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國風雲（五）
說回剛才，江辭見那李熹微衝上前去暴揍那醉漢，人群騷動時，她見那店小二趁亂默默溜走了，早早跑到了後廚。
她想，那醉漢在這間客棧欠了許多賬，想必是常來的，那店小二必然對他有所瞭解，比起外面的客人，他是最不惹眼又能探聽到訊息的人，索性就跟著他去了。
夜色已深，後廚地方不小，裡面食材堆雜，碗和盤子只洗了一半，桌上放著洗好的菜，顯然這裡剛才是有人的，只不過大概被外面的爆炸聲吸引出去了。
江辭一步一聽，留意著廚房的動靜，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瑟瑟發抖的店小二。
那店小二見到外人，立馬警惕起來，瞪起通紅的眼珠，裡面不免有些膽怯。
他舉起刀，手腕顫抖，慌慌張張的，語氣防備問道：“你……你是誰？”
江辭垂眼，她的容貌頓時變得柔柔弱弱極具迷惑性，她擺了擺手，手上的兩張符紙也在晃動，顯然是把手上武器交出來，顯示出自己的無害。
她看到那刀尖，故作害怕，結巴道：“別別別動手，我是和朋友來澍國遊歷的人，”
江辭伸著脖往後退，眼睛不時瞥瞥那沾著生肉血的刀鋒。
他狠聲道：“把你的符紙放下。”
果然，人這種動物欺軟怕硬簡直就是天性，剛才在外面面對那大漢就唯唯諾諾，現在面對著一個普通女子倒是敢拿出刀恐嚇，江辭在心裡默默地想。
但這場戲還沒演完，不能露出鄙夷的神情。
江辭看了看手上的符紙，一臉真摯看著店小二，彷彿獻寶般遞給他。
對方看起來納悶。
“這是給你的。”
她繼續示弱：“我身上根本沒有靈脈，我也不會傷害你的。”
店小二眼神防備，搶過符紙，手上的刀收回到一半卻又舉了出來：“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江辭聲音彷彿是在安撫他一般，輕聲細語道：“我是想知道剛才那個醉鬼是什麼來頭，我朋友們性情直率，我卻是有點膽小，擔心他們惹上大人物，若是那什麼陳大人真是什麼惹不起的大人物，我也好早點提醒他們早早離開此地。”
江辭嗓音中透露著害怕，儼然是一副對朋友真誠擔心的樣子。
店小二一臉狐疑地收起來手上的刀，衣服上也沾上了刀上的汙物，一臉鄙夷：“他算得上什麼大人物，不過就是一個管家的兒子。”隨後語氣悲痛，“可嘆我沒有這個世界的靈脈，若我有靈力的話必然找他尋仇。”
江辭在店小二面前席地而坐，店小二一臉惶恐，她身上那漂亮又輕盈的裙子是他這輩子都買不起的。
江辭忽略了他的視線，安慰道：“人早晚有出頭之日，你未必不能報今日的仇恨，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現在還如此年輕，未必找不到尋仇的機會。”她皺眉，“但你是否有父母妻兒，若有的話，他們尚且不保，而且不知你想如何尋仇，是想羞辱他一番，還是抹了他脖子，”
少女的面容介入燭光與陰影之間，忽明忽滅，臉上透露著近乎殘忍的天真。
店小二此時面無表情，“我並無父母親人。”
江辭臉上露出抱歉的神色，但聽到下一句，她的神情立馬僵在臉上。
“我的親人都活在在另一個世界，只有我，莫名其妙地來到完全陌生的世界。”
江辭心驚肉跳，除了她，這個世界上還有別的穿越者？
茫茫人海中，有她的同行者？
她喉嚨滾動，一時之間，相認的想法在腦海裡浮出水面，激動的心就要催促她，脫口而出，她們是同類人，若告知他自己的身份，她們必定相互慰藉，她在這世上便不是孤單一人。
不，不行。
江辭很快就把那個想法拋棄，現實狠狠給了她一棒，把她那顆想要親近的心，弄得鮮血淋漓。
她本就自身難保無法帶上他，現在貿然和他相認，只是徒留了一個把柄給別人，更何況，她對此人心性不知，更對他無所助力，若給他一個縹緲的希望，豈不是害了他。
店小二看她怔愣的神情，以為她是在思考他說的話，輕笑一聲，“我和你說這個幹什麼，反正你也聽不懂。”他放鬆下來，目光堅定，“總之，姑娘那一番話我聽進去了，報仇的事，我會找到機會的，一定會。”
江辭僵硬的臉笑了起來，“你……能振作……就好。”
她聽到自己的話斷斷續續，趕忙調整起來，她裝作又突然想起來什麼，表情透露出來疑惑不解。
“姑娘想說什麼？姑娘想知什麼，我必定知無不言。”
江辭面色猶豫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一個管家的兒子怎麼這麼猖狂，光天化日之下怎麼這麼欺辱人。”
“姑娘有所不知，他仗著自己是陳老爺府上的，在外面橫行霸道，街上的人顧忌著他背後的陳府，也不敢去惹他。”
“陳大人？”
店小二重重嘆了口氣：“陳姥爺是七年前上任的官員，三年前辭官經商，不久就成了這一片的富商，連衙門都給他幾分面子，想必那醉鬼在大牢裡待幾日就出來了。”
江辭驚訝：“才短短三年！這人這麼有經商天賦！”
“嗨，誰知道是哪來的錢呢，“他湊到江辭耳邊，”聽說是把衙門的錢拿了過來呢。”
“啊！這可是貪汙！”
後廚的門簾被撩開，一個略顯病弱的少年說話勁勁的：“小二，你說完沒，外面那些當官的在找你。”
江辭在店小二看不到的地方眼神一暗。
現在也不好再問，看店小二一臉喪氣地走出去，臨了還看了江辭一眼，江辭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符紙都給了他，希望他能過得好一點。
“我能問一下你生辰幾時嗎？”
那小二愣了一下，隨後不在意地說：“正月十五丑時。”
“怎麼還沒裝完？”
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
那小二離開了。
江辭笑的天真燦爛，直言不諱：“你怎麼這麼沒禮貌。”
另一人進來，是剛才那個怪力少女。
她向江辭點頭問好，滿臉認真：“這位姑娘，我是周小豐，這是我阿弟周齊，我們剛才見你和那小二一直在說話所以就沒打擾你們，不過那官差一直在為難掌櫃的，我們才出聲打擾的，還望姑娘見諒。”
周齊倚在門框上，渾身懶散：“我再不叫他，你們就要聊到明年了。”
江辭也沒裝出剛才那樣體貼的姿態，也沒故意帶著軟聲細語，她心底壓著被人打斷的一股火，面上隨意又肯定說道：“你們偷聽我說話。”
周小豐目光清澈得如同午後的一碗熱茶，乾淨又清澈，她解釋道：“姑娘，剛才確實是我們不對，不過我們並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姑娘大可以放心，若姑娘實在不放心，我們可以對自己下咒。”
一張臉正氣凜然的，像從沒做過虧心事的善人。
江辭靜靜聽著，沒說話。
周齊在旁邊看不下去，拉過周小豐，幾步一喘走到江辭對面：“要不是你別有用心要套別人的話，我們能在門外聽到你們說話？歸根結底難道不是你先動了歪心思？”
江辭輕笑一聲：“好一個倒打一耙，那再歸根是不是你們別來住這家客棧，也用不著見到我，更不用在這裡受我的責怪。”
周齊皺眉：“你要這麼說可就沒完了。”
“是沒完了。“江辭淡淡說。
周小豐拉了拉周齊的手，周齊滿臉不情願，但還是把空間留給了她們兩個人，自己走出後廚，在門口等著。
空氣中蔓延著後廚的肉腥味和蔬菜的清香以及碗筷油膩的味道。
一個少女身上透露著雨後樹木的味道，另一個少女身上混雜著多種香氣，淡淡的，分不出來，但也瀰漫著雪松香。
周小豐手上聚集靈力，“我周小豐，絕不會將今日所見與外人道一分一毫，否則一身靈力散盡，曝屍荒野。”
靈力慢慢在周小豐掌心聚整合一朵花，在周小豐給自己下完咒後那朵花慢慢融入到周小豐的靈脈處。
江辭冷冷看著，隨後勾唇，伸出手：“我是姜雲慈，很高興遇到你，你做事幹淨利落，我很喜歡。”
周小豐感受著靈脈處靈力運轉，握上手，“見到你也很高興。”
二人一同走出，周齊快步走到周小豐身旁，握了握周小豐的手，問道：“阿姐，你給自己下咒了？”
“嗯。”
周齊看江辭更不順眼。
江辭挑釁地看回去。
周齊磨牙，顧忌著周小豐在這裡沒懟她。
他不情願道：“既然我阿姐都下咒了，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說出去，我只聽我姐的。”
江辭點了點頭，隨後托腮，一臉純真：“聽說你這個人只渡己，確實‘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江辭看著他，驟然問道，“但是，你這個人渡的是自己嗎？”
周齊噎了一下，彷彿被看穿了什麼隱秘心思，他喉結滾動，又說：“你和你那群一起吃飯的一樣，就愛講大道理。”
江辭看著二人，笑了笑：“我可不愛講大道理，我也不和我那群朋友想法一樣，我嘛，”她吐吐舌頭，”純粹就是看不慣你啊。”
周齊臉都憋紅了，不知說什麼是好。
江辭穩穩邁著步子走了，也不理會背後那連續不斷地咳嗽聲，與他身旁那道輕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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