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之地(十二)
硝煙,泥土,還有血的味道。
江辭昏昏沉沉感覺自己在被人拖著走,膝蓋在硬質的土地上摩擦,上好的衣料儼然磨損,粘粘到了皮肉之上,與血液混在一起。
沒有昏倒前的冰冷嚴寒,沒有雪的鬆弛綿軟。
這裡不是神念山。
江辭猛然驚醒,手上猛然發力,一手抓住了身前人的胳膊用力向後彎折,一手藉著身體的重力向下壓。
面前人對這突然的力道沒有絲毫的防備,一頭栽倒在地。
“啊!”
江辭手腕顫抖著反剪住他的兩隻手,把自己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了對方身上。
她抬頭看了眼周圍。
眼中滿是動物對於陌生環境出自本能的警惕。
月亮高懸,看著底下的荒唐人間。
死屍遍地,曾經棕色的土地已經被染成了紅色。
這裡是戰場。
不知是誰的胳膊,誰的頭顱,軟趴趴躺在地上,猙獰的面目在訴說著死前的燦烈。
這讓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姜國在黎國發起的那場戰爭。
那場毀了她的生活,她的命運的那個戰場。
導致荀鷺被抓,自己還因為容貌與姜雲慈相似就被將領獻給君主。
江辭被這場景激得反胃,可她整天幾乎什麼都沒吃,肚裡空空,在喉嚨裡就把這股嘔吐的感覺遏制住了。
她強裝冷靜地發問:“這裡是哪裡?你是誰?”
頭上的冷汗洇溼額間髮絲,順著發尖滴落到身下少年穿著粗布麻衣的後背上。
周邊的場景在她眼中不停地旋轉著。
“我……我是被抓來搬運戰場上的屍體的。”少年顫抖著聲音說。
戰場?
眼中是無雙城城毀人亡,漫天火光,遍地哭嚎。
“這裡是澍國和姜國的交界處。”
姜國?
澍國?
眼中又變換到了李奚知死亡的那個山洞裡,空洞的眼球……逐漸失溫的身體。
“姑娘別傷我……我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上有……”
眼中是曾經在姜國訓練場上親手殺死的第一個人,呆滯著雙眼,保持著死前的恐懼。
他也是個孤兒……
江辭呼吸沉重,腦中出現嚴重的嗡鳴聲,一時分不清這是在哪裡。
手下力道一軟,那少年敏銳感受到力道鬆懈猛然掙開江辭的手,反手推開了江辭。
江辭一下下子摔倒在地,不過摔在地上從身上傳來的刺痛倒是讓她清醒了幾分。
少年急忙起身,站在她面前擋住了月光,把江辭籠罩在了一片陰影之下。
鼻腔裡充斥著血腥味和腐臭味。
這裡是戰場,死一個人也不會有人在意。
所以多她一個人也不意外。
江辭意識到這一點,下意識伸向自己的腿部。
少年時刻盯著江辭的動作,以為她要拿什麼東西反擊,立刻蹲下身兩隻手壓制住了江辭的手腕。
“別……別亂動。”少年著急結巴道,聲音裡透露著恐懼。
手腕被人死死抓住按壓在腿上,隔著沾血的衣裙布料,她這才想起,自己保命的匕首留在了謝棄的身體裡。
謝棄啊……
這算不算是對她手染鮮血的報復。
或許……這裡就是她的陰曹地府。
反正她本來就是要去死的。
二人雙眼對視,那少年的面容在月光的照耀下顯露出來,他幾乎在滿臉都纏滿了繃帶,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眸子。
如同絢麗的黑曜石一般,在黑夜中隱隱發亮。
江辭眼中波瀾不驚。
“殺了我。”
她聲音平靜又透著點月光的冷。
少年很是詫異:“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人面對死亡這麼從容?
“你如果不殺,那就滾吧。”
“不不不,”少年連忙擺手,“你想要我殺你,起碼要有個原因吧,嗯……你要是生活的太痛苦,我可以幫你,但你在這個戰場上活了下來,應該是求生過了吧,為什麼現在又要尋死?”
戰場?!澍國和姜國!
腦中猛然想起面前少年的話。
澍國最近一次打仗是在距今十年前的1030年!
江辭不敢置信,顫抖著聲音問道:“這裡……是哪一年?”
少年對自己的發問沒有得到回答似乎有些不滿,但還是好心回答道:“1030年3月。”
那就是說她現在還能見到爺爺!
江辭的心臟劇烈跳動,眼中又湧出了希望。
她眼神顫抖,將近瘋魔般喃喃自語,“哈哈,黎國,黎國……神念山……”
“喂,你這人在自言自語什麼?”
江辭這才回神,抬眼瞧他:“關你什麼事?”
“不是吧,你現在在我手上還這麼囂張!”
少年挺直了腰板給自己撐氣勢。
江辭倒是觀察起面前的少年,身量瞧著有10歲,挺瘦的,感覺瘦成了排骨架子。
“如果你對我打你有意見,我向你道歉,但你未經我允許就隨意揹我,我覺得我可以認為你是什麼不懷好意的登徒子。既然是登徒子,那我打你就沒什麼問題。”
少年瞠目結舌,“你……你……我才12歲,而且你趴在戰場上一動不動,我當然會誤以為你是死人啊。”
江辭默默地想,原來12了啊。
還是個小孩。
“所以是你誤以為在先,我打你在後,扯平了。”
這算什麼扯平啊?!
江辭的體力休息得差不多了,她試圖起身,但雙腿發軟,又攤回地上。
“怎麼回事,站不起來了嗎?要不要我揹你。”少年幸災樂禍道。
讓小孩背的話她的膝蓋不知道該磨到什麼樣子。
“不用,我在這裡休息就好。”
“喂,醜鬼,你在那裡幹什麼。”一位魁梧的大漢怒氣衝衝走了過來。
少年慌張鬆開了江辭的手腕,立刻推到江辭,找了個屍體壓在她身上,把她擋得嚴嚴實實的。
留下一句“別出聲。”
少年背了旁邊的一個屍體,走了過去。
“寇大人,我剛才摔倒了,現在這就搬,這就搬。”少年訕笑著。
魁梧的大漢雙目猙獰,審視了他幾眼,粗獷的聲音說:“你小子別想著偷懶。”
少年連忙點頭。
那大漢又看了他的臉,直接給了他一拳:“媽的,你大晚上出來就是來嚇人的,真是倒黴和你分到了一隊,尤其那發光的眼,和鬼一樣。”
又朝著他的臉啐了一口,邁著寬大的步子離開。
少年起身,頭上的血流下來,浸溼了半臉的繃帶,看上去更加毛骨悚然。
他走了回去,把壓在江辭身上的屍體扒開。
江辭看著少年的樣子眼神發冷。
少年以為她是在生氣自己把她埋在屍體裡面,晦氣。
又看到她手腕上的紅痕,一下子嚇到了。
連忙解釋:“剛才那個人身材強壯,而且他剋扣我的錢去青樓,你一個姑娘又手無縛雞之力,不安全,我才把你埋起來的。”
他自責道:“你的手腕……我沒想用那麼大力氣的。”
她撐著胳膊坐起身來。
“你想教訓剛才那個人嗎?”
少年一愣,隨後頗沒自信地開口:“我怎麼打得過他啊。”
“我打得過,只要你帶我到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幫你。”江辭循循善誘繼續說,“我在受重傷的情況下能壓制你,傷好後自然也能打得過他。”
少年思索,“但我不想讓你教訓他。”
江辭吃了一癟,內心給他翻了個白眼,難道被打成了軟骨頭,連讓別人反抗都不會?
這又不是讓他自己去打。
少年堅定開口,“我想讓你留下來教我武功。”
“你能幫我教訓他一時,但你不會教訓每一個欺辱我的人。”
江辭心下頓時對他生了幾分佩服。
但佩服是一回事,留下來教他武功又是另一回事。
留下是不可能留下的。
帶著他的話江辭心裡也有點不情願。
從澍國到黎國快的話要走一月多的路程,帶著個拖油瓶在路上學武功,不知道要耗費多長時間。
更何況,萬一他是個笨腦子的,心累的還是自己。
況且她莫名其妙來到十年前還不知緣由,還是警覺一點為好。
“你能換一個要求嗎?”江辭試探著開口。
少年對她扯了扯嘴角奇怪一笑。
江辭頓時後背發涼。
“寇大人!”少年大喊,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尖銳刺耳。
“好了好了,我答應你!”
江辭咬咬牙,連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少年開心一笑。
轉身在江辭面前蹲下身,說道:“上來吧。”
江辭看著對面十二歲少年的小身板,於心不忍,但她很快拋棄了那顆不忍的心,趴上去了。
比起擔心他太累了,她還是想擔心一下自己的膝蓋。
江辭趴在少年的背上,刺痛從膝蓋和腳尖一起傳來。
少年艱難地邁著步子,走在空曠的戰場上。
“你……你叫什麼名字。”少年問道。
“……江辭……”
她道出了她的本名,如果是姜雲慈的話說不定會想到姜國公主。
畢竟現在的姜雲慈應該還在宮殿裡和姜王八蛋在一起呢。
本著禮貌的原則,江辭也問道:“那你呢?別告訴我你叫醜鬼。”
少年發出一聲苦笑。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問我名字的人,他們一看到我這張臉就嚇得遠遠的,根本就不敢跟我說話。”
少年前行,自顧自地笑著,“我都快忘了我的名字了。”
“我是叫……薛臨的啊。”
一顆滾燙的熱淚滴落在江辭攬著他脖子的手腕上,又從紅痕上滑落。
如水般的月光灑落在二人身上,照在這片荒涼又殘忍的土地之上,撫平著這裡的每一處創傷。
她的心不由得被這備受磨難的少年變得柔軟起來。
“如果你暫時沒有去處的話,你可以跟在我身邊,我永遠不會拋棄你,直到你找到自己的歸處。”
這句話被她艱難地從嘴裡吐出來。
江辭現在就是江辭,她沒有在扮演著任何人,她不擅長對剛認識的人說什麼軟話,現在的承諾也只是對身下少年的可憐。
這一份同情之心被她一說出口卻顯得冷酷。
“謝謝。”
少年彎唇一笑,蕭瑟的冷風一吹,眼底露出了幾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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