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衣下意識打量眼前人, 又摸著將十個銅板穿起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雲紋直身長袍,那衣服不知用什麼做的,時而泛藍, 時而發白。領口處延伸出一截鵝黃色的衣領, 腰間束著深藍色絲絛,絲絛兩端系在一個金燦燦的帶鉤上,帶鉤正中央鑲著一顆紅色石頭, 其上的花紋也很特別, 像海邊捲起的浪花。
那張臉還是那麼熟悉,只是罕見地笑得如此燦爛明媚。
他笑容滿面, 轉頭接過小廝遞過來的一把油紙傘,再回首,卻見面前的賣花姑娘淚流滿面。
“姑娘,不必掛心,只是遠處烏雲開始聚起來,若腳程快些,未必會淋雨的。”他將傘遞到橙衣手上,“這傘給你,若真下雨, 也能擋住,不必驚慌。”
橙衣猶豫著接過了傘,見他笑著同自己頷首, 手上還拿著那兩束茉莉花, 而後轉身離開,邁步上了馬車。
馬車車輪滾滾,發出連貫的悶響,愈來愈遠, 只是茉莉的清香還縈繞著橙衣的思緒。
“少爺,您特地下車買這兩把茉莉花是什麼意思?”大宅子的長廊由一道道拱門串起,一個抱著一疊賬冊的小廝正快步追著前面一個腳步輕快的白衣男子,有些微喘地問道。
原來,方才在長安橋同橙衣買花的,正是榕樹巷這座宅子主人的獨子,名喚方昕,年方二十。
方家本是在江南做絲綢起家,奈何倭寇橫行,便舉家南遷到此處。此處臨海,各類生意興起,方父在此地覓得許多商機,生意越做越大,手下經營著各行各業的鋪子。前兩年,開了海禁,父子倆又應國策下了南洋,一番開拓,生意更是如日中天。
方昕能言善道、機智過人,在南洋很吃得開,回來後,父親便逐漸開始將家業交到他手上。
今日,他便是去家中新開的香料店看賬的。
馬車顛簸,日頭毒辣,他掀開窗簾想看看各色行人,卻不想看到橋上有一清冷女子在賣花,覺得十分眼熟,便叫馬伕停下,看了半日,愈發生出親近之心,於是藉口買花,同她說了兩句話。
“平日裡嫌我話多,今日怎麼自己話多起來?”方昕沒有答他,一手拿著茉莉花聞了一下,一手提起袍子又跨過一道門,“一會兒我同父親看賬本,你也別閒著到處同府裡的姐姐妹妹說笑了,去外頭打聽打聽,方才長安橋上那姑娘年方几何、家住何處,可有什麼難處?”
“少爺~”那小廝不情不願,開始哀嚎。
“你們兩隻皮猴子又說什麼了?”一個穿戴華貴的婦人正站在廊下朝方昕招手,“你是不是又捉弄阿紀了?”
“母親。”方昕笑嘻嘻上前去,“哪裡?是他要偷懶,我不讓罷了。”
“夫人可要為阿紀做主,少爺要去看賬,我也跑了一日了,本可以去秋姐姐那裡喝兩口茶的,誰知道少爺便叫我去打聽外頭的姑娘!”阿紀氣鼓鼓地,一股腦地告起狀來。
方母聞言雙目放光,打量著兒子,“好好好,你也大了,有喜歡的姑娘可是好事,是哪家的姑娘啊?”
“這不正要去打聽!”阿紀見方昕找不見空隙解釋,更是趁熱打鐵、添油加醋。
“母親,你別聽他渾說,今日從香料店回來,過了長安橋,見有人賣花,便買了兩束,誰知那姑娘竟哭起來,一路上我越想越不對,便叫阿紀去瞧瞧。”他扶著母親往長廊盡處走,那處搭了個不大不小的架子,種滿了綠葉花藤。
“那是得去瞧瞧了。”
阿紀見偷懶不成,自認倒黴,垂頭喪氣便往外去了。
橙衣回到家中,見龍神玉正在給籬笆前一圈茉莉花澆水。
“回來了?”龍神玉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唸了幾個字。
“起來了?”橙衣也隨意應了聲,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沉吟片刻,才道,“我見到……他了。”
她不知道該說見到索連還是南天。
才說著,天空便滑過一道紫電,雷聲緊接而來,豆大的雨滴也霎時打了下來,橙衣忙撐了傘,將龍神玉帶到屋中。
“見到南天了,是嗎?”龍神玉像是在神遊,卻冷不丁冒出這樣一句話來,“對你來說,他既不是南天,也不是索連,對嗎?”
橙衣正將傘放在一旁,聞言一愣,起身坐在鏡子前,將頭髮梳了梳,才道:“對我來說,他不是南天。”
她沒再說話。
今日橋頭那人衣著體面,本不該看中她籃子裡那幾簇花,更何況……她的眼睛落在油紙傘上,光這把傘就能買下這一屋子的花了。
她想到索連。
這些年她刻意不去想他、不去找他,想讓他過完本該平安喜樂的一生。
而原來,健康快樂著長大的他,就是這般朝氣蓬勃。
如果沒有天界的懲罰,幾十年前,索連本該如此。
可如果沒有天界的懲罰,南天又豈會下凡?又何來索連?
她將梳子輕輕放下,站起身望著窗外大雨,雨滴大而密,將許多花朵都打掉了。
方才竟忘了將花朵蓋上再進屋。
而現在,她和龍神玉都沒了這個心思了。
雨連下了幾日,天氣逐漸轉涼。
方昕挑了個秋高氣爽的日子,一大早帶了阿紀去鋪子上還賬簿。
阿紀辦事十分利落,當日不情不願出門去,淋成落湯雞,晚上便將一個綠眼睛的小姑娘帶到府裡來回話了。
開了海禁,此地便住進來許多南洋人。
這個小姑娘隨父母自波斯來,還不大會說當地話,下了大雨被困在路上,只阿紀這個會兩句波斯話的半吊子理會她,便跟了他回來了。
見了這深宅大院,十分新奇,正四面看著,方昕便來了。
方昕幼時也是被押著讀過幾本書的,本就頭腦聰明、一點就通,去了南洋,又學會了許多當地話,同這個小姑娘交流兩句,不在話下。
“那屋子住著兩個姑娘,常出來那個叫茉莉。”小姑娘翻來覆去也就知道這些,再多問也說不出其他的了,方昕也不惱,只是讓阿紀帶著她挑幾樣喜歡的東西帶回家去。
正思量著,便發覺馬車停了,阿紀在馬車外陰陽怪氣:“少爺,今天買不買茉莉姑娘的茉莉花?”
方昕忙掀開簾子,滿臉通紅地四處張望,見茉莉站得遠了,才伸手錘了阿紀一下,“吼什麼!小心回去不讓你吃飯!”
阿紀哼哼兩聲:“您家的飯又不好吃,不吃就不吃唄。”
正說著,方昕已經從車上下來,理了理衣襟,阿紀見狀只得跟上。
“姑娘,我要兩簇茉莉花。”他仍是如此搭話。
橙衣本背對著他,忙一邊拿一邊回身答道:“正巧呢,這是今年最後兩簇了。”她將手裡的花遞給他,隨後又是一怔。
“怎麼每次茉莉姑娘看到我都是這個神情?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他笑得明媚,將花接過。
“不是。”橙衣垂下眼眸,而後又抬頭警惕道,“你怎麼知道我叫茉莉?”
方昕一愣,撓了撓頭,拿著花的手抖了兩下,“這賣茉莉花的姑娘不就是茉莉姑娘嗎?”
橙衣半信半疑,又似是想到了什麼,回頭抓起一旁的一把傘,“不知道公子住在哪裡,今日趕巧了,正好還給公子。”
阿紀一臉無奈上前接了傘,又聽他家少爺裝模作樣說著:“方才聽姑娘說這是今年最後兩簇了,可有什麼說法?”
“大雨幾天,花都淋壞了,又轉冷了,大抵要到明年才開花了。”橙衣輕輕抿嘴一笑,“公子還喜歡的話,明年開花了,再來吧。”
“那可不成,明年那可太久了。”阿紀忙跳出來,又被方昕一眼瞪回去。
“我叫方昕,住在榕樹巷,若是開花了,還請姑娘找人給送信。”方昕掏出一枚玉佩,“那裡的人見了這個,便知道是找我了。”
橙衣見他如此彬彬有禮,又想他必定出手闊綽,於是接了玉佩,應下來了。
“姑娘住得可遠?我送送姑娘吧?”方昕哪肯輕易作別?靈機一動,想出來這麼個鬼主意。
橙衣還想婉拒,卻被阿紀拉著,“好姐姐,別猶豫了,坐我家的馬車,立時便到家了。”
二人同乘,一時誰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多謝公子送我了。”
“這有什麼,舉手之勞罷了。”他有些緊張地握著拳頭,定了定神,“馬上中秋了,我許久不來這裡,聽說這夜筍江上景色十分好,姑娘若熟悉,可願帶我同遊?”
橙衣自然熟悉,秀秀在時,每年她們都去。
只是秀秀走後,她和龍神玉都默契地沒再提起這件事。
或許,再去遊一次船,龍神玉會開心些。
她看著方昕期待的模樣,思緒忽然飄到當年她與南天、龍神玉在瑤臺飲瓊漿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是風頭正盛的戰神,她是備受尊敬的二公主,而龍神玉,無憂無慮、樂在其中。
她幻想過無數次三仙重聚時,卻不想這種機會,有一天,在凡間出現了。
就這樣鬼使神差應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挽橙衣》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35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