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從回來後嘴角一直高高揚起,就沒有垂下來過。
他的名字真好聽。
她很喜歡,很喜歡。
這種感覺根本說不上來,他不怪她識破了身份反而也要帶她去孟老的墳前燒紙。
第二日筳講前她通宵寫下了關於對孟老本人的一些問題,西夕陽落在椅子上,筳講終於結束,她在椅子上一直等著禎和帝離去,可是這回禎和卻遲遲都沒有動作。
往日他都是在椅子上問一些問題,隨後身子就撐不住了跟嚴正平等一行人離開。
她的眼神一直在禎和與楊鯉之間徘徊。
今天的凳子怎麼坐都彆扭,十分地不舒服,她已經坐如針氈,蓄勢待發,恨不得立刻衝過去。
禎和不動如山地坐在御座上,撤走了大殿中無關的人,只讓她自己留下。
程魚眼睜睜看著楊鯉行了禮走了出去,她輕輕嘆息一聲。
禎和道:“公主的駙馬選的如何了?”
糟了忘記這件事了。
三個月前她其實想好了駙馬的人選,就是王星華此人,□□死後範永下個目標就是王星華,她保證過王星華要讓他活下來就一定做到。
程魚猛地一激靈站起回話道:“都不太行。”
禎和道:“都不行?那誰更合適啊?”
“依奴婢看還得再挑挑。”
禎和聲音提高了八度,“還挑?”
程魚應了一句是,“公爵府上的三少爺是個不學無術大字不識,喜歡與下人賭錢的紈絝,裴家的小公子喜歡又耍嘴皮子,光說不做,性格懦弱,對自己的母親言之必從,他母親又是個笑面虎,根本護不住公主,賀家的一位表親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要跟別人吵架,一遇到比他強悍的人,他就跟個紙老虎一樣。邢家公子身體不好病怏怏的,時不時地還需要別人攙扶,邢家夫人是個寡婦,平時廉潔在哪裡立了牌坊,保不齊公主會跟著一直受苦……”
她就這樣說了半個時辰,“總之婚姻大事,還望聖上三思,這些人既不安分守己品性也不是特別好,都不是公主、平常女子可託付終身的人。”
說了這麼多也不知道都聽進去了沒有,她沒有問過公主意願,但是她答應了要幫助公主,自己便先入為主了。
禎和看了她一眼,“這些都是公主的意思?”
“不是。”她想了想,“如果奴婢不喜歡的話,那公主也一定不喜歡。”
禎和點了點頭,“難得你肯為公主花費這麼多心思。”
嚴正平默默地聽著心裡卻是一陣鄙夷,這都算什麼缺點?
禎和道:“朕看武、賈,兩家不錯。”
這都是剛剛她說的不行,但是往上頭看了一眼,嘴巴閉的緊緊沒敢說話。
反正就算她拿著畫像去公主也不會同意。
程魚道:“是,奴婢這就拿他們二人的畫像去找公主。”
程魚見禎和走了出去,趴在桌子邊上嘆息一聲,現在也不知道聖上是怎麼想的,叫她留下就是為了單獨問這幾句話,還把楊大人趕走了,現在她想知道一些關於孟興的事只能看下次的機會了。
從東宮回來已經是亥時,她回到值房關上門,剛點上燭燈,昏黃的燭燈搖曳,床邊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她嚇了一跳。
“是誰?”
嚴正平低聲笑了幾下,“是我。”
他的半張臉被昏暗的光影遮住,神色陰騭,“你前天鬼鬼祟祟地去了哪裡?”
程魚笑道:“不是嚴公公你讓我準備公主的生辰禮?”
“你準備了什麼?”
她放下書道:“就是一些花兒,女兒家喜歡的東西。”
嚴正平道:“我讓你查的事情怎麼樣了?”
她從桌子上把油紙拆開咬下一口點心,“沒什麼進展,不過我覺得你的確是搞錯了,楊大人他不是孟興的兒子。”
他緊緊地盯著她,一雙眸子透著冰涼,她若無其事地吃著點心。
她背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他該不會是發現了什麼吧?
她直到嚴正平經常翻她發呆屋子,所以早就已經將所有跟楊大人有關身份的東西全部藏了起來。
嚴正平想要在她臉上尋找各種蛛絲馬跡,最後終於放棄,嘆息一聲道:“這是誰給你的點心?”
她嘴邊都是點心渣子,聞言捏起一顆點心道:“這是陳廉送來的,嚴公公要吃嗎?”
嚴正平站起身,強行板起她的下巴,在她臉上逡巡許久道:“你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現在是我的人,要和我站在一起,聽到了嗎”
她被他掐著嘴裡還吃著東西沒嚥下一直嗚嗚嗚個不停,她現在反悔了。
他見狀鬆開了手,眼裡透著冷意,慢慢地將她下巴的點心渣全部擦乾淨道:“年下去哪裡過?”
程魚嚼著嘴裡的點心,摸了摸下巴,“還不知道。”
嚴正平道:“既然這樣我就替你做主,年下我去陳家一趟怎麼樣?”
“啊?”
“你要做什麼?”
他無辜道:“自然是行聘禮..”
她剛捏上一顆點心,聞言‘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蹭’的一下站起來道:“你有病啊!行聘禮做什麼?”
嚴正平鄭重道:“娶你啊。”
程魚看了他半天,“你是認真的?”
“我覺得..”
他話只說到一半,程魚打斷道:“嚴公公,我覺得我們兩個不合適。”
她以為他只是玩玩而已,況且他對她何來感情一說?
嚴正平深呼氣,“我給你時間考慮,你好好想想。”
程魚想這還用考慮?
“我不同意。”
他背對著她道:“今天的話我當你沒說過,你還是冷靜幾天吧!”
“不...”
她雙手胡亂抓撓了一下頭髮,撲騰一下坐在凳子上,這麼一坐就到了三更的時候,這會兒點心也不香了,什麼都不想幹,心的騰空生起一陣煩躁。
嚴正平這是要做什麼,她和他哪裡有情意分明上一秒還要殺了她,下一秒就要去家裡行聘禮。
這一定是噩夢!
噩夢!
她往自己身上掐了掐,胳膊上泛起一陣刺痛。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嚴正平去下聘的時候,能把陳大爺嚇得從床上彈起。
這幾天過得十分煎熬,一面要忍著宮中對她竊竊私語,一面又要幫著公主選駙馬,心力交瘁。
楊鯉的上官去世了,這日禎和讓楊鯉以後全權接手工部的事,同時擔任太子老師,官階連升三品。
楊大人是一個優秀的人,她就知道禎和不會讓他只在翰林院。
不知道她過了多久,她的案几前落下一本書。
她拿起一看是孟興生前的詩集,要是在往日她肯定會很開心但這次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嚴正平老是進她的值房,她帶這個會害了他的。
“怎麼了?”
她搖搖頭,張了張口想說把它拿回去,她不需要,可話到了嘴邊就成了,“沒事,就是…想家了。”
她又說慌了。
楊鯉蜷縮起手指,快到年底了,宮裡回不去家的女官會往家裡寄信,亦或是申請省親。
她父母都不在了,陳廉家裡也不能去,也僅僅一年,她變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他抬手輕輕為她拭乾眼淚,“不是說好要來椿和衚衕這裡寫春聯?”
她的頭更低了,好像是有這樣一回事,“你還記得。”
可哪裡又不是她的家。
楊鯉把手縮了回去,她滾燙的眼淚流進他手背皸裂的手激起一陣陣的刺痛。
程魚無意中看到了他縮回去的手,心中一震,收回眼淚,“楊大人,你的手怎麼了?”
“沒事。”
這怎麼能沒事?
她的手套還沒有縫出來,還差幾針。
她從懷裡拿出一瓶新藥膏,又把帽子摘下來,取下頭上銅簪。
“這簪子和藥膏都是新的很乾淨,伸手我給你抹抹,馬上就能變好。”
她把他的手拽到跟前,那雙手上面的凍瘡已經變得紅腫,嬌嫩的面板變成一道道傷口,甚至能看到幾年的肉,太難看了。
她真不懂,他向來是怎麼照顧自己的,為什麼有人會對自己那麼差?
他輕輕皺了一下眉毛。
程魚問道:“疼嗎?”她的動作變得更輕,除了簪子點在他手背,她和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觸碰。
“好了!”
她把藥膏推給他,“楊大人這個你拿去,塗臉塗手都很有用。”
她的頭髮還有一根繩子捆著,她那銅簪子想要再往頭上放的時候被他攔住。
“這個髒了。”
程魚笑了笑,“我怎麼會嫌你髒。”
他沒有放手神色凝重。
“好吧。”她放下簪子,重新戴上帽子。
可惜這個時代思想不一樣,此時她真的很想撲上去抱住他。
他為何那麼好呀!
“楊大人你真好,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四目相對,她語言大膽,雙眼卻十分的誠懇,他在她的眼中找不到有關男女情愛的東西。
他第一次主動道:“...明天見!”
“明天見。”
他把手背放在鼻尖,是淡淡的梅香。
外面的雪把他的身體吹得很涼,他們明天再也見不到了。
程魚回到值房趕緊取出手套,今晚一定要趕出來!
楊鯉回到書房,將銅簪從懷裡拿出來,上面是一條銅色的小魚,還畫了笑臉。
呆呆傻傻的很像她。
這時,他腿上感覺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掠過,是她的貓。
黛福蹭了蹭他的腿,又來回在他腿中間走來走去。
它前兩隻腳扒拉著他的大腿,他伸手托住它的尾巴。
黛福坐在他的懷裡,蹭著他手裡銅簪。
他摸摸它的小腦袋。
黛福翻了個身露著肚皮求摸。
他把簪子放在桌子上,忍不住戳了戳它的肚子,尾巴豎得很高,四肢向外伸了一個懶腰。
文慶揣起手跑過來。
“公子?”
楊鯉在紙上畫了東西,又拿出二兩銀子道:“去按這個打出來。”
文慶茫然接過想問又不好問,只能按公子說的辦。
天上又下了大雪,程魚沒有打傘也沒有戴風帽,揣著手縮在衣袖裡。
她抬頭看著如棉絮飛揚的大雪,上次這樣的大雪還是在家裡拿著相機給家裡的貓貓拍照。
一片雪花落在她眼睫上,一邊走一邊揉了半天。
今天聖上要召見她,只能踩著雪急忙忙地走過來,隨後只是簡單說了兩句又哄她出去。
她走到東華門的地方,見到了陳廉和楊鯉。
她很久沒有見陳廉了,他人瘦了很多見了她也沒有理,快速轉頭就走。
她本來還想著讓他不要再送東西到宮裡來了。
算了,也可能是姑父的意思,不見就不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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