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之地(十七)
昭歷1030年
黎國,神念原
一陣暴雪剛過,霧濛濛的天邊透著瀰漫的寒意,從遠處的雪丘之上,衝出一條雪橇,在天邊劃過一道銀線。
“嗷嗚~”
狼嚎聲響徹雪原,吵到了雪白的妄厄,它們驚奇又好奇地向外看。
“哇哇——”薛臨興奮地尖叫著,飽含著對神念原的好奇,和飛速前進的刺激。
“哈哈——你扶穩點,別摔下去。”江辭大聲提醒著,耳邊是呼嘯的冷風,凍得她鼻尖和臉頰紅紅得,活像個熟透的蘋果。
“師父,我們這是去你的哪個親人那裡,是你朋友還是家人?”薛臨扶好雪橇,眼神亮晶晶彷彿在雪地上倒影陽光的金霖。
雪橇顛簸幾下。
“是我爺爺。”江辭拉緊了羊裘,防止冷風灌進去。
“那我也叫爺爺。”薛臨笑著,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純真。
江辭笑道:“可以。”
雪橇飛速在雪地上前進,周邊相同的小山,雪地從眼旁向後前進,江辭看向遠方的雪,那是她所熟悉的雪,熟悉的家。
她帶著一種嚮往朝家的方向看著,目光留戀,那是一種泡沫般華麗又美好的嚮往,那裡承載著她對於幸福所有的期待與想象。
雪狼飛奔的腳步放緩,雪橇慢慢慢下來,周圍移動的事物漸漸平穩下來,向後回看,只剩下萬年不變的積雪,與一道嶄新的車痕,承載著他們來時的期待。
江辭怔怔地看著這片她生活過的雪地,既熟悉又陌生。
雪狼舔了舔自己的毛髮,對人的情感渾然不知。
江辭跌跌撞撞從雪撬走下來,邁著緩步,眼睛裡裝著如同被母親拋棄的茫然。
“師父——”薛臨看著江辭如同傀儡般僵硬,帶著空洞的眼神,他想要去拉她,卻不敢用力,只小心翼翼地跟著不知所措的江辭。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片雪白的空地上絕對沒有人生活的痕跡。
“在哪裡啊?”江辭小聲重複著,“爺爺——”
江辭大喊,這空空如也的神念原迴盪著她的吶喊。
“爺爺——爺爺——爺爺”
江辭崩潰地呼喊,眼睛一睜一閉間,淚如雨下,沾染在睫毛之上,劃過臉頰,被冷風一吹,臉便被凍僵了,如破碎的琉璃,不再有曾經耀眼的光芒。
神念原如母親般包容著孩子的哭泣,絕望與呼喊,卻不會給她回應,不會給她指點迷津。
江辭彷彿離開森林的迷路一般,初時手足無措地慌亂,而後瘋狂地尋找出路。
“爺爺——荀鷺——老頭”她瘋狂地在這片雪地上尋找著一個不存在的人,一腳一個雪印,“你別和我開玩笑了——這不好笑——”
很快,這片雪地上本來乾淨均勻,現在變得雜亂無章,一如江辭凌亂的心跳。
“師父——”薛臨看不過去,猛地用力抓住江辭的兩隻胳膊,把她死死控制在自己面前,神情悲傷得如看到一隻垂死的野兔在呻吟,他卻不知道怎麼救她。
“師父,別這樣了,你找的那個人根本不像會在這裡的。”
“不是的,就是這裡,我在這裡住過兩年,怎麼可能不是這裡!”江辭帶著哭腔大聲反駁,語氣裡帶著固執的偏執,伸手想要掙脫薛臨手的控制。
她情緒裡最後一根弦早已斷開,決堤的情感壓住了理智,她被一隻早就藏在身後蠢蠢欲動的大手,盲目著雙眼。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爺爺,那哪裡還是她的家呢?
“那我們聯絡他,他或許搬家了,或許有事離開了,再不然我們就在這裡等,等他來過來!”薛臨急迫地大喊著,妄圖用壓過江辭的聲音喚醒江辭的理智。
在這冰冷的雪地上,他竟升起了熱意。
時間彷彿凝固在這一刻,整個神念山的白雪安靜,江辭的眼中倒映著薛臨漆黑又堅定的眼眸,彼此間流動的只有急促的喘息,現在,一隻在雪地迷路的小鹿,被同伴——找到了。
江辭腦中最先跳出了一個數字——1030.
而她被爺爺撿到時的年份是1033.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荀鷺什麼時候來的神念原。
“冷靜下來了嗎?”薛臨粗喘著氣,輕聲問她。
江辭看著薛臨,脖子帶著僵硬,睫毛掛著淚,緩緩點頭。
她二人坐在雪地上,雪狼無聊地隨地走著,時而抬起腦袋,時而晃晃尾巴,有幾隻甚至趴著睡了過去。
江辭坐在地上,臉頰埋在腿彎,身體潮熱,彷彿燃燒過一般,冷風平息著她內心曾熊熊燃燒的火焰與悲傷,失序的精神閣樓再一次重建。
薛臨盯著江辭的表情,以及一舉一動,他默默等著,等著她變回那個冷靜,自信,又俏皮的江辭。
“我想……在這裡建個房子。”
寒風帶著江辭輕聲略微沙啞的話一起飄進薛臨的耳朵。
“好。”
半年後。
江辭身穿保暖的赤色狐裘,繡著繁瑣的花樣,毛領圍在脖子上,不讓寒風灌進去一點,在茫茫的白色雪原之上,她是最鮮豔的那抹顏色。
她從遠方雪丘走來,朝著小屋走去。
薛臨推開門,屋內的熱氣散出門外頓時成霧氣。
他熱烈地朝著遠方的人影招手。
遠方的模糊的人影朝他回應招手。
薛臨眉眼含笑。
半年間,他們緊趕慢趕,把小屋建好,等待著那個所謂的爺爺來臨。
他沒有問有關那個爺爺的任何事,但他知道,她一直在等。
在這期間,江辭平時在武館教人武功,得空了,便會回到雪原休息,順便教授他武藝。
薛臨就守著雪原,守著小屋,他平時會在雪暴過後找尋遇難者的痕跡,如果有,就救他們一命。
除此之外,他已經學會了易容術,武功的基本功也很紮實,自保已經不成問題。
現在,享受著這平靜的生活已經是他曾經求之不得了。
薛臨扯了扯嘴角,除了師父總是去找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朋友,否則,這生活簡直算是天堂。
江辭走到薛臨面前,拍打褲腿沾染的雪。
薛臨趕緊把她迎進來,關上木門,接過她脫下來厚重的大倉,江辭一口一簇熱氣,臉凍得通紅。
屋裡火爐燒得很旺,炭火噼裡啪啦燃燒著,火星子發亮,與燭火日光一起照亮木屋。
江辭立刻湊到火爐前烤火,火苗躍動著燒的正旺,她抬眸,眉心微蹙,帶著詫異,盯著幫自己整理衣服的薛臨,久久不離。
薛臨感受到那強烈到即將化為實體的視線,扭頭微笑,問:“師父,我有哪裡不對嗎?”
“你這人,眼睛長在腦袋後面了吧?”江辭吐槽。
薛臨說:“感覺。”
他手下不停,摺疊的衣服不起褶皺,整整齊齊放在一起。
“所以為什麼一直看我?我有什麼奇怪的嗎?”
“沒有奇怪的,”她問道“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江辭走到薛臨身旁,拿著手比著自己和薛臨的額頭,說道“我們都一樣高了。”
薛臨食指不好意思撓了下自己的臉頰“這不都是師父喂得好嘛。”
“吃了師父那麼多飯,長高點,力氣大點,才能幫到師父的忙啊。”
“你不用想有一天幫我的忙,還是想你養我的那一天吧,我可等著呢。”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江辭拿了塊糕點放嘴裡,文鄒鄒拽詞。
“對了,師父,今天我在雪地裡面撿了個年輕人,給他治好傷就扔在客房了。”
“年輕人?我去看看。”江辭來了興致,拿著糕點邊走邊吃。江辭開啟門,看到一張陌生而又熟悉的臉。
他早已甦醒,坐在床上,看到一位姑娘,對著他,哭得淚流滿面。
“爺爺……”他大吃一驚,他怎麼看都不像是爺爺輩的人吧。
隨後進來一位少年,扶住那位姑娘,問道:“師父……”
“小姑娘,你看……我這麼年輕……風流倜儻的……根本就算不上是爺爺吧!”
“抱歉……你和他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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