摔下地後,久久無法反應過來。
再抬頭,便見橙衣冷冷地低頭睥睨著自己。
“為什麼不能撕?”橙衣輕輕掃了兩下那頁紙,又抬眼繼續道,“怕天庭怪罪你?”
閻王這才回過神來,“不不不,不,我怎麼會擔心這個?”他笑得諂媚,“二公主,你現在撕了,你把神劍,把那位仙子都帶走,都帶走,他恢復原樣,活到一百歲,你就滿意了嗎?”
橙衣的眉頭緊緊擠著,“你什麼意思?”
閻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一百年,那位仙子不出現,這是他受罰的最後一世。”他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探出手從橙衣手裡搶過生死簿,“看看!六親緣薄!最後一世了!又是天上下來投胎的,本來到下一世,會有一個不錯的命數。”
他握著生死簿的手軟綿綿垂下,嘆了口氣,往身後奈何橋邊瞥了一眼,“此時投胎,也算是解脫了,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回過頭,手上快速翻著生死簿,然後朝橙衣揚揚頭,遞了過去,“瞧瞧這一頁,你不鬧了,我馬上放他過去,馬上就到這一頁了,看看,平安,快樂,上等命了。”
橙衣聽著他喋喋不休著,並沒有去接生死簿,只是閉上了眼睛,緊握著拳頭,渾身不停抖動著。
閻王見狀,有些摸不著頭腦,正要將生死簿收到懷裡,卻見她一把奪過生死簿,朝奈何橋奔去。
龍神玉本坐在一旁,見橙衣往外奔去,如夢初醒,也不加以分辨,快步跟上了。
閻王本要伸手去攔,手伸出去,她已經跑遠,也就懶得追了,手一甩,口一嘆,邊搖頭邊走回書案,又撐著頭髮呆起來,繼而見周圍鬼差還躺著,撇了撇嘴,手指攥成拳,在案上敲了敲,又清了清嗓子,一旁站著的黑白無常開始輕笑起來,白無常甚至還趁機踹了躺在自己腳邊的鬼差一腳,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一旁的鬼差見狀,也都站起身來,老實站崗了。
橙衣站在近處,看著索連的魂魄排在孟婆湯前的一列魂魄之中,低著頭,淚流滿面。
橙衣回想並行的幾日,竟然只有短短几日。
她從沒見過他落淚,可是此刻,他的眼淚漫上面龐,他在為自己的命運悲傷。
不知道輪迴路上,他是否還記得天上的日子,會不會更加苦不堪言?
她想上前去叫住他,雙腿卻像灌滿了鉛,怎麼都邁不出那一步。
她不知道她該怎麼去阻止他去過更幸福安寧的生活。
戲假情真,縱使他從頭到尾都在騙自己,可是他看王珍的眼神,他端著燭臺走出來的樣子,他說要一起去救人,他飛撲上來替自己擋住致命一擊的身影,都是真的,她永遠都忘不了。
他真狡猾,就用這短短几天,用這輕輕一擋,就換她此後千萬年的惦念。
明明他才要自己不要忘記他,可他就這樣離開了,她記得他又有什麼用?
她的淚珠滑落臉頰,滴在手上的生死簿上,紙張上的字忽然閃了一下。
索連的魂魄像是得到某種感應,打了一激靈,竟然朝橙衣的方向看過來。
橙衣還在吸著鼻子,抬眼卻見他向自己望過來,面頰上的淚痕一點點風乾,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笑容。他很少笑。他也笑不出來。
橙衣的手軟軟垂著,看著他的笑容,她的眼淚洶湧而出,她不得不別過頭,用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臉,抽泣起來。
她活了千萬年,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
太痛了。
人間的生離死別,太痛了。
這個念頭一出,她忽而楞住了,淚水靜靜淌著,她又轉頭看了一眼索連,強扯出一抹笑容。
是啊,人間的苦太痛了。
常聽月老說,人間有八苦,而如今只是別離,就已經讓她痛不欲生,可他已經這樣過了幾百年了,就這樣苦了幾百年。
他那樣驕傲,不肯服輸的神仙,如果知道有一天會被人踩在泥地裡,如果他還記得自己的輝煌過往,會是怎樣的生不如死,會不會情願當時死在那場大戰裡?
幽禁天真浪漫的劍靈,叫不可一世的將軍無能為力,天庭,真是太懂如何懲罰神仙了。
索連還在微笑著望向橙衣。
橙衣低頭瞥了一眼手上的生死簿,輕笑一聲,伸手擦乾了臉上的淚水,也留給索連一個笑容。
笑容。解脫。
她注視著索連。
他的頭偏了回去,兩隻手接過孟婆舀來的湯水。手心的湯水映照出他此時的笑容。
他低頭呷了一口,將手心的孟婆湯飲盡,甩了甩手,轉身上了奈何橋。
橙衣背過身去,她不敢去看他是如何一步步過橋,如何一點點忘記自己,她只是回憶著他和索連的點點滴滴。
在天庭讀月老的話本,伏在姻緣鏡前看月老給那些凡人牽線,她總覺得那些人的情感過於莫名其妙了,為何牆頭馬上一相顧就有情了?為何英雄救美,美人便就此傾心了?為何日夜相伴,便生出情慾來了?
若這般,天上地下得有多少人愛慕南天,他常出去打仗,得回頭多少回?救多少美人?和他日夜打仗的那些神仙都這樣嗎?
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可笑。
哪裡是什麼相顧生情、日久生情、英雄救美?分明是陰差陽錯之下,二人獻出了自己在陌生環境中興奮著的一顆真心。
她看見閻王歪著頭看著自己,回首又看見孟婆已經將盛湯的鍋蓋上,轉眼間,她彷彿看見初見時,索連兇巴巴將長劍收回,不顧王爺勸阻地、頭也不回地往外去那個決絕的背影。
此刻,這個背影正慢悠悠地,下半身隨著步伐一點點隱去,最後整個人,消失在奈何橋下。
這一次,他也沒回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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