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國風雲(二十一)
門後是一片沒有人聲的地方,和李奚知他們見過的石室一般無二。
只不過,這裡更大,更宏偉。
這個地方是圓柱形的,每一個人都在這個包圍圈裡面活動。
在二層高處,站著幾個黑衣修士,腰上掛著機樞閣令牌,無言冷漠地看著下面。
在他們北面,是能夠出去的洞口。
一牆之隔。
光明與黑暗。
生機與囚禁。
下面的人雙眼空洞,身上穿得衣服早已破爛,頭髮亂糟糟的團在頭上,身上汗水和泥土夾雜在一起,散發出潮溼又噁心的氣味。
像是在罐子裡放爛的白菜,幾十年未曾見日,裡面生滿了爬來爬去的蛆蟲,分泌的酸水只要讓人聞上一口就忍不住乾嘔。
裡面男女老少都有,一部分在為刀劍輸送靈力製作靈器,還有一部分以血繪符,製作靈符。
臉上面無表情,都是麻木。
沒有任何人朝江辭和李奚知這個方向看來,他們站在所有位置的最高點,對底下的人們行動看得一覽無餘。
包括另一邊,橫躺著的屍體堆積著,上面有蒼蠅轉著,有些已經被蛆蟲咬出森森白骨,那後頸處一個血窟窿,看的人胃中翻湧。
直到一聲冷漠的大喊:“一組開飯。”
那人把一鍋薄粥放在桌子上隨後便離開。
制靈符的那幫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上的東西,一窩蜂地瘋狂地奔向食物,拿起鍋裡面的勺子瘋狂地喝了起來,有些撒到地上,甚至有些人為了一點殘液欣喜地俯下身去舔舐。
你爭我搶,像是逃難的災民般,很少見到過食物,有了一點便自私地去偷,去搶。
為了活命,變得不堪。
是誰把它們變成這樣的。
如牲畜般茍延殘喘。
江辭大受震撼,她從未看到過這種場景,她活在的地方是頭破血流的梅院對決場上,人們為了贏才會不擇手段。
她無法看到人被馴化得如同牲畜一般,毫無自尊的活著。
不敢再看,她退回石門後,扶著牆壁忍不住乾嘔起來。
李奚知死死地盯著下面的場景,像是把這一幕深深刻在腦海裡面,此生絕不會忘。
他右手死死攥拳,黏稠的血液順著指骨往下滴落,他如此的無知,又如此的……無力。
他的濟世救民在此刻彷彿是笑話一般。
在所有的罪孽面前,不堪一擊。
父親,弟弟,
高坐皇位的君主。
鐘鳴鼎食,金玉其外。
可曾見過餓殍遍地,白骨露野。
他們曾見過人的這般模樣嗎?
痛苦與憤怒死死拖拽著他,後頸的靈脈滾燙地燃燒著他的理智,帶著燎原之勢,拉著他墜入無間地獄。
澍國……
你如今為何如此不堪!
下面麻木有序的人群之中,一聲孩童啼哭,打破了所有的寧靜。
一旁的母親驚恐地用滿是泥濘的手捂上孩子的嘴。
剛才發飯的那個人,大步走到她們面前,不耐煩地說:“怎麼又哭了,你再管不好他就讓我們來管。”
伸手就是粗魯地拉那個孩童。
母親哭著哀求,手上拉著孩子的手。
“監管大人,我保證,我保證會管好他的,他就是靈力消耗太快身上不舒服,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求您別帶走他。”
李奚知從剛才站著的位置跳下去,借周邊牆壁的力穩穩落下。
帶著憤怒和十成的力道,一腳把那個人踹翻在地。
衣角微髒。
他身姿挺拔,天生自帶著幾分貴氣。
那人倒地疼痛地哀嚎。
剛才麻木的人這才好奇又驚訝地抬起頭來。
曾經欺辱他們的監管者,如今被人揍倒在地。
前所未見。
但看清來人之後,恐懼中又帶著厭惡。
上面的黑衣修士齊齊跳下來,拔劍。
像個沒有情感的工具,只知道維護著這裡的秩序。
“澍國成王世子李奚知,命令爾等退下。”
身上帶著囂張的氣焰與骨子裡曾經自尊皇族的傲氣,一齊在這一刻隨著怒氣爆發出來。
黑衣修士們冷靜對視一眼。
“無令牌者,不從。”一個黑衣修士說道。
李奚知拔劍,像是對著即將死去的人說道:“不從者,死。”
皇族風範,睥睨凡俗,在這一刻,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只是對人友善,不意味著他的怒氣和風細雨。
更何況,如今的李奚知毫無理智可言。
寒玉雙劍被他操縱著在攻擊他的黑衣修士只見來回穿梭,肉眼可見的,只有不斷飛出的鮮血。
所有人的鮮血匯在一起,在石板上鋪成了一條血河。
江辭沒去參與,這是李奚知的恨,是他的絕望。
他總要把他的怒氣,他的無力找到一個出口。
李奚知殺死了攻擊他的所有人後,像剛從血雨中走來,雪白的俊美皮相染血,劍尖滴血。
一滴淚水混雜著鮮血順著臉頰從下顎滴下,落到地上一片血泊之中。
弒父之時,他都從來沒有哭過。
如今的淚水。
是為百姓的苦難而落。
江辭用輕功從頂部跳下去,耳墜晃晃悠悠,頭髮上的紅色髮帶隨著空氣的反作用力飄散起來。
她伸手扶住靈力消耗殆盡,搖搖欲墜的李奚知。
李奚知依靠著她的身體,對被關在這裡不知多久的人說:“你們自由了,從二樓洞口出去吧。”
這裡的人們麻木的眼睛逐漸變得困惑起來,困惑的眼睛又逐漸變得清明。
能走了嗎?
清明的眼睛裡又帶著戒備。
江辭自告奮勇:“我帶你們去,你們可以檢查我,我沒有靈力,不會攻擊到你們。”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道聲音說:“什麼檢查?”
“你們有靈力,但不會用靈力嗎?”江辭疑惑問道。
“我們只會釋放靈力。”剛才那個出聲的人說。
看來是在他們剛覺醒靈脈的時候抓來,只教他們如何對物品釋放靈力,別的訣術一概不知,難怪他們身懷靈力卻不會攻擊監管者們。
江辭又說:“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如果發現我在騙你們,直接綁了我就好。”
“你帶我們走!”一人高喊道。
“行。”
在得到江辭的回答之後。
那一雙雙眼睛飽含熱淚,七嘴八舌高興地說:“我們能回家了!”
隨後爭著搶著奔向二樓。
七嘴八舌之中那個曾經哭泣的稚兒稚嫩的童聲傳來:“我們為什麼要走啊。”
她媽媽抱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李奚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溫柔的說:“因為你的家在外面。”
從未見過外面的孩童一臉懵懂,沒有見過花鳥蟲蝶,更從未在藍天之下奔跑,不知幸福的滋味,從未體會過自由。
“多謝。”孩童的母親抱著孩子感謝,不等李奚知反應如何,慌張地急匆匆便走了。
李奚知想要撫摸孩童頭髮的手就這樣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只有一陣風從指縫間劃過。
胸腔劇烈的疼痛,胃裡面洶湧翻滾,一口鮮血從嘴中湧出。
靈力,體力幾乎都耗盡了。
之前沒養好穿透腹部的傷,現在又發作了。
李奚知盤腿,專心致志感知靈脈,運轉體內僅存的一絲靈力先療養傷勢最重的腹部。
可不能讓江辭揹著他回去。
江辭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後面一群人走得慢她幾步。
得益於殺手的天然感覺,她閃身。
身後的那個人撲了個空,身形踉蹌,江辭在他身後踹了一腳,他身形不穩,直接撲倒在地。
而後如潭水般深不可測的眼睛帶著銳利的寒意掃過身後的所有人。
身後被囚禁過的人們瑟瑟發抖下意識湊在一起,帶著防備的目光看著面前那個身量較小的姑娘。
“我要救你們,為何要偷襲我?”少女嘴角揚起弧度,眼中仍是一片冰涼。
她厭惡背叛。
“你和那個什麼世子是一夥的,他之前來過一次可沒對我們這麼好心過,別以為我們不知道,我們被抓來就是因為皇室。”人群中傳出一道人聲。
來過一次?
江辭皺眉。
莫不是李奚霽?
無論如何,她卻沒做過傷害他們的事情。
江辭認真地看向他們,眸中不掩涼意,“但我救了你們。”
一人憤怒地說:“恩不掩過!我們這些人被困在這裡數十年,有些甚至到死都沒出去過,你難道敢說這些和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難道要我們對你輕輕抬手就能做到的小事感恩戴德?“
江辭想,如果這些人遇到的人只有她,她或許都不一定會救他們。
沒必要在這裡廢話了。
反著也快送出去了。
他們都有腿可以自己出去。
至於出去之後他們會怎麼說,怎麼做,那就是李奚知該操心的事情了。
江辭冷漠道:“出去不過數十步,你們自行離去吧。”
她大步返回,一身金色衣裳配著高束的馬尾,乾淨利落。
面容明媚恬淡,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配著她面無表情的臉,整個人不怒自威。
圍著的人群見識過她的身手,自覺地退到兩邊,讓開了中間的路。
這時一個稚嫩的童聲在沉悶的氣氛中響起:“媽媽,哥哥呢,我的刀還在他那裡呢。”
母親慌張地捂上孩童的嘴巴。
剩下一群人倒吸氣,緊張地看向江辭。
江辭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個孩童的母親。
那個母親心虛地扭頭不敢看她。
其他人齊齊大著膽子擋在那個孩童的母親面前。
心中一個猜測漸漸成型。
李奚知!
江辭邁著步子大步跑了起來。
真不該救這群忘恩負義的人。
那群人看江辭走了,一個聰明人說:“快,咱們快走,把洞口在外面封上,他們就不會追捕我們了。”
剩下的人齊點頭。
唯有那個抱著孩子的母親跟著隊伍,回頭看了一眼,嘆了一口氣。
“李奚知!”江辭站在二樓大喊道。
李奚知正坐在石板上專心運轉體內靈力療傷,猛然聽到這聲音,回神,向上看去。
只見一把匕首從上面直直飛來,穿過他耳側,削斷了那裡的碎髮,身後一聲人的悶哼。
李奚知想站起來,他想躲開。
可他腹部好像被人拿著刀子反覆攪動,扯出腸子,剜去胃好像才能讓這股疼痛停止,如今的他身體好像不受控制了。
江辭翻過二樓圍欄跳了下來。
她著急地奔跑。
他的大腦在告訴他要立刻起身去找江辭。
但他渾身動彈不得。
直到聽到身後一聲決絕的大喊,“皇室之人都該死!你們這些人都該死!哈哈哈——”
一把刀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被削斷的碎髮落地,染上穿透李奚知胸膛那把刀尖滴落的血,頓時粘黏在一起。
一如他濟世救民,殺身成仁的道,終將被鮮血澆灌。
江辭瞪大了眼睛,腳下速度不減,一腳踹在偷襲之人的胸膛上。
那偷襲之人胸膛上插著江辭的匕首,飛了出去,身體狠狠撞在石壁上,身體綿綿滑落,在牆壁上留下一道血跡,嘴中止不住地吐血,說不出話來。
江辭扶住李奚知即將倒下的身體。
“你,你還好嗎?”江辭著急又慌亂地問,“靈力是不是能幫你挺一陣,你不是修士嘛,你挺一會就好,我帶你出去找人給你療傷。”
汩汩的鮮血從李奚知嘴巴流出,他大聲咳嗽著,”來……來不及了,這把刀上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在我身體裡……衝撞著,破壞著我的全身。“
不知是這裡面的多少人日日夜夜偷偷地給這把刀輸入著靈力。
結果沒傷到傷害他們的人,卻毀滅了一心要救他們的人。
“沒想到,這裡就是我的終點了。”李奚知依靠在江辭肩膀上,神色晃然。
“最後,告訴我吧——你的名字。”
江辭這才意識到,原來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公主了。
是啊,哪家的公主會去偷別國情報呢。
江辭張了張嘴,沙啞道:“江辭,過江之鯽的江,辭舊迎新的辭。”
李奚知反覆呢喃那個名字,誇讚道:“真是好名字啊。”
他看了看身旁的江辭。
“唉~臨死前怎麼……都沒有人為我哭一哭。”
像是故意發出的感慨,語氣不像是將要赴死之人,倒像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故作可憐討姑娘歡心。
只是血液遍佈在他臉上與虛弱的膚色相映襯,已做不出輕佻少年郎的神情。
江辭雙目赤紅,眼中盛的是降落未落的淚珠,如同雲端最皎潔的珍珠。
“我為你哭。”
李奚知緩緩抬起無力的手,滿手猩紅的血跡,宛若開出的朵朵初晨紅蓮。
那隻骨節鮮明,白皙的大手捂上江辭晶瑩的淺色瞳眸,勉強一笑:“我開玩笑的啊,你可別為我哭,我最……不會哄姑娘了。”
手上一陣溫暖濡溼了滿手血跡,如星子般滴滴墜落,在地上開出朵朵紅梅。
“阿辭。”
是阿辭不是阿慈。
“我此生從未做過虧心之事,今日赴死……我也心甘情願,只不過唯有熹微與 ……”他下意識想到李奚霽,可如今已經沒必要了。
“我放心不下她,煩請你將我今日所言告知她,給我哭一哭就罷了,切勿因我之死……叨擾她此後半生。”
江辭嗓音乾澀:“好,我答應你。”
“我腰上有留音鈴,裡面有我和我……父親的對話和在這個地方發生……的所有事情,你出去後記得交給你……信任的人。”
江辭哭著點頭。
他放心一笑。
所有的心願被人答應,他好像再無力氣,那雙眼慢慢渙散,如驟然消逝的流星,那隻手最終無力地垂下,落在江辭跪坐的膝蓋上。
江辭臉上又是淚痕又是斑斑血跡,睜著那雙眸子,瑩潤著淚光。
李奚知渾身上下都是血,那件金色的錦繡衣袍早已看不出來它原先的模樣。
江辭跪坐著,感受著李奚知的體溫慢慢消失,變得冰涼。
從他的身體裡慢慢漂浮著金色的碎片,發著溫暖卻不耀眼的光芒,江辭渙散的瞳眸逐漸聚焦,她看著它們升騰,慢慢在空中匯聚成一個金色圓潤的珠子。
江辭緩緩抬起滿是血腥的手,抓住了那顆珠子。
在腦海中,像從遙遠的地方過來,滿帶童真的聲音響起。
“你好,我是濟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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