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樓上,宋觀嵐放下兩壺酒,伸手在走神的崔嘉宜面前揮了揮。
“嗯?”崔嘉宜猛然回神,“怎麼了?”
“在想什麼呢?”宋觀嵐忍不住笑道,“剛剛上樓你就不對勁。”
“沒有。”崔嘉宜彎了彎嘴角,然後拿起一杯茶一飲而盡。
“小姐。”玲琅姍姍來遲。
“怎麼花了這麼久。”宋觀嵐遞給她一杯茶,讓她緩緩。
“外面人太多,耽誤了一些時間。”
“那開始點菜吧。”宋觀嵐高興地叫來店小二,一邊向玲琅展示崔嘉宜得來的兩壺酒。
吃飯時崔嘉宜有些心不在焉,但每當宋觀嵐找她聊天時,她又能馬上調整過來,所以宋觀嵐沒有察覺。
吃完飯,出大街,兩人就要各自回家了。
“明天見,宋姑娘。”崔嘉宜向她道別。
“明天見。”宋觀嵐揮了揮手,目送著崔嘉宜上馬車。
“小姐,我怎麼瞧著崔姑娘有些情緒不高?”
回去路上,玲琅不禁好奇地問。
宋觀嵐點了點頭:“可能是比較擔心去國子學唸書吧。”
提到這個,玲琅頓時著急起來:“小姐,崔姑娘都這麼重視國子學,你可不能再這麼吊兒郎當下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宋觀嵐隨手擺了擺,然後繼續研究起在攤子上買的小玩意兒。
玲琅看著她這副完全沒當回事的天真模樣,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希望國子學不會是那龍爭虎鬥的漩渦。
出門玩了這麼久,晚上吃完飯,宋觀嵐就困得睜不開眼睛。
玲琅滅了燈籠,關好門,就去前廳向溫露和宋極回稟今天的事情。
“崔姑娘也在國子學,兩人作伴甚好。”宋極滿意地點了點頭。
溫露卻不禁疑惑:“國子學收納三品以上官員子女,崔大人是六品史館修撰,陛下為何破例讓崔姑娘入國子學呢?”
宋極一聽,也皺起眉頭,他倒是忘了這事。
“或許是因為有意提攜崔大人?”
“提攜大可不必破格讓崔姑娘入國子學,給外人留下崔大人的把柄。”
“算了,既是陛下的意思,就不是我們能揣測的。”宋極起身為溫露披上斗篷,“夫人,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是個晴空高照的好天氣,宋觀嵐難得沒有貪睡,早早起床收拾好,等著門口準備出發。
溫露把書箱交給玲琅,一邊交代宋觀嵐:“在宮裡不比在外,身邊都是皇親國戚,拿不準的就問玲琅。”
宋極也一臉愁容,宋觀嵐是個頑皮倔強的性子,萬一惹到哪位貴人,被欺負了自己都不能第一時間知曉。
“爹,娘,我去了。”宋觀嵐被兩人翻來覆去的叮囑說的有些頭疼,正好時間也快到了,她才有藉口上馬車。
“小姐,吃點東西吧,也不知道國子學的規矩,萬一不能吃飯喝水,一上午得餓壞了。”
馬車緩緩行駛路上,玲琅遞來一盒點心。
宋觀嵐卻沒心思吃東西,隨著馬車越靠近宮城,她就越焦躁。
她不禁掀開窗簾,看看後面崔嘉宜的馬車過來沒有。
外面的叫賣聲越來越遠,車輪滾滾聲就越顯得大。
最後馬車停在宮門口,玲琅下車給侍衛遞牌子,說明身份和來意。
宋觀嵐百無聊賴地待在車上,聽見後面傳來車輪聲時,立即彈了起來,然後掀開窗簾看。
果然是崔府的馬車來了。
“嘉宜!”宋觀嵐立馬下了馬車。
前面的玲琅聽見動靜,回頭一看大驚失色:“小姐,披件斗篷,彆著涼了!”
“宋姑娘,我來遲了。”崔嘉宜也下了馬車走過來,然後把手裡的暖爐塞進宋觀嵐懷裡,“怎麼穿的這麼少。”
“你來了就好了。”宋觀嵐長舒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早進去了呢。”
“走吧。”前頭侍衛站向兩邊,給她們放行。
兩人的馬車一前一後進宮,周圍一片寧靜,讓宋觀嵐好奇地不禁掀開簾子看向外面。
硃紅的宮牆上是雪白的頂,路過的宮人穿著厚厚的襖子,低頭快步走過。
再遠一些的地方,是高大的鐘樓,筆直挺立在遼闊的藍天裡。
“小姐。”車外的玲琅小聲提醒她。
宋觀嵐連連點頭,趕緊重新坐好。
再過一道門,馬車就不能進了。
宋觀嵐和崔嘉宜下車跟著宮人往國子學走,一路穿過暖廊,兩邊燃著的火爐溫度不低,讓宋觀嵐走著走著,快走出一身汗。
崔嘉宜倒是自始至終儀態挺拔端正,甚至還有閒心和宮人聊起國子學來。
幸好國子學不遠,不一會兒,宋觀嵐就看見了國子學門口那大大的牌匾。
進門前,崔嘉宜小聲告訴宋觀嵐:“國子學的教書夫子曾是陛下在東宮時的太傅,如今雖然年紀大了,但脾氣不改。”
宋觀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進門後便頭腦發懵地跟著崔嘉宜,她幹什麼,自己就跟著做什麼。
國子學很大,說能放下三個崔家府學也不為過。
宮人帶路到學堂,路上向二人解釋:“今日是國子學休假日,二位小姐今日只是知曉規矩,明日才是正式上課。”
聞言宋觀嵐才恍然大悟,難怪這裡這麼安靜空蕩,只有幾個打掃的宮人沉默地活動。
到學堂門口,宮人停下腳步,示意宋觀嵐和崔嘉宜兩人進去,連她們的侍女也得留在外面。
宋觀嵐回頭看了一眼玲琅,玲琅從書箱裡拿出一堆東西交給她,同情又鼓勵地小聲道:“小姐你別怕。”
宮人出聲再請,宋觀嵐緊張地嚥了咽,最後一咬牙,跟著崔嘉宜進去了。
國子學的學堂分成前後兩部分,前面是上課的教室,後面則是夫子備課休息的地方。
路過教室時,宋觀嵐只瞥了一眼,就被那一片整整齊齊的桌椅嚇得不敢再看。
這種嚴肅整潔的環境,正是她最怕的地方。
夫子已經在廳裡坐著慢悠悠地喝茶了,兩人到了,也目不斜移地繼續坐著。
宋觀嵐看崔嘉宜撫平衣裙開始行禮,自己也跟著跪下。
她幾乎是依葫蘆畫瓢地照著崔嘉宜行動,行禮、叩首、贈束脩六禮。
等兩人做完一切,夫子終於放下了茶杯,旁邊的書童馬上心領神會地接過她們手裡的東西。
“宋觀嵐、崔嘉宜。”夫子拿出兩本冊子,喊一人名字,就聽見一聲應答。
“不得打鬥,和睦共處,勤學善思……就是這些,都記住了嗎?”
書童給兩人搬來椅子,兩人就這麼坐著,先聽夫子立了半個時辰的規矩。
“記住了,多謝先生。”崔嘉宜道。
宋觀嵐照葫蘆畫瓢抱手行禮,跟著道謝。
先生瞟了宋觀嵐一眼,轉頭進去,兩人立馬起身跟上。
夫子說是先由他帶著認認地方,但其實剛走到外面的教室,他就懶得動彈了。
他隨手指了指中間兩個同一排的桌椅:“這就是你們的座位。”
崔嘉宜和宋觀嵐各坐一邊,落座後宋觀嵐才發現,自己右邊是崔嘉宜,左邊則是一個靠窗的“風水寶座”。
又是老師的視野盲區,又方便翻窗逃課……這位置要是讓我坐——
“學堂每日巳時開課,未時下學,半旬一休假,午休一個時辰,各自回家用膳休息。”
夫子的聲音打斷了宋觀嵐的遐想。
他坐在臺上半眯著眼,一邊伸手在火爐上取暖,一邊告訴兩人學堂的作息時間。
宋觀嵐聽後在心裡想了想,覺得這安排倒不錯,至少不用一整天都要待在這裡。
他交代完一些事項後,打了個哈欠,乾脆讓書童帶兩人在國子學裡走一遍。
宋觀嵐見他這副甩手模樣,不禁偷偷拽了拽崔嘉宜的衣角:“他上課的時候真的不會打瞌睡嗎?”
兩人跟在書童後慢慢走著,崔嘉宜將手指抵在嘴邊,“噓”了一聲:“夫子學識淵博,做學問從來不含糊,出去再說。”
宋觀嵐立馬閉上嘴,老老實實在國子學裡轉悠。
大半天過去,總算是把國子學認了個遍。
書童剛說出“辛苦二位小姐了,小生送二位出國子學”,宋觀嵐頓時連肩膀都耷拉下來。
“終於能回去了。”跟著後面走了一路的玲琅也忍不住揉了揉腰。
“宋姑娘,我先回去了。”
離開國子學,兩人在門口道別,崔嘉宜因為家離得遠,得早點出發。
“再見。”宋觀嵐朝她揮了揮手,然後和玲琅慢慢走在出宮的路上。
“玲琅,你看!”剛邁出國子學,宋觀嵐看四下無人,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竹蜻蜓。
“小姐!這是哪來的?”玲琅驚喜道。
“我剛剛在裡面無聊做的。”宋觀嵐一邊說,一邊遞給玲琅,“你玩玩。”
“這……”
玲琅謹慎地往周圍看了一圈,國子學位置偏遠,除非每日上下學,一般不會有宮中貴人路過。
“試試嘛。”宋觀嵐還在鼓勵她。
玲琅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有了新鮮玩意,又在宋觀嵐再三地推動下,很快就和宋觀嵐你一飛我一飛地玩了起來。
兩人沿著長長的巷道一路玩鬧下去,直到宋觀嵐用力一轉,竹蜻蜓飛過那邊的矮牆,落到院裡去了。
“這邊怎麼修堵牆啊。”宋觀嵐不高興地挽起衣袖。
玲琅這才猛然回神,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宋觀嵐渾然不覺,甚至準備翻牆拿回來。
“小姐,我們走吧,碰見貴人就不好了。”玲琅勸她。
“沒關係。”宋觀嵐拂開玲琅的手,“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哪位貴人會住在這麼偏的地方,你幫我看著,我拿了就回來。”
玲琅還想再攔,可宋觀嵐已經雙手撐牆翻了過去。
玲琅只得伸手在下面護著,一邊回頭望風。
宋觀嵐得益於在現代時經常在外面玩得很晚才溜回家的經驗,翻牆這種事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只是落地時不小心,一個沒踩穩就摔在了地上。
“哎呦——”宋觀嵐忍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捂著腰磕磕絆絆站起來,聽見外面玲琅著急問:“小姐!你怎麼了?”
“沒事。”宋觀嵐小聲安撫她,一邊抬頭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裡應當是一處宮殿的後院,不大,除了兩邊的花草樹木,只有中間一方小小的石桌。
宋觀嵐對這裡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想被人抓到,等找到東西,她就馬上出去。
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宋觀嵐終於看見石桌下躺著的竹蜻蜓。
她趕緊蹲下去摸,但起身時正好撞石桌,發出“砰”的一聲。
外面玲琅此刻也突然出聲:“小姐,外面來人了,我先——”
玲琅後面說的什麼,宋觀嵐已經全然聽不見了。
一是被撞的頭暈眼花。
二是起身一瞬間,她忽然看見院子的垂花門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著一位拿著書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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