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禎和怒氣滔天,殿中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
程魚也沒想到禎和會突然問起公主的事,她一直以為聖上不過問只是在縱容公主。
程魚道:“聖上恕罪,奴婢幾次上景陽宮講學,每回都被公主攔在外面,見上公主一面實在很難。”
大殿中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刻漏在滴答滴答地響,她的心也慢慢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不會要完蛋了吧!
禎和把手中的茶盞狠狠往案桌上一擱,上好的瓷器與楠木發出的聲音響徹整個大殿。
她深深地把頭埋起來。
禎和道:“放肆!”
夏公公是嚴正平的乾兒子,嚴正平今日不在禎和身邊服侍。
夏公公遞過去一盞新茶勸慰道:“陛下,切勿因這一件小事動氣,程女史也並不是有意為之。陛下難道忘了先前永寧公主因一女官犯了點小事,當著全後宮的麵杖殺了一位女官,那女官死的時候也不是特別體面,這後宮都沒人敢去教公主,皇后見程女史又與公主年齡相當,就派了她去,這回公主讓程女史吃了回閉門羹,定是想讓她知難而退,況且程女史又是新來接任的女官,公主又嬌貴,程女史定不敢忤逆公主。”
禎和聽夏公公這麼一說,怒火頓時消散了許多,一時間他威嚴的面容突然被說動了似的。
“這孩子從小就離開了娘,後宮裡的嬪妃都不願收養她,她已經成年應該挑駙馬,但朕不放心,不願意讓她嫁出去。上次公主任性朕也只好順著她,讓她讀書她也不肯,她這是還記恨朕呢。”
程魚抬眸看了禎和一眼,他臉上的鬍子都已花白,說到這個時候眼中有些許淚花,他少年的時候也很悲慘與文懿皇后相守,只要是對出身於文懿皇后的子女那是縱容般的好,公主和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孩子,現在的太子還只有三四歲而已,只是被養在公主的膝下,是公主的親弟弟。
朱罡炳是皇太子,後宮裡的嬪妃都巴不得討好這姐弟兩。
禎和道:“程女史,你知道此事卻不來向朕稟告,真該當罰!”
夏公公道:“來人啊!把這個女官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程魚洩氣,這也要挨板子。
禎和道:“等等。”
殿外來的兩個太監停下去拉程魚的手,垂目二站。
禎和道:“這件事錯不在你,是朕把永寧公主寵壞,不過還是要罰你抄寫十篇賦論,三天後交上來,失職之責朕就不追究了。”
夏公公笑道:“陛下仁慈。”
“還不快謝過陛下。”
程魚鬆了一口氣,“奴婢多謝陛下。”
這時金公公從外面走過來道:“陛下,翰林院侍讀楊鯉到了。”
“讓他進來。”
程魚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的感覺,她的小腿抽筋兒了。
她好的眉毛擰作一團,輕輕地捶了下小腿,準備從側殿離開。
她小聲道:“那奴婢退下了。”
話說這禎和皇帝還真是要面子,分明是他女兒的錯,還怪上她了?
切!
不過皇上讓她抄那幾個篇賦論?
她要不要回去再問問?
也就才十篇賦論,她回去隨便找幾篇短的,糊弄過去就好了,再說了她抄東西很快的,這是她在高中的練成的本事,就算不用看本子就能照著抄下來。
禎和皇帝確定不是在獎勵她的嗎?
她心中竊喜,連帶著臉上也偷偷笑。
禎和喜歡待在建極殿商議事,有時候也會到文華殿講學,還算一個勤快的君王。
她是從左中門走。
迎面看到一位小太監領著一位穿青色官袍,身量傾長消瘦的人。
等前面的人走得更近了,她才看清那俊秀的臉。
是楊大人!
他手裡抱著好幾本書,厚厚地好幾本,上面都是好看的絹布做成的書皮。
他也抬眼看向這裡,這裡是皇宮,熟人見上一面也不能說上幾句話,更何況前面還有太監跟著。
所以為了表達見到熟人的高興,她友好地、臉上帶著笑向著他招了招手。
她側身讓他們先過,等到前面的太監,聲音極輕,輕到有蚊子那般大小,“嗨。”
你也來上班啊...
不過他是來上班,而她是來被上司罵的。
他應該不會理她吧?
這裡是皇宮,不是她跟婉娘一起胡鬧的時候,但前幾天她遇到表哥的時候也是這般打招呼的啊!
她和楊大人不是第一次見了,她覺得他們之間算是救過命的交情?
這次陳廉考中進士,一定是楊大人給過他筆記,所以算是陳廉的朋友。
更何況上一次見面都沒有打招呼,多不好,又不是在宮闈之下一起私聊過久,就是見到熟人打了個招呼而已。
若不理她,下次在遇到她要拿他當空氣。
這還不夠,等到過年姑父再興起往楊大人家送東西,她就往裡面放壞果子,讓他們好壞果子摻著吃,吃到腹瀉。
輕如羽毛的聲音被楊鯉聽到,他微微側頭望了她一眼,擰緊的眉頭緩和,如蜻蜓點水般回應她。
他好像聽見了,微微怔了下,隨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程魚側身看著他在自己面前經過,第一次那麼近過。
她不是故意那麼近。
近到她能看到他喉結上的痣,小小的一顆。
她沒有想到空間會這麼小,她深深呼了一口氣,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香味。
原來男人也可以那麼香,她只知道陳廉喜歡研製各種香味在身上。
這種香味她很喜歡,等下一次,她一定問他要配方。
楊鯉頭微微挪動了些,在左中門的人已經走遠。
他剛才在不遠處就看到程魚靠著門在捶腿。
他眼睫突然微微一顫,連帶著眉峰有不可察覺的一動。
她的雙膝又跪過的痕跡,裙子下襬都是皺皺的,後宮女官多有體罰,她這般活潑,會不會有人刁難她。
他眼睛往下看,剛剛手裡抱著書本,不經意間蹭到了她的衣袖。
他想下意識地收回去,結果不經意間看到她那一雙如秋水般的瞳孔。
她瘦了好多,未進宮前,他總是看到她不停地往嘴裡塞零食。
他走了很長一段,總覺得身子不知道粘上了淡淡的幽香,這種香味很熟悉,很好聞,等到下意識抬手去嗅了嗅,卻什麼也沒有。
他臉上淡淡的,修長的手指把剛剛蹭到她衣衫的書壓在最底下。
他到了大殿先是作揖禮,隨後把書放在御案,站在另一側緩緩開口。
直到講完他又再一次作揖,合上書退在一側。
禎和對楊鯉很是看好,問道:“你入翰林,不與順天府的一些職務不同,可還適應?”
楊鯉道:“臣多謝陛下關心,臣一切都適得。”
禎和點了點頭道:“那就好,那裡雖不如順天府,但做事清閒些,但也不能太過懶散。”
楊鯉應聲說是。
禎和看向他手裡的書道:“聽沈如海講,你文采很好,這些都是你來之前親手所寫嗎?”
“陛下過譽,臣的文采並不出眾,這些是跟著翰林一些前輩學來的經驗。”
禎和道:“你不應謙虛,沈閣老看人一向不會錯,難得你如此用心,準備很足,做事很穩當不顯得急躁。”
“陛下貴為天子,臣自然不敢馬虎敷衍。”
禎和抬眼看向他身上發毛的官袍,心裡不是滋味,太祖節儉,但到了他這一帶,風氣逐漸奢靡了起來,他成日見慣了,在朝中的大臣用錦布、綢布做成的官袍,第一次見這般清廉的人。
禎和道:“你不是已經成了家世,朕宮中還有些錦緞,不如賞你回去做身官袍。”
楊鯉道:“臣謝過陛下,但錦緞臣不敢收。”
夏公公一聽要賞東西,趕緊命人把東西拿了過來,誰想聽到這人竟拒絕陛下的好意。
他看了看禎和的不太好看臉色,連忙往楊鯉哪裡使眼色。
禎和道:“為何不敢?”
楊鯉道:“臣服侍陛下是分內之事,無功無過,不能收祿。”
禎和沒說話,眼睛緊緊盯著他。
楊鯉面若自然。
許久,禎和笑道:“罷了,朕也是看你過得拘謹,為官也好,為百姓也好,朕作為一國之君,總是看不得受苦受累的人。”
夏公公在下面附和道:“這是陛下有一顆仁慈之心啊!”
楊鯉卻什麼話也沒說。
禎和見他默不作聲,心裡頓時有一陣煩躁,甚至有些後悔開口賜他錦布,他不會向其他官員那樣給他臺階下,很是無趣的人,隨後宣他退了出去。
楊鯉獨自一人被傳進宮講學的事情傳遍了整個翰林。
一路從正堂走過來,路過的同僚那眼神如同要吃掉他一般,嫉恨地牙根癢癢,同樣是天子的門生,又在天子腳下,憑什麼他一個寒酸且沒有家族背景的人見到皇帝。
而他們的才學又不在他之下,可見到皇帝的次數也就零星幾眼。
楊鯉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嘁嘁喳喳的討論聲,他左腳還未踏進翰林院,這種聲音便停息了下去,裡面的人都用餘光打量著他。
他把手上的書,交給坐在最上面的翰林學士,便朝著自己的位置走過去。
期間,有人冷眼準備看他的笑話,他默默看了半天桌子上的凌亂後,微微一怔,隨後掃了一圈周圍的同僚,慢慢地把桌子上打亂墨水和被撕成碎片的紙撿起來。
他把用絹布裹起來的本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用筆蘸飽墨水寫下講學內容。
下值後,文慶牽著馬恭喜道:“公子,今日見了聖上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可氣派了!”
楊鯉道:“文慶,你昨日是不是在別家小廝面前說什麼了?”
文慶一臉心虛,昨日他的確說了那麼幾句話,可他不是看不得那幾個人的嘴臉。
“他們說公子你的壞話,小的只不過是提了一嘴...”
文慶見楊鯉皺著眉頭,變了臉色。
他臉色低下頭道:“公子,小的錯了...”
楊鯉道:“下不為例。”
他現在兼任工部的要事,但插手不到一點,范陽嘉是工部尚書,所有的公文卻都不歸他管,日講次數也變多了起來。
這時,他聞到一股香氣,這種香氣反而讓他覺得很刺鼻,這裡面有沉水香、合香和其他混雜一起合起來的香,很濃郁,他抬手將袖口放在鼻尖,周圍刺鼻濃郁的香味瞬間消失,瞬間滌淨周圍的濁息,一種甜甜的桃香味盈滿大腦。
他茫然間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是剛剛他蹭到她衣角的手。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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