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隊的人先是向堂溪衡一行禮，然後向宋觀嵐行禮道：“郡主，我等奉趙老闆之託，已將寨子收拾出來，足夠百餘城關百姓停留。”
趙文心從前在西域跑生意，沿路置辦了許多宅地，開闢了大大小小給運輸車隊休息的寨子。
正巧，附近城鎮裡便有一處大寨子。
百姓們有了休息的地方，堂溪衡這才放心地寫軍報回朝廷，一五一十說明這段時間柏崑崙的所作所為，並報請朝廷增兵，保衛城關。
只是在一處，堂溪衡斟酌再三，最後落筆寫下：“宋將軍為國盡忠。”
他擱下筆，等紙上墨水乾了，才仔仔細細捲起來，交給軍隊裡的驛馬使。
“一定要快。”
堂溪衡交代道。
“是，將軍。”
驛馬使接過書信後，立馬出門啟程，將這封寫滿真相的書信快馬加鞭送往都城。
城關的百姓自然也得知了胡人大軍壓境的訊息，城內願意留或者走的人正好一半一半，時間緊迫，堂溪衡只好將大部分人馬留在城關軍營，自己帶小隊護送百姓前往附近城鎮。
做完這一切決定，是在一天晚上。
堂溪衡一一給軍營將領交代完任務後，便讓他們回去休息。
帳篷內安靜下來，入冬，漠地的風漸漸肆虐起來，呼呼的風聲像是砸在帳篷上。
堂溪衡長吐出一口氣，然後掀開簾子，走到帳篷外。
雖然每個人都安靜地睡著，但不久後的大戰，讓深夜的軍營沾染了些許風雨欲來的氣息。
堂溪衡看著空地上將滅的篝火，目光漸漸失神。
身後的腳步聲驚醒了他。
堂溪衡一轉身，就看見了眼睛睜得溜圓的宋觀嵐。
“怎麼自己一個人出來了。”
堂溪衡上前幾步扶住她。
“我現在能看清了。”宋觀嵐話音剛落，就被腳下絆了一下。
堂溪衡彎彎嘴角，嘆了口氣，扶著宋觀嵐走上臺階。
“我聽說，帶著大家撤離，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宋觀嵐上了臺階站定後，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胳膊。
“是。”堂溪衡解釋道，“朝廷援軍一時半會到不了，軍營裡目前的兵力，不足以抵擋他們。”
“決定好了嗎。”宋觀嵐想了想，又問。
堂溪衡思索了片刻，然後點點頭：“這是目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的辦法。”
宋觀嵐沒說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對了，這次，你也跟著大部隊離開城關，回都城吧。”
堂溪衡忽然開口道。
“我不回。”宋觀嵐幾乎想也沒想，下意識就拒絕了。
堂溪衡沒有強硬地逼迫宋觀嵐，他只是靜靜看著有些彆扭的宋觀嵐，然後淡淡一笑：“快半年了，宋將軍和溫夫人，也一定想你了。”
宋觀嵐抬起頭，看向堂溪衡。
如果是之前，這時候他肯定得笑自己了。
可偏偏堂溪衡只是靜靜帶笑地看著自己。
宋觀嵐立刻別過頭，目光轉來轉去，始終落不到實處。
她垂在身側的手握了又握，最後只說出來一句：“我再考慮考慮。”
然後就跌跌撞撞地離開。
堂溪衡沒有上前去扶，只是遠遠地在後面看著，看見宋觀嵐走到平地，能夠安全回帳篷後，才收回了目光。
他轉頭看向軍營，目光又投向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關城門。
堂溪衡忽然有種錯覺。
這樣平靜的日子，或許就要被打破了。
朝廷的回信，在堂溪衡啟程那天到來。
他站在整裝待發的隊伍前頭，看了一眼驛馬使千里迢迢送來的書信後，一句話沒說，翻身上馬，大聲道：“出發！”
長長的隊伍在漠地裡行進。
前後是披甲執銳的將士，中間是坐在裝的滿滿當當的馬車上的百姓們。
後方的軍營帳篷裡，霍衛抱胸靠著門，他收回看向遠方的目光，轉頭看向室內：“你真不去？”
宋觀嵐不吭聲，只一個勁地擺弄沙盤。
霍衛聳聳肩，乾脆坐到外面的欄杆上打盹去了。
雖然衡將軍千叮嚀萬囑咐，要自己看顧好宋觀嵐，可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早就看透了宋觀嵐。
她要是鐵了心要跑，自己就是鎖住她，她也能想到辦法逃脫。
霍衛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吹起風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霍衛睜開眼，已經日落西山。
身後帳篷裡的喧鬧聲讓他醒了過來。
“郡主走了！”守衛拿著一張紙，焦急地跑了出來。
霍衛跳下欄杆，開啟信紙一看，宋觀嵐果然離開了軍營，說是跟上大部隊去了城鎮。
他沒說什麼，將信紙摺好後說了句：“召集隊伍，去練武場練功。”
守衛“啊？”了一聲，但馬上又低下頭，去做他吩咐的事去了。
不遠處傳來震天的練武聲，每個人都在為了不久後的鏖戰做準備。
霍衛整肅好表情，大步往前走去。
微風吹動他捏在手裡背在身後的信紙，霍衛剛走出幾步，忽然眉頭一皺。
他停下腳步，又開啟信紙。
“我已跟隨大部隊離開軍營，城關宋府暗衛一併隨我離開，勿念。”
留在城關的暗衛們原先被宋觀崖指派保護百姓們的安全，後來事情有變，他們便暫時駐守城關，以待不時之需。
正是人手不夠的時候，宋觀嵐為什麼要突然帶他們走？
霍衛的眉心越來越緊，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什麼，讓他立馬抬腳往外衝。
“將軍！”路過的將士看見他這樣一副緊張的模樣，便開口問道。
“衡將軍他們已經出發了嗎？”
霍衛語速飛快。
將士意識到出事了，立馬錶情嚴肅起來：“是，出發半個時辰了。”
霍衛嘴角一緊，立馬吹哨喚來老鷹。
巨鷹龐大的身軀在天空盤旋直下，將士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將軍，發生什麼事了。”
霍衛眉心緊皺：“傳信衡將軍，調撥人手去都城追上郡主，胡人的目標不是城關。”
一片齊腿深的灌木叢中，宋觀嵐騎著馬，帶著四五人疾馳向前。
越來越溼潤的空氣，意味著離中原越來越近。
宋觀嵐握緊韁繩，咬牙加快了速度。
與此同時，遼闊大地的北方與西北方向，另外兩支隊伍也在夜色裡向都城疾行。
堂溪衡在收到訊息的當晚，便立馬派人前去百里崑崙的王城打探訊息。
探子回報王城一切正常，只是百里崑崙近日起了疹子，每日需得掩面見人。
堂溪衡一聽，便面色一凜，立馬衝出了剛收拾好的屋子。
“送信霍衛，讓他留在城關，陳徵，帶上幾個馬術好的，跟我走。”
他語氣飛快地交代完事情，便立即駕馬往都城趕。
陳徵隱約猜到什麼，他不敢開口，也不敢去想，只能跟著堂溪衡的步伐，加快趕往都城的速度。
宋觀嵐從都城前往西北時，一路花了兩三個月的時間。
可這次趕回去，路程她只用了一個月。
黃昏時刻，遠遠看見都城城樓依然安靜矗立，宋觀嵐長長撥出了一口氣。
宋極與溫露，早已在城外等著她。
霍衛養的那隻鷹站在馬車頂上，左右啄了啄翅膀下面，看見宋觀嵐到了之後，撲稜撲稜翅膀，又飛走了。
二人早已得知北境發生的一切，不過短短半年，宋觀嵐再見到他們，竟然發現他們已經蒼老成這副模樣。
宋觀嵐跳下馬，小跑著趕到二人面前。
“爹，娘。”宋觀嵐剛到跟前，宋極就握住了她的手。
“瘦了，瘦了。”
宋極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宋觀嵐，又懊惱又心疼地開口。
溫露再不復往日冷峻模樣，她向來緊繃的嘴角鬆弛下來，仔細一看，眼角也出現了些許皺紋。
宋觀嵐有些忐忑地錯開與她對視的目光。
溫露倒先開了口：“回家吧，飯菜都準備好了。”
宋極也接著道：”對，對，回家吧孩子。”
宋觀嵐被帶著坐上馬車，車廂裡放著軟乎乎的墊子，車伕駕馬也平穩。
宋觀嵐洩了一口氣似的，她坐上馬車後，就累到睡了過去。
睜眼再醒來，就已經到了府門。
將軍府一如從前恢宏，宋觀嵐剛掀開簾子，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小姐！”
玲琅裙子都來不及提，直奔著她下樓梯。
宋觀嵐連忙下車，一落地，就被玲琅緊緊抱住。
“小姐，您總算回來了。”
玲琅委屈巴巴地開口。
宋觀嵐擦了擦她臉頰上的眼淚，看著玲琅又哭又笑的表情，宋觀嵐忍俊不禁道：“你到底是高興我回來呢，還是不高興我回來呢？”
玲琅破涕為笑，又難為情地別過頭，悶著聲音道：“小姐，房間都收拾好了。”
“好了，外面涼，進屋說。”
宋極過來勸道。
去前廳的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宋觀嵐走在曲廊上時，卻像是第一次來一樣，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夠。
寬大的桌子上擺滿了熱乎的飯菜，都是宋觀嵐從前愛吃的清甜口味。
宋極忙不疊地給宋觀嵐夾菜夾點心，只是在北境待了太久，再嚐到之前喜歡的口味，宋觀雖然面上帶笑，心裡卻毫無波動。
玲琅看著宋觀嵐標誌的笑容，和她消瘦的肩背，轉身上菜時，忍不住眼眶一紅。
溫露思考著要如何避開提及北境發生的那些事。
一頓飯吃的所有人都各懷心事。
吃完飯，宋觀嵐倒先開了口：“爹，娘，蕭姑娘一切可好？”
聽她突然提起蕭淳熙，宋極和溫露先是愣了一下。
“一切都好，有孩子陪著她。”溫露回道，“你想去看看她？”
宋觀嵐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嗯。”
“好。”溫露不攔她，“你去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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