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秋雨,淅淅瀝瀝地已經連綿了十幾天,但如今還未有停歇之意,陰雲密佈,空氣中時不時吹來幾道涼氣,上京本來乾燥,空氣中的暑氣倒沒消散,反與雨後留下的溼氣糾纏一處,整個大明的北京城如待在蒸籠裡。
卯時的梆子打了三下,睡在鋪子二樓的程魚人未醒身先動,她搓了搓臉摸黑穿上短衫和雲襪,又在短衫外加了一件短比甲。
她記得自從高中畢業之後再也沒有想這樣起早貪黑過了。
然而像這樣悶熱的天,她還是感覺渾身陰冷,自從穿越過來後落了水,她身子一直調養不好,月事來得很短、也很少還非常的疼,每次痛得幾乎不能動彈。
這裡的大夫說一定要她保養身體否則如花似玉的年紀,她可能會再死一次。
她還記得剛穿越回來的時候孤苦伶仃,還聽說自己的父母不在了,頓時覺得十分沮喪又無助,可是現在再怎麼自暴自棄還是要活下去。
她不想再死一次了。
她看了看天色用銅簪子挑了挑燈芯,從箱籠裡拿出一本古籍開始練字讀書。
她沒想到自己在這個時代有幸能讀到孟興的真跡,當初她是在陳廉的書房找到孟興的刻本。
至今已經快兩年了,書皮她儲存的很好裡裡外外都是嶄新的,她還特意為書皮做了個書封,據說孟興在四書五經上頗有研究。
她手指再往後一翻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這是當初那個人交給我的,沒有他估計她就死兩次了。
她很感激他。
她沒有讀過什麼書,只是那天的話她記了很久,是他告訴她要活下去,忘記過去重獲開始活下去。
當初她來到這裡,一直無法接受這裡的一切,沒有洗衣機,沒有手機,這間屋子一到了冬天就如同冰窖一樣陰寒,夏天也沒有辦法穿小裙子。
她嘆息一聲看向銅鏡中的自己,雪白的面板,不笑的時候是一位清冷美人,笑得時候臉頰邊的兩個梨渦要甜膩死個人,雙眼裡藏了許多瑣碎的小星光。
程魚給自己梳了個雙鬢,旁邊繫了紅色的小絨花可愛極了。
雖說沒了電子裝置在身邊,但是自己還能在閒暇的時間給自己做衣服還有頭飾,她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上一世她是在水裡因為救人而死。
既然重活了一回,她不要自暴自棄,要好好的活,精彩的活!
她要努力把身體養好。
程魚支起窗戶望了望,早上出了霧這會兒街上還沒人,她得提前把鋪子裡清理乾淨。
她住在鋪子後面的閣樓裡,這裡很寬敞只有她一人住。
應該快到辰時了,據現在養生專家說,早上應該按時吃飯不然對胃不好。
她從小抽屜裡拿出幾文錢從後門溜出去買包子,一口氣吃了十個又喝了一碗湯。
她回來的時候把另外買的幾個包子給了黃媽媽。
禎和年間,物價普遍便宜,像雞鴨魚鵝肉才幾文錢,每月姑母給她二兩銀子零花,這些錢是照看店鋪的辛苦費。她都存到小金庫裡方便等到某一天需要的時候另行支配。
黃媽媽見她每次十分的貼心,便提醒道:“老爺過幾天要回來了,你也別累著,也別自個攬活,多讓店裡的夥計幫幫忙。”
程魚覺得不累,這份工作她做的很開心,每次上值都有一群可愛的小貓咪圍著,小腦袋都往她身上蹭,她這輩子最拒絕不了毛茸茸的小貓,每次差點會被黛福它們萌得一激靈,每天早上必須抱在懷裡蹭到嘴邊沾上貓毛為止。
“不累,我能應付得過來。”
黃媽媽剛走幾步又回頭囑咐道:“大娘子說小東家今兒個要是來鋪子裡了,叫他和吳頭一起過去。”
今天表哥要過來?
程魚點了點頭道:“知道了黃媽媽。”
她的表哥是陳家的獨苗,比她大一歲,是上京的才子,年紀輕輕便中了舉,前途無量。
表哥已經與羅家女兒定了親,等到明年拿到功名再過門,姑母的意思是讓表哥與羅家那邊多走動走動。
程魚抱起一隻獅子貓,用手給它撓了撓頭頂的癢癢道:“吳頭,這月的賬盤完了?”
吳頭攥著厚厚一沓票據看起來就愁,苦著一張臉道:“哪那麼快,這麼多估計沒幾個時辰盤不完,這賬估計送到大夫人哪裡會晚些,到時候大夫人問起,小宇你還要替我找補。”
吳頭也知道這是臨時起意盤賬,雖然每月都有清賬,但是也就是私底下看了沒什麼問題,東家不過問如實稟報每月大致流水即可。
陳廉一個月才來鋪裡一次,每回他來的時候姑母都會藉機會讓她盤賬,不過說起來盤賬這種東西,姑母實際留了個心眼,不然也不會讓吳頭安排在這裡,不過倒是給她省去一些麻煩。
聽黃媽媽在背地裡說,陳大老爺去年為她找了個媒婆牽線,是住在椿和衚衕的官宦之家,但姑母沒問她的意見便回絕了。
她覺得自己的年紀還很小。
她把雞肉都撕碎放在碗裡,又在裡面倒了些水,十幾只貓都簇成一團,她掏出一本書藉著光亮看了起來。
這本書很舊,是她買來消遣的二手書,紙張有些泛黃,字跡快模糊不清,只能稍微藉著光來艱難辨認,正當在揣摩字跡的時候,面前突然被一道黑影遮住。
奇怪。
這天不是才剛亮?
直到頭頂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你就是這裡的掌櫃?”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
他未曾帶巾身上罩著寬大黑青色的道袍,頭上的簪子是上好的白玉做的。
男人長眉微挑,玩味地看著她。
她愣了半天,起身道:“..是...我是。”
“客官有什麼需要的嗎?”
男人沒有說話,而是來回打量這裡的佈置。
他嗤一聲笑了出來,挑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道:“還以為這裡有多麼與眾不同,也就是比其他家的鋪子乾淨了一些。”
程魚心裡有些不自在,但臉上掛著笑道:“客官我們這裡絕不是比其他鋪子乾淨了一點,這裡每天都有人打掃,貓兒還很健康,客官你要什麼貓,是要會捕老鼠,還是會撒嬌機靈點的小貓?”
男人身後跟過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身上穿著布衣,估計是徒步跑過來的,還帶著喘氣,聲音尖銳,“把你們這裡的獅子貓拿來給我們當家的看一眼。”
“哦。”
她幾隻長得比較壯的獅子貓和波斯貓抱過來,由於這幾隻貓吃胖,在其他貓吃飯的時候,她把這幾隻貓在關起來減肥。
男人看了一眼,用手摸了摸,是實心的。
“太胖了。”男人的臉上帶了點嫌棄。
豎看像大炮,橫看像大餅。
穿布衣的人道:“有沒有小點的貓快拿出來給我們當家的看看。”
程魚道:“有,只是太小了剛生出來才幾個,是小奶貓。”
她不賣剛出生的小貓。
那人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臉上有些不耐煩道:“先拿出來看一眼。”
反正也不賣,看一眼就看一眼,這些小貓剛出生,她害怕凍壞了,特意搭了一個暖和的窩。
程魚無奈只能讓吳頭把窩抱過來。
正午太陽懸在天上,金燦燦的陽光打在簇擁一團的小奶貓身上,這些小傢伙們的鼻子通粉,毛還大片大片地禿著,身上很乾乾淨淨,肚子鼓鼓的剛喝過奶,輕輕托起搖晃下還能聽見咕噥咕噥的水聲。
男人看了看,指著中間一直熟睡的奶貓道:“就這兩隻。”
程魚尷尬笑了兩下道:“不行,店裡有規矩不賣剛出生的小貓。”
男人沒有說話而是手指一直不停地戳弄小貓,只有旁邊的人,“我們出三倍。”
她不是沒有賣過小貓,只是這些人喂不活給出去的幼貓不是凍死就是人家不懂得生養活活被餓死,還反過來怪他們是奸商把病貓拿出來賣吃了好幾回官司,之後她向姑父提起此事說鋪子不賣幼貓,她此人一看就十分富庶,應該是拿來當玩意的。
她把貓窩扯了回來,笑道:“叔叔啊!這不是錢的問題,我也是為客官考慮,這些獅子貓嬌貴難養,凍著了,餓著了一不留神就活不了了,不如你去別家看看罷。”
那人道:“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還不能照顧一個貓崽子?!”
“客官,不如等大些再來接罷!”
男人逗弄貓的手突然停頓,微微皺了下眉毛,緩緩地站起來聲音提高了幾度,眼睛對著程魚嘴上卻道:“夏年,把這裡的東家請過來,我看是誰家有那麼大的能耐請一個女子來這裡管鋪子。”
程魚心裡詫異,想道:“這管你何事?管的太寬適合住大海邊。”
只是到底沒有說出口,想來這兩位是來鬧事的,不想多說廢話,直接對著吳頭使眼色讓他去報官。
“客官息怒,只是我們家確實有這樣的規矩。”
吳頭看形勢不對慌慌張張地跑出去,結果被那個叫夏年的人一把拉回來。
“小子?還想著報官,也不看在你爺爺是誰?”
男人冷哼了一聲,“有沒有這規矩你說了還不算。”
氣氛突然變得凝重,由於鋪子門口停放著一輛馬車,周圍看熱鬧的百姓越來越多。
地上的貓咪也被這氣勢嚇到,躲得很遠。
她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耍無賴如此理直氣壯,此人腰背直挺挺地立在那裡,冰冷的眸子透著冷意緊緊地盯著她。
她也不甘服輸,仰起脖子看著他。
誰怕誰?
直到那個叫夏年的人回來,身後帶著兩個人。
“這位客官...”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後面響起。
她探頭一瞥,是陳廉剛從外面回來,他今日穿一身淺色麻衣長袍,頭戴大帽,手裡的馬鞭還攥在手裡。
鋪子裡的其他人和吳頭聽見聲音都抬起頭喊道:“東家。”
陳廉點頭道:“你們繼續忙。”
陳廉來了,她也識趣地走開了。
他對著兩人拱手道:“兩位客官,我是這裡的東家剛才是我的表妹,若是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男人並未還禮看了一眼程魚,“沒想到是東家的表妹,我還以是那個不禮貌的夥計。”
陳廉見他並未還禮心中有些生氣,直起身子道:“剛剛聽客官想要我們家鋪子的貓,只是可真不巧,這貓我們賣不了。”
那人道:“你說什麼!”
男人卻攔住他,“不如這樣我們要一隻,去了很多家鋪子,不是髒兮兮的就是那些貓打不起精神,要是身上再帶些不乾淨的東西,回去給家裡的長輩添麻煩。”
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一塊牙牌。
陳廉臉色微變,上面寫著司禮監掌印,他頓時有些為難。
男人把牙牌收回去,似笑非笑道:“看清楚了嗎?”
程魚似乎看到了陳廉蒼白的臉色,看來今天遇到大人物了,她暗道不好。
陳廉又拱手,“實在抱歉,是我有眼無珠,差點衝撞了二位大人。”
她的這位表哥自從有了功名,一向不願招惹是非,這兩人一定是連他都不敢得罪的人。
她手上暗自收緊幾下,看見陳廉的臉色,隨後暗自嘆息放下貓窩。
反正她不忍心。
吳頭在一旁拿出籠子鋪上毯子,又在外面裹了一層毯子,而她不情不願地在櫃檯寫了幾頁養貓的注意事項一併交給那人。
那人出手大方,果真甩下幾張銀票便走了出去,走前看了一眼程魚。
陳廉臉色嚴肅,“幸好今天我來了,不然你就要惹這兩位大人不快。”
她沒說話一直在撥弄算盤。
吳頭道:“東家,那兩位是誰?”
陳廉道:“是司禮監的人。”
程魚聞言側了側頭,怪不得,說話聲音那麼尖細。
原來是太監。
她來這裡三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太監,原來小說裡說的都是真的,太監都果真一副陰柔的樣子,那麼霸道,也不知道來的是那位。
太監都是為宮裡人辦事,打著宮裡的旗號壓人一等。
陳廉在她眉眼間掃了掃,隨後搖了搖頭道:“下次這種事情你一個女子別亂出頭,差點惹上禍事。”
她悄悄地翻了個白眼,是宮裡的太監又怎麼樣?
百貓坊裡本來就不賣幼貓,現在因為這兩人變卦,傳出去豈不是說陳家勢利眼?
她哼的一聲別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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