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馬車上,玲琅若有深意地開口,“連崔姑娘都沒收過這麼貴重的禮物呢,小姐,您這是要送給誰啊?”
宋觀嵐梗著脖子道:“我覺得好看,給自己買的不行嗎?”
“當然可以了,小姐。”玲琅捂嘴笑道,“畢竟送給九皇子殿下,和送你自己的沒區別。”
“你這張嘴!”宋觀嵐一邊說,一邊作勢要捂住她的嘴。
兩人一路纏打鬧騰回到將軍府,時候不早,宋觀崖只讓宋觀嵐練了半個時辰,就讓她先回去休息了。
洗漱之後,宋觀嵐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玲琅見狀,便放輕動作將窗戶開啟一點縫隙,然後輕手輕腳關門離開。
屋內安靜地一點聲音都聽不見,月光透過縫隙照到宋觀嵐臉上時,她緩緩睜開了眼。
她撐著床坐起來,連日的訓練讓她的身形變得格外流暢緊緻,柔順的長髮垂在背後,像是一副美人圖。
眨眼間,她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好像永遠長不大的小姑娘了。
晚風吹動屋外草樹,捲進來一些涼意。
宋觀嵐坐到桌邊,點燃蠟燭,藉著燭光打開了手心裡握著的白紙。
紙張因為在手裡攥的太久,有些地方都被濡溼了。
宋觀嵐輕輕開啟,上面畫著一張面具圖樣。
眼尾飛斜,眉骨高立,乍一看,和堂溪衡的臉頗有些相似。
“我就是睡不著,順便改改圖樣。”
宋觀嵐心裡如此說服自己,然後在夏日清涼的夜晚,專心細緻地改起圖紙來。
夏天一到,練武功的時間就調整了一些,每日只需清晨傍晚去練功房就好。
這樣一來,宋觀嵐就有了不少時間往鋪子裡跑。
店家手腳麻利,很快就打好了模具和玉石配件,只需要宋觀嵐把金塊覆蓋在上面打成面具,再鑲嵌玉石就好。
一開始宋觀嵐不熟練,經常舞刀弄槍的,讓她拿不準力氣,常常一錘子下去,把自己砸的嗷嗷亂叫。
這樣一來二去,每日早晚習武也變得沒那麼枯燥了,甚至連宋觀崖也看出來,最近宋觀嵐心情不錯。
“在府裡總是看不見你人影,一天天的都去哪玩了。”
宋觀崖看著頭也不回跑出練功房的宋觀嵐,忍不住開口問。
玲琅落在後面,硬著頭皮回了句:“回公子,天氣熱,小姐喜歡去陰涼處乘涼。”
這個藉口也不知道騙沒騙過宋觀崖,但宋觀嵐毫不在意這些。
畢竟更讓她關注的是,在自己手下一天天成型的面具。
一場暴風雨捲過都城時,夏天正式到了。
那副傾注不少心血的面具,也終於嫩從模具上取下來了。
店家看著宋觀嵐手裡的面具,忍不住連連稱奇:“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金玉打出來的面具。”
宋觀嵐也欣喜地把面具捧在手裡看來看去,見時候不早,她向店家道完謝,就馬不停蹄往宮裡趕。
宮裡也不寧靜,今年夏天比較熱,全國各地發來的旱情摺子一封封地往皇帝書房送。
夜幕已至,堂溪衡滿臉疲憊地走出書房。他抬頭看了一眼皎潔的月亮,忍不住擰緊眉頭,揉了揉太陽xue。
“殿下,小的去取冰袋來為殿下敷敷眼睛吧。”
他身旁的親侍道。
堂溪衡說話的精神都沒了,只點點頭,然後自己慢慢走動到旁邊花園裡坐下。
夏夜的空氣裡也縈繞著燥氣,堂溪衡坐著坐著,臉色更糟糕了。
“誒,堂溪衡!”
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
堂溪衡只愣了一瞬,立馬驚喜地回過頭。
宋觀嵐一身淡青色紗裙,手裡舉著一個亮閃閃的東西,靈動地跳躍在花叢間。
一眨眼,她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之前說過的,送你的生日禮物。”
宋觀嵐一邊說,一邊雙手託著面具遞給他。
堂溪衡看著宋觀嵐亮晶晶的眼睛,有一瞬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宋觀嵐見他遲遲不動,乾脆把面具舉起來,眯著一隻眼睛,模擬堂溪衡戴上面具之後的效果。
“還不錯嘛,大小正好。”
堂溪衡這時才緩緩回神:“你怎麼……突然送我東西?”
“什麼叫突然送你,我從來不幹說到做不到的事。”
宋觀嵐得意洋洋地笑起來。
堂溪衡低頭一笑,然後接過了宋觀嵐手上的面具,利落地給自己戴上。
宋觀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張華貴的面具覆上堂溪衡的臉,直至輪廓重合。
“還行吧。”堂溪衡伸手碰了碰,“多謝。”
“嘁。”宋觀嵐忿忿地扭頭,“要求真高。”
“你幹什麼去?”
堂溪衡見她有離開的意思,趕緊摘下面具喊住宋觀嵐。
“回去練劍啊。”宋觀嵐回頭看他,表情有些不解,“我不是一直每天都要學功夫嗎?你忘了?”
一聽這話,堂溪衡頓時後悔不已,恨不得拍死當初那個拱火添柴,讓宋衛尉嚴加訓練的自己。
“殿下!殿下!冰袋來了。”
親侍帶著冰袋姍姍來遲,堂溪衡一看見他手裡的東西,頓時心生一計。
“唉,我辛苦一天,眼睛也不舒服,頭也痛——”
堂溪衡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手捂著腦袋,整個人就要倒下去。
“殿下,宋姑娘她已經回去了。”
一旁的親侍見狀,思索再三,還是開口說出了真相。
堂溪衡一聽立馬睜開眼睛,果然哪還看得見宋觀嵐的影子。
親侍一見堂溪衡慍怒的表情,頓時明白自己要遭殃了。
他求救般到處亂看時,目光一下定在堂溪衡手裡突然出現的面具上。
“哎喲公子,這面具可不得了啊。”
親侍的話在堂溪衡轉身之前出聲。
堂溪衡疑惑地低頭看了一眼面具。
“殿下,您看這面具雖然造型華麗,價值不菲,但仔細看看,金底捶打的並不平滑,玉石的鑲嵌工藝也不熟練,這樣貴重的東西,宋姑娘如何能交給手藝這麼粗糙的工匠。”
親侍語速極快,生怕自己晚說一秒,就要被殿下責備。
堂溪衡聽了他的話,後知後覺地重新拿起面具。
果然是……有些粗糙的手藝。
堂溪衡輕輕地用手指摩挲著金底上有些硌手的捶打痕跡,忍不住彎唇笑了起來。
傻姑娘。
親侍見堂溪衡心情轉好,自己也長舒了一口氣,忍不住調侃道:“宋姑娘為了送殿下這份禮,可真是費了心思喲——”
“啊嚏!”
正準備出宮的宋觀嵐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小姐,你昨天晚上又踢被子了?”
玲琅趕緊摸了摸宋觀嵐的額頭,生怕她著了風熱。
“我沒有。”宋觀嵐嘟囔著嘴,“你揣測我。”
兩人正拌嘴,宋觀嵐一回頭,忽然看見了前面正走過來的柏裡。
乍然面對面,宋觀嵐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
可宮道不寬,再怎麼避讓,兩人還是免不了面對面。
“宋姑娘。”
柏裡先笑著開口。
“哈哈,你好。”
宋觀嵐訕笑著回應。
“這麼晚了,我送你出宮吧、”
“不用了,太麻煩。”
“不麻煩,我也正要出宮去。”
見推託不掉,宋觀嵐只好預設和柏裡一起往前走。
只是一路人兩人都沒說話,就連跟在後面的玲琅也覺得氣氛尷尬。
“你現在能自由出宮了哈……挺好的。”
宋觀嵐實在憋不住話,先開了口、
“嗯。”柏裡低下頭想了想,“陛下說,我每次與父親書信往來總不方便,便特許我出入宮不受限制,只需注意宮門落鎖時辰就好。”
宋觀嵐點點頭,心裡卻在想。
看來皇帝不是不知道柏裡的處境,卻依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柏裡被太子欺凌。
柏裡見宋觀嵐沒說話,又道:“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我不愛熱鬧,每次出宮也沒有地方逛。”
宋觀嵐想了想:“我知道最近城裡擺了好多賣清涼小吃的攤子,你下次出宮,可以去街上逛逛。”
柏裡看著宋觀嵐笑道:“何不現在就去,宋姑娘,你能帶我去嗎?”
“我……”宋觀嵐沒想到柏裡會說這句話,“我還得回府,恐怕今天不行了。”
“好。”柏裡臉上隱約露出失落的表情,“沒關係,我自己慢慢找也能找到。”
都城這麼大,天又這麼晚,慢慢找得找到什麼時候。
宋觀嵐一邊腹誹,一邊下意識開口:“行了,我帶你去。”
玲琅一聽,趕緊在宋觀嵐背後偷偷拉了拉她的衣服。
但宋觀嵐話已經說出口,斷沒有反悔的道理。
於是宋觀嵐硬著頭皮往前先走一步:“快走吧。”
柏裡終於真切地笑了出來,然後立即跟上宋觀嵐的身影:“來了。”
入夜,都城裡依舊人聲鼎沸。得益於皇帝新頒佈的詔令,閉市時間延後了兩個時辰,足夠讓百姓們待在家裡一整天后,在清涼的夜裡逛個盡興。
攤子擺了不少,宋觀嵐挑了條人少一些的巷子,給柏裡一指:“喏,這一條街夠你慢慢逛了。”
誰知柏裡沒有馬上回應她,而是轉頭向旁邊的攤子要了三碗甜酪。
“多謝宋姑娘為我指路,這兩碗甜酪,算我請你們的。”
這話一出,剛要勸宋觀嵐回去的玲琅,也默默地閉上了嘴。
“這不太——我的這碗少放點紅豆。”
宋觀嵐的話頭在看見醇白濃香的甜酪之後急轉。
攤子邊有幾張桌子,玲琅十分有眼力見地去遠一點的桌子喝甜酪去了,讓宋觀嵐和柏裡兩個人坐在一起。
攤販將甜酪端上來後就離開了,宋觀嵐一碰到冰涼的瓷碗,就忍不住胃口大開,埋頭直喝。
等她一口氣喝了一大半碗,抬頭才發現,柏裡只是拿著勺子在碗裡晃,看上去一口沒喝的樣子。
“你不喜歡喝嗎?”
宋觀嵐問。
柏裡搖搖頭:“剛剛走了這麼久,有些累,歇會再喝。”
騙人,我才不信。
宋觀嵐哼哼地笑了兩聲,剛要說話,那邊忙活完的攤販似乎是聽見了柏裡的話,轉頭朝兩人走了過來。
“對對對,我們家的甜酪啊,喝完隨便添,姑娘,我看您這碗喝完了,我再給您添點兒?”
攤販問歸問,話音剛落勺子和壺就已經拿到面前了。
宋觀嵐一邊連連婉拒,手卻不停使喚地捧著碗去接。
又一碗清涼的甜酪入肚,宋觀嵐長嘆一口氣:“舒服。”
攤販在旁邊擦著桌子,抬起頭露著牙嘿嘿直笑。
“不過店家,你們家免費續杯,能賺錢嗎?”
宋觀嵐左右掃視了一圈,發現周圍零零散散坐著兩三個人,生意不是很好的樣子。
攤販一聽,臉上剛剛還有的笑意頓時淡了一點。
“同行們都是這樣做乾的,能賺點錢補貼家用就行了。”
攤販嘆了口氣。
宋觀嵐聽他這語氣,不由得皺眉。
柏裡此時開口道:“何出此言?”
或許是兩人今晚都穿的素淨,也或許是多日的情緒積累。反正也沒客人過來,攤販直接坐在桌邊。
“我老家那今年旱情嚴重,不少農戶顆粒無收,雖然說朝廷又是免賦稅又是補貼,但是一家幾口人就靠著幾畝田過日子,今年挺過去,明年收稻穀前,又沒著落了。”
聽著攤販大吐苦水,宋觀嵐才意識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竟然發生著這麼困難的事。
柏裡皺著眉,表情很觸動的樣子。
“我老家還有父母孩子,所以我趁晚上出來擺擺攤,不過城裡攤子太多,不想辦法,根本搶不過生意。”
“可是牛奶也不便宜,你怎麼會想到賣甜酪呢?”
攤販愁悶的臉上難得鬆快一點。
“這還得多謝柏將軍,今年北方旱情更嚴重,但是柏將軍親力親為鑿開十幾條水渠,聽說把天山融雪全引到田地裡灌溉,那邊的田牧才不至於顆粒無收,運到城裡的乳酪也沒漲價錢,才能讓我支上攤子。”
宋觀嵐聞言看了柏裡一眼。
攤販沒有認出來,面前這個沉默的少年就是柏將軍的獨子,不然說不定要抓著柏裡感謝了。
此時攤子上有客人光顧,攤販來不及多說,就先過去招待了。
桌上二人無聲對坐,宋觀嵐攪動兩圈碗裡的甜酪,忽然也沒心思喝了。
“甜酪不合口味?”
柏裡注意到宋觀嵐的遲疑,開口關心道。
“不是。”宋觀嵐搖搖頭,然後鼓足勇氣,抬頭看向柏裡,“之前是我對你和柏將軍有偏見,對不起。”
柏裡似乎沒想到宋觀嵐會突然說這些話,他愣了愣,立馬道。
“宋姑娘,我從未覺得你對我和我父親有偏見,何況我不必再被限制在宮裡這件事沒有告訴你,是我有錯。”
“是我有錯在先。”
“對不起。”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道歉,讓宋觀嵐先忍不住笑了出來。
柏裡愣了一下,自己也後知後覺笑起來。
兩人終於冰釋前嫌,讓不遠處的玲琅也鬆了口氣。
自家小姐總算不會在深夜裡輾轉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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