禎和道:“朕準你說。”
嚴正平看了看,“剛才兩位翰林編修找出這上面的錯漏和缺處,一看便知平日行文老辣,才學極佳的人。”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剛剛楊大人能發現程司記的寫得妙處,宛如伯牙遇鍾子期那般。且楊大人的文章一直讓沈閣老誇讚,想必才學也是不錯。”
前面那個上了年紀的翰林面露難色道:“不行啊陛下,非臣推諉,只是臣從來都沒有教過女學生,再說這那裡是能教的通啊!”
他是一路科考過來的人,為了練字手上懸沙袋、懸磚十幾年才把基本功練紮實了。像這種程度從頭開始打基礎,還得練上十幾年,再說了這寫字、練字是需要天賦,這孩子一看就是沒有天分,再努力也沒有什麼用。
後面的一位年輕的翰林附和道:“陛下,臣已經擔任內書堂宦官的教書先生,臣在百忙之中實在分身乏術。”
程魚看向嚴正平,突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對,他剛剛提了兩位翰林卻唯獨狠狠誇讚了楊鯉。
這倒也罷,在大殿期間,嚴正平看楊鯉的眼神十分地詭異。
她懷疑,嚴正平是故意提楊鯉,是在賭楊大人出自好心一定不會拒絕此事。
嚴正平想讓她做的,難道是要她去害楊大人?
不,這不能!
她頓時升起一陣寒意。
她不能去害一個曾經那麼怕火,還要闖進火場那救她的人。
她不能這樣!
她看向嚴正平嘴邊掀起一陣譏笑,她太遲鈍了,他處處防範她,遲遲不說讓她做的是什麼。
她還天真的以為是有什麼隱情。
角落裡,另一邊嚴正平對她輕輕一笑。
她這樣子是知道了吧?
她太遲鈍了,太蠢了,總是在他計劃之內。
若不是前日他提議,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
程魚很不高興,讓她去害一些尖酸刻薄貪官汙吏也就罷了。
她決不能讓嚴正平得逞。
楊鯉沉思了片刻,後面的翰林紛紛使眼神讓他去,他準備要開口卻被一道清麗的聲音打斷。
程魚道:“陛下,奴婢自己不堪大用,枉費了聖上一番栽培之心,奴婢唯恐自己蠢笨耽誤聖上的大事,不如將起居錄一事讓給其他女官來做。”
禎和意外地看向程魚道:“你真這麼想?”
程魚道:“是,近來公主也在學問上大有長進,與其每天分心乏術,不如奴婢以後全權負責公主的內外要事,照顧公主。”
她這句話說話,大殿陷入一陣陣沉默,身體不停地顫慄,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緊緊盯著她。
她不敢看嚴正平那雙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睛,此刻她跪在大殿之中,背若芒刺。
禎和沉思了片刻,“這件事以後再行商議,起居錄再擇其他合適的人選吧!”
這些官員自視清高,都不願教宮裡的宦官和女官,可他不能把所有的事情交給這些迂腐的大臣,他想培養在身邊一些人才為自己效力。
“朕乏了,你們先退下吧。”
楊鯉一直垂著眸,望著那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大殿。
程魚適合更好的先生去教她,而他的學問淺薄更害怕誤人子弟。
剛剛聖上問他的時候,他已經想好了要怎麼拒絕,可那句拒絕的話始終在嘴邊說不出口。
一直看看到她主動拒絕,她那堅決的態度。
她生氣了嗎?
他並非遲鈍,在隱約中他好像知道嚴正平所想所做的事情,他的動作太快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除夕夜那晚,街裡鄰居告訴他,有人在打聽他一家的事。
開始他以為是範永那些人做的,只是有些懷疑,可經過先生試探,真正在打探他的,是另有其人。
午時末,他與其他翰林退出大殿。
他垂目看向地上的影子。
程魚早在一處拐角的地方被小太監攔下去路,安靜地等著嚴正平,
直到遠處想起一陣腳步聲,一道模糊的身影,慢慢,離自己越來越近,程魚見到他走過來慌亂的內心漸漸歸於平靜。
程魚率先開口詢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嚴正平眉目陰沉,眼睛卻不看她,“我還沒來問你的罪,你倒先來指責我了?”
程魚道:“你害的是良臣。”
嚴正平嘴角扯起冷意道:“我管他是良臣還是奸臣,我有我的理由。你現在不聽從於我,就不怕你的秘密被我公之於眾?”
程魚坦然面對他道:“我現在不怕你了,總之我不能去害好人,特別是對我有恩的人。”
他目露兇光,“我籌劃了那麼久,現在功虧一簣,這筆賬我該怎麼算?”
程魚捂住雙耳道:“你想害他怎麼樣都行,反正我做不來。”
嚴正平柔聲安慰道:“乖,你就按我說去做,這點小事我不會讓你死的。”
程魚道:“嚴公公,我求求你了,我只是來宮裡討口飯吃,為了以後出宮能分到田和地,買棟房子別無他求,您今天也看到了我實在沒那個本事,我嘴又笨,寫文章又爛,實在幫不了你啊!我不能做害君子的小人,不能恩將仇報的,我還要好好生活,不想介入別人的是是非非中,只關心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真的求求你了!”
“你不幫我,憑什麼指望我幫你隱瞞身份?我過的不好,憑什麼讓你過得那麼舒舒服服?既然你說到他對你又恩,那我幫你瞞下這欺天大慌算不算得對你有恩?你該怎麼回報我?”
程魚睜著大大的雙眼,一時間她竟有些無語,這算哪門子的恩,分明是威脅。
她恨自己沒有能力,也恨沒有棄所有一切的勇氣。
她想活,她不想就這麼死去。
她對他厭惡到了極致,“你真噁心。”
嚴正平道:“噁心?比起千人騎的女兒,誰更噁心,你信不信,只要我把這個訊息散播出去,你的表哥,肯定會因為眾人的眼光避你如蛇蠍,他現在可是二甲進士,怎麼會和一個妓女的女兒有攀扯,別說你表哥,整個大明的人也會唾棄你。”
程魚握緊雙拳,啪的一下狠狠扇了嚴正平一掌,隨後他的臉上瞬間泛起了紅,但是她似乎還嫌不夠,右手狠狠地打了一拳。
嚴正平輕輕地哼了一下,泛血絲的嘴角竟揚起了笑,對這一拳一掌毫不在意。
程魚一字一頓道:“把你嘴巴放乾淨了,不許侮辱我家人,不許!不許!不許!”
嚴正平輕嗤道:“要是我,我就不會承認有這樣的家人。”
“你自己受到刺激,沒有家人,幹嘛還要說我?”
程魚還要上手打,結果被他的手緊緊鉗制住手腕。
“打了兩下還不夠解氣?你以為我真的不會打女人?”
他狠狠地將她的手腕往反方向折,直到咯吱咯吱的幾聲骨頭響起。
手腕一陣劇痛,程魚痛出哭腔,立馬跪下去認錯道:“我錯了,我錯了,饒過我吧!”
嚴正平見她眼角出了淚花,長長的睫毛被眼淚沾溼,心下一軟手上鬆了力道,用力地甩開她的手。
“下不為例,這就是你忤逆我的下場!”
“滾!”
程魚用沒有受傷的手抹乾眼淚,趕緊跑走,唯恐他再說些、做些什麼事。
她光顧著逃跑卻沒看眼前的路,冷不丁地撞上迎面來的人。
她來不及思考,本能地迅速行禮道歉,“對不起,奴婢剛才沒有看清人,才衝撞了....”
“程魚。”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皂角的清香,她微微一怔,猛得抬起頭,他面露擔憂,濃眉永遠是緊緊皺著。
“啊..原來是楊大人。”
楊鯉道:“出什麼事了?”
程魚揮了揮手,“沒什麼事,就是撞到黴運了,遇到一隻老鼠,可把我噁心壞了。”
楊鯉從懷裡拿出一瓶好看的瓷白瓶,“這是祛瘀的傷藥,對膝蓋有用。”
他特意返回來是要給她療傷的藥嗎?
程魚撇開頭,不敢去看楊鯉的眼睛,嘴抽了抽道:“我用不著的,也不是天天跪在地上。”
楊鯉嗯了一聲,向來不強人所難的他,手指在瓶身上捏了捏,在將要收回的時候發現她雪白的手腕上紫色的淤青。
程魚見他半天沒說話,回視了一眼,沒想到他盯著她的手腕的淤青,她迅速拉下衣袖遮住,卻為時已晚。
“這個...這個....”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抬起頭看向他的那雙黑色的眸,一時呆住,他那般看著自己,不帶任何、一絲的巡視,也沒有不耐煩,如是一副在宣紙上暈開的墨跡。
她和楊大人的相處永遠不會覺得不適,就在剛要掩飾的時候他眼底掀起一點點波瀾。
隨後她只好把他手中的白瓷瓶拿走,雙眼飄忽,瓶子的溫度將她的手心燙了一下,她撓了撓腦袋,“楊大人,你這藥來的剛好,可太及時了,我都差點忘了今天早上被門夾到的手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你這瓶藥乃及時雨啊!”
楊鯉看拿道傷痕,實屬不是被門夾的,上面有手指印,而且她的眼角還有紅痕。
她被人欺負了。
楊鯉盯著面前女子,還嘻嘻直笑,心中一陣難受,“以後你若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你可以跟我說。”
程魚鼻尖微微一酸,“我哪裡不開心,楊大人,給我送藥我就…就很開心啊!”
他被她的話觸動,停頓一下,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她的腦袋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程魚笑的甜滋滋,擺手道:“楊大人下次見!”
她攥著藥瓶回去的路上被一個小太監攔著,他手裡裹著油紙,她隔著很遠就聞到香味了!
“是核桃酥和甘露餅,你愛吃的甜鹹口味。”
還是她最愛吃的!
問及是誰給的,這個小太監道:“半路遇到陳公子受他所託。”
原來是陳廉,算他還有點良心。
她一口氣吃了好幾個,心情好多了,事情也想通了,她絕不能答應嚴正平的要求,絕對不能!
她今晚就想對策嚴正平的方法,她絕對不能再被他拿捏了。
程魚回到值房,把點心拆開慢慢吞下,點心又香又軟,只是太鹹了,齁死了。
楊鯉出了東華門,文慶走了上來笑道:“公子?那核桃酥好吃嗎?”
他可是買的最好的那家點心店。
楊鯉嗯了一聲。
文慶覺得他家公子有些不開心。
“公子,那下回還買嗎?”
“買。”楊鯉又道:“下回換其他的點心,都要鹹口!”
文慶一邊說是,一邊思索,他家公子什麼時候口味那麼重了?
難道最近家裡的飯菜太淡,口味也變重了?
他回去一定要讓阿孃多放點鹽。
楊鯉對那雪白腕子上的淤青在腦子中揮之不去。
想起嚴正平今日的舉動,之前心中那點疑慮全部都昭然若揭。
嚴正平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他不能再退縮,如果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恩恩怨怨,牽連無辜的人,那他不能坐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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