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縣令聽見聲音連忙換上一副喜色,扶她坐下。
黃縣令笑著介紹道:“這是我內子。”
楊鯉拱手道:“黃夫人。”
周氏道:“早就聽我夫君說,他的同窗是一位十分出挑的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黃縣令無奈地搖搖頭,“我內子喜歡說笑,楊兄你別介意。”
“無妨。”
黃縣令道:“上次我出了請帖請楊兄你喝喜酒,你沒來,這回我孩子的喜宴你可一定要來!”
楊鯉拱手賠禮道:“上次我剛接手工部,沒來得及……”
“多大點事,我知道公務要緊,等楊兄成親的時候一次性把沒喝的酒全補回來。”
黃縣令的手被人拍了一下,周氏道:“說話又沒著邊兒,楊大人也是你能開玩笑的嗎。”
黃縣令連說了幾道是,隨後他撓了撓頭與自己的夫人一對視,兩人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地想到了一齊,白天與楊鯉同行的女子是他什麼人?
楊鯉年方二十七為何至今還未娶。
這關人傢俬事,再八卦他們不能說也不能問。
程魚本來在後院閒來無事轉轉,結果她沒想到兩人能聊這麼久,竟趴在石桌上睡著了。
她被黃縣令的夫人帶進廂房裡小憩了一會兒,四個人一起用晚飯,這還是她幾個月來吃得最好的一回,有饅頭有米飯還有點油水,雖然一直在剋制自己端莊賢淑一些但還是吃的有些狼狽,黃縣令和周氏都是很好的人,大家有說有笑。
晚飯用到一半周氏身體不舒服坐不了那麼久,黃縣令帶著周氏休息去了。
程魚正在喝茶,剛才有人在她沒敢放開吃,這下她肆無忌憚地吃著桌子上的包子。
坐在他身邊的手裡拿著筷子沉默了很久開口道:“程魚,我要留在這裡幾天。”
她聽了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來到常縣的時候就預料到了,這裡被山匪搶劫一空,他們借不了馬回去。
程魚把手上的油漬擦乾淨,“楊大人,這個時候你讓我一個人回去,我是萬萬不肯的,我來就是幫你。”
楊鯉一雙眸子黑漆漆的看著她,握緊了手上的筷子,“程姑娘...
“你到底為什麼要幫我..”
他迫切的想要一個答案。
“因為我喜歡楊大人啊。”
楊大人為什麼老是問這個,很重要嗎?
女子說的真誠,堅定,灑脫隨意,眼中的眸子閃閃發亮,此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他的心臟不可控制的跳動起來。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幾乎費了好大勁兒將這種感覺壓下來,穩穩地放下手裡的東西。
他分的清楚,這是對一個人的賞識的眼睛。
他別開了頭,慢慢地將自己的心沉寂下來。
程魚看他臉色蒼白,眉間又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悲傷道:“你怎麼了?”
“我沒事。”
程魚道:“楊大人也要注意休息。”
次日天還未亮,縣衙門口楊鯉和黃知縣去黃海搬救兵,常縣留下張縣丞。
黃知縣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跳下馬,“程姑娘,我夫人就拜託你了,大夫把過脈象就這幾日臨盆了,記得拿上我的帖子。”
“我知道了。”
她非常理解黃知縣的心情。
“黃知縣你們一路平安。”
她說的是黃知縣,看的人卻是楊鯉。
緋色官袍在馬背上飛揚,朱衣玉面,雪白的領子立在脖頸,目光撞在了一起,他別開眼。
“等我回來。”
“嗯。”
程魚回去的時候發現周氏已經起身。
“夫人,黃知縣他已經走了。”
周氏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要不要吃點什麼?”
好在縣衙裡還有餘糧吃吃喝喝還是夠的。
周氏道:“不用了,程姑娘你坐下陪我說說話。”
周氏為人溫柔,她與黃知縣是青梅竹馬,再加上父母都是官宦世家,兩人結親在合適不過了。
她聽完後心裡很羨慕周氏,來到這個世界一直都是一個人,她很羨慕那些能一起相伴、是彼此的知己。
曾經她並不羨慕這些,可能是因為年紀越大越重親情,更喜歡親密的關係,感到孤獨。
周氏看她低垂著雙眼笑了一下,“程姑娘你與楊侍郎是什麼關係?”
她微微一愣,隨後臉變得十分燥熱。
“我聊了這麼久自己,倒把你忘了,只是隨口一問,你若不想說,我就當沒提過。”
程魚笑了笑,“其實沒什麼不能問的,楊侍郎是我救命恩人,所以一聽到他有難就從上京趕來……”
周氏點點頭,“原來是這樣,是我們誤會了。你別怪我好奇你們兩個的關係,只是聽我夫君說楊侍郎以前讀書時有個同窗的妹妹心悅他,家世好、相貌也出眾,經常纏著楊侍郎。”
她話說到一半,程魚臉色大變,心頓時懸了起來,連忙追問道:“那後來呢?”
周氏呷了一口茶水,“楊侍郎拒絕了,理由是那女子年紀還小,後來才知道這小姐是沈次輔的女兒,你說巧不巧,楊侍郎還是沈次輔的學生。沈小姐還至今未嫁,估計沈次輔要等到楊侍郎升官那一天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
這句話對於程魚來說猶如被雷劈了一遭,臉色異常的難看,為了不能讓別人看出異樣勉強扯了扯嘴角。
“……這沈家小姐還真是痴情。”
楊鯉是沈次輔的學生,沈次輔對他有恩一定會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沈家小姐因為楊鯉至今未嫁,楊鯉念及師生情份一定會為她負責任。
只是……只是。
沈家小姐那樣的女子,她先前還同沈家小姐打過一架,這樣性子與楊大人實在不合適。
這句話說的有些酸了。
其實沈家小姐比她要好,比她家世好更能助楊大人的仕途,比她聰明……
她心中泛起酸楚,其實早該想到的。
她這一個月同他太親密了,不太適合,也不像是正經對恩人的樣子。
晚飯的時候,縣衙裡做了她□□吃的燒茄子,難得在這種不太平的日子裡吃上新鮮的蔬菜,可是她破天荒的一點胃口都沒有,一直在聽縣丞講京城的八卦,什麼范家長女在出嫁前走丟了……誰家升官又被貶到邊境去。
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這幾天把胃口吃壞了?
吃完飯她刷了牙,吹了燈躺在床上閉著眼想事情。
等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是被外面一陣又一陣的吵鬧聲叫醒的。
她身上批了件衣服剛開啟窗,被一道刺眼的光閃到眼睛,外面燈火通明,宛如身在白日。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外面差役跟她一樣是剛從被窩裡爬起,手舉著火匆匆向外面走去。
捕頭道:“不好了!你快去帶著幾個兄弟到西城門!”
她心一驚,瞬間頭皮發麻,繫好衣裙開啟門問捕頭道:“發生什麼事了?”
捕頭滿臉冷汗,見面前的女子是白日與夫人交好的那位,解釋道:“這些土匪半夜來攻城聲音不小,帶了大量的火器,我和兄弟接到訊息立馬疏散城中的百姓。”
他話音剛落,外面傳來幾道轟隆轟隆的聲音,一瞬間畫閣朱樓變成一片平地。
與此同時月洞門那邊傳來一陣聲音。
“程姑娘!”
“程姑娘,夫人她……她要生了……”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嬤嬤遞過來帖子,“快去,快去找西巷的穩婆。”
程魚連忙接著問道:“夫人她哪裡有幾個人守著?”
嬤嬤手上全是血道:“程姑娘,你放心還有幾個守衛在,傷不了夫人。”
捕頭道:“程姑娘,時間來不及了我送你到穩婆哪裡。”
程魚跟著捕頭剛走出縣衙外。
“小心!”
捕頭將她拉了回去,迅速地關上厚重的木門躲在牆角,只聽嗖嗖的幾下,有參差不齊的聲音落下,那箭雨落在院裡穿透了石磚。
她擰著眉毛:“外面來了多少人?”
捕頭臉色蒼白,嘴唇哆哆嗦嗦,“他們將整個常縣包圍住了,大約幾百個人。”
“以我們現在縣裡的人數能抗多久?”
“最多不到一日。”
“……”
她必須撐到楊鯉和黃知縣回來,外面的聲音靜下來以後,輕聲說了句話,“捕頭?”
黑暗裡沒有聲音。
她伸手去摸捕頭的肩膀,卻觸及一片溼潤。
她驚道:“捕頭?”
程魚把門簷下的燈籠拽下來一看,他腿上中了支箭,氣息微弱。
“程姑娘我不能陪你去了……穩婆姓張,你快去……”
“……好。”
程魚手裡揣著帖子便跑了出去,她開啟門外面更是一片淒涼,不少未來得及逃走的人被箭羽射中躺在地上。
她一路上不敢看那些慘狀,只悶著頭往一個方向跑去。
她走到西邊的巷子裡面有一間房屋,拍了拍門喊道:“大娘!我家夫人要生了,你快幫幫忙吧。”
“大娘!”
半晌過後裡面還是沒有聲音。
她拔下自己的簪子,往門縫一挑裡面的門閂哐當的掉了。
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陰風,她的燈籠滅了,周圍陷入一陣黑暗。
她藉著月光看到裡面的情景,頓時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汗毛倒立,雙腿直髮軟往後倒在地上。
屋子裡整整齊齊吊著五具屍體,臉色發白吐著長舌,死不瞑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控叫出聲音,露出懼像,她從小接受的是紅色教育,生活在美好和諧溫馨的家園,即使曾經小學對面是火葬場也從未與屍首打過交道,但是過去的事情彷彿離她很遙遠,現在彷彿身處地獄。
這些人死命不瞑目。
她快速地站起跑了幾步,到巷子的一半突然停在原地,她剛剛見裡面還有些藥材,周氏還等著穩婆來接生,她不能不管不顧。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沿著原路返回。
她嘴裡一邊唸叨不停,“我就拿一點點藥材不貪多,我家夫人要生了,還有衙門裡受傷的差役,幾十條人命等著我呢。等土匪走了,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家子人點一個風水寶地,再多燒點紙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們也好去下面找黑白無常說功德……”
她一面說一面翻找藥材,把止血消炎的還有給婦人補身的藥全部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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