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呼嘯劃過的風、腳邊蕩起的雪、臉上濺起的液體……
所有人的驚呼在她耳邊忽遠忽近,最後與天地一起沉寂下來。
宋觀嵐還未褪去的笑意驀地僵在臉上,她停住腳步的下一秒,柏裡已經趕到她面前。
他扶著宋觀嵐的肩膀,將她轉向自己。
聽說宋觀嵐進宮的堂溪衡猜到她一定會去找崔嘉宜,於是他知道崔嘉宜的去向後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但他沒想到會遇見這樣的情況。
堂溪衡原本一臉欣喜地趕來,在看見眼前這一幕後,也變得錯愕起來。
柏裡看著面前表情空白的宋觀嵐,輕聲呼喚她:“觀嵐?觀嵐你看看我。”
宋觀嵐的目光茫然地挪到他臉上。
“發生什麼了?”
她梗著喉嚨,擠出這樣一句。
柏裡低下頭,皺著眉壓住痛苦的表情。
等再抬起頭時,他強忍平靜道:“觀嵐,你聽我說——”
他的話沒有說完。
有個孱弱的聲音打斷了他。
宋觀嵐感覺到自己身後的裙角被人輕輕拉了拉。
她的瞳孔有一瞬間緊縮。
“對不起。”
崔嘉宜極微弱的聲音像風一樣轉瞬即逝。
這一瞬間,宋觀嵐的神魄才恍然回籠一樣。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臉頰,那裡有一處在冰天雪地中顯得尤為溫熱的地方。
手指拿下來,她才看見,指尖上沾著的,是一抹鮮豔刺眼的紅。
宋觀嵐盯著這抹血漬,一瞬間頭腦空白耳膜刺痛。
周遭發生的一切她都感受不到了,天旋地轉間,她只隱約聽見柏裡焦急的呼喊聲。
“觀嵐?觀嵐你醒醒!”
宋觀嵐忽然眼睛一閉身體一軟,直愣愣往下倒。
柏裡立馬半跪下來抱住她,然後抬頭喊玲琅:“去請太醫!”
玲琅早已被眼前發生的這些嚇得傘都拿不住了,看見宋觀嵐暈倒,她立馬回過神轉頭就跑去太醫院,連掉在地上的傘都來不及拿。
柏裡託著宋觀嵐,一邊輕輕搖了搖她。
發現宋觀嵐一臉蒼白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後,柏裡咬咬牙,抱著宋觀嵐起身往宮裡走。
他路過堂溪衡時,兩人只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言不發錯開。
堂溪衡眼睜睜看著柏裡帶走宋觀嵐後,他抿抿唇,低聲向親侍吩咐了幾句。
親侍點頭,馬上轉身離開,一盞茶不到的時間,就安排好人,把附近二里大小的地方都圍了起來,不許閒人出入。
覆滿白雪的皇宮,連哭喊聲都顯得空蕩。
太子妃自盡的事,在宮裡傳開,又在宮裡被壓下。
崔家夫婦知道訊息的時候,李夫人頓時兩眼一閉直接暈了過去。
崔大人強忍悲痛,待夫人醒來後,兩人互相攙扶著進宮,拼死見了皇帝一面,無論如何,也要帶崔嘉宜離開。
寂靜的書房內,太子雙眼無神跪在中央,無聲聽著崔家二老悲痛欲絕的懇求。
皇帝皺著眉,摩挲茶杯良久,最後還是點下了頭。
太子抬眼看向皇帝,又被皇帝警告的眼神打了回來。
大寒,太子妃靈柩由九皇子親自護送出宮。
遙遠的將軍府裡,宋觀嵐若有感應般睜開了眼。
“小姐!小姐您終於醒了!”
守在床邊的玲琅一感受到宋觀嵐動了,立馬高聲請大夫進來。
正趕來的宋極與溫露聽見動靜,對視一眼後,也加快了腳步。
大夫給宋觀嵐診脈時,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頂,任由大夫施針把脈。
玲琅看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低下頭落下淚來。
等大夫收了藥箱,溫露焦急地詢問:“怎麼樣了,大夫。”
大夫看了一眼宋觀嵐,回頭示意二人出去再說。
屋內有玲琅陪著,溫露只好先和宋極出去見大夫。
“宋姑娘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心緒太過悲慟,心傷則氣損,臟腑俱搖,病結在心,針藥難醫。”
大夫說的委婉,他離開後,溫露嘆了口氣,忍不住眼眶也紅了。
“你說……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溫露剛開口,就忍不住哽咽起來。
宋極嘆了口氣,摟住溫露安慰她,一邊自己抬起頭,伸手抹了把臉。
屋內,玲琅看見宋觀嵐乾裂的嘴唇,忙端來一杯溫水:“小姐,喝口水潤潤吧。”
聽見玲琅沙啞的聲音,宋觀嵐緩緩轉了一下頭,然後無神地任玲琅用勺子給自己喂水。
只是這水怎麼也喂不進去。
玲琅終於忍不住,茶杯都拿不穩,低頭小聲抽泣起來。
宋觀嵐終於動了動眼珠,看見了玲琅熬得發紅的眼睛。
也不知道她守了多久。
宋觀嵐開口時,感覺自己喉嚨都被撕扯到滲出鏽味:“現在什麼時候”
玲琅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小姐,今天是大寒。”
宋觀嵐又慢慢將目光挪回床頂,靜靜躺了一會兒後,忽然撐著床要起來。
玲琅趕緊去扶她,一邊問:“小姐要去拿什麼?我幫小姐拿。”
“我…去一趟宮裡。”
宋觀嵐有些茫然,她想了半天,才開口,“我今天過生日,還沒找嘉宜討禮物呢。”
玲琅聞言鼻子一酸,強忍住哽咽道:“小姐,崔姑娘已經回家了。”
“那我去看她。”
宋觀嵐緩緩眨了下眼睛,依然執拗地要出發去崔府。
溫露知道攔不住,便吩咐多加派人手保護好宋觀嵐。
馬車穩穩當當行駛到崔府,就到了傍晚時分。
崔府外本來就少有人經過,如今柱子上繫了白綾,就更少有人路過了。
宋觀嵐剛下馬車,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玲琅眼疾手快,把她扶了起來。
“小姐,你剛醒,腿腳還不活絡,不然明天再來吧。”
玲琅勸她。
可宋觀嵐睜著眼,滿腦子全是進崔府的念頭。
她穩了穩腿腳,然後定定往前邁出一步。
玲琅便緊跟左右,時刻準備扶她。
進前廳的路不長,轉過迴廊,宋觀嵐就看見了那堆鮮花後的黑色棺木。
來往的人不多,崔家二老站在旁邊,垂著腦袋時不時順著親友們的安慰點頭。
堂溪衡一身墨色常服,兩頰削瘦,看樣子在崔府幫了不少事。
宋觀嵐再往前邁出一步,幾人就察覺到似的抬起頭看過來。
“觀嵐來了。”
李夫人沙啞著嗓子開口,但看見宋觀嵐直愣愣往中間去時,還是忍不住轉過頭去。
崔嘉宜閉著眼,一如初見時平靜從容,即使戴上了面紗,宋觀嵐的腦海中也依然能描繪出她一顰一笑的樣子。
放在旁邊的鮮花,花瓣只有一點點發黃的跡象,像是今天新摘來的。
“你喜歡花草。”宋觀嵐終於開口說話,“以後變成一朵花也好。”
堂溪衡看著宋觀嵐依依不捨不想收手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崔姑娘的侍女託我告訴你,她有東西想交給你。”
宋觀嵐回頭看他時,堂溪衡眉心一跳。
聽說宋觀嵐在家昏迷兩日,僅僅兩日,她的面色竟頹喪至此。
“好。”宋觀嵐點點頭,走到旁邊的坐墊上坐下,“我再陪陪她。”
所有人都知道宋觀嵐現在精神不對,最需要做的事是休息。
但沒有人勸她,大家都靜靜地守在前廳。
柏裡在一片寂靜裡到來,然後將帶來的一隻竹筆輕輕放在花盤前。
還在國子學時,他曾和崔嘉宜因為什麼木頭制的筆最好寫辯論許久。
那時崔嘉宜最不喜歡宮裡常用的檀木、玉筆,而是堅持竹製毛筆才最合心意。
後來崔嘉宜入宮,兩人交集少了很多,偶然碰見,也只能一方行禮,另一方點頭後倉促路過。
曾經在學堂裡天真的、玩鬧的辯論,似乎也沒了意義。
只可惜沒有讓崔嘉宜親耳聽到自己的想法。
柏裡靜靜看著面前這支自己做的竹筆。
“你說的對,合心意的才是最好的。”
宋觀嵐雙眼失神地盯著前方,就連柏裡坐到了她旁邊,也絲毫沒有動作。
陰沉的天變得更暗一些,不知道過了多久,崔府的平和被來人打破。
“太子殿下到!”
府門外侍從冰冷的通報讓宋觀嵐動了動瞳孔。
下一刻,堂溪朗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現在前廳。
崔府二老看見他,還是先按禮數,向堂溪朗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堂溪朗轉過視線,看向他們。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堂溪衡看見他來,本就寡淡的表情變得凌厲,他咬咬牙,最後乾脆扭過頭不去看他。
柏裡看堂溪朗有走過來的趨勢,立馬起身行禮道:“太子殿下,時候不早,還請殿下回宮吧。”
可堂溪朗眼裡只有中間的棺槨,他直接忽視略過柏裡,搖搖晃晃地就要走上前。
“堂溪朗。”
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宋觀嵐在這一刻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宋觀嵐面無表情地側過臉,餘光從眼角射向堂溪朗。
“你不配。”
宋觀嵐冰冷的語調中,堂溪朗幾乎是落荒而逃。
李夫人低頭抹了抹眼淚,走過來握住宋觀嵐的手:“好孩子,你聽我說。”
“我們已經向陛下請辭,過幾天回老家徽州去,你對嘉宜好,我們都知道,我也知道這個決定對你來說很自私,但是我們沒辦法,我只想求你最後一件事。”
李夫人吸了吸鼻子,緊了緊握住宋觀嵐的手:“讓我們帶女兒安心回家。”
宋觀嵐看著面前這位曾經精神抖擻,如今鬢邊都生了白髮的婦女。
她再捨不得也要捨得。
宋觀嵐站起來,回握住李夫人的手,鄭重道:“好,你們放心,只管安心出發。”
李夫人連連點頭,眼淚又滴答滴答流了下來,像是了了什麼心願。
堂溪衡低下頭深呼吸一口,走過來向崔家二老道:“崔大人,李夫人,你們今天還沒吃東西,這裡有我看著,你們先休息吧。”
柏裡也開口道:“宋姑娘,如果你今晚留在這裡,我可以去將軍府帶個話。”
宋觀嵐點點頭,思來想去,向柏裡說了句“多謝”。
柏裡提了提唇角,轉身出發去將軍府。
前廳頓時空蕩安靜下來,有了堂溪朗的打擾,宋觀嵐此刻的頭腦總算沒那麼混沌。
她盯著那方黑色棺槨,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堂溪衡:“你說嘉宜的侍女有東西交給我?”
堂溪衡被她突然一問嚇了一跳,回過神後忙道:“對,她就在崔姑娘的閨房等你,說是隻想讓你一個人去,誰也不能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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