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徒弟
本文又名《燼蓮凝芷》
落日拉扯著餘光沉入世界盡頭，堆積在周圍的雲絮癱軟在層疊的遠山之上，那抹金黃逐漸衰微，蛻變成沉靜的茄紫色。
中州地域溯光宗內。
隨著在東南角的膳堂忽然爆發一股衝擊氣流，似有爆炸之物在內般，威力之大，震飛了在上空翺翔的仙鶴，也徹底震碎弟子們乾飯的心。
緊接著，人們便得知閉關多年的青蕖劍尊被“請”到膳堂門口交談。
扶芷從一片嗆人的煙霧裡爬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口爐子。
爐口滋滋冒著黑煙，像條咽□□/帶的蛇。
她低頭看了一眼煉丹爐，底部被燒穿了。筱布送她的時候說這爐子結實，煉五品以下的丹絕不會炸。
扶芷覺得回去得跟筱布重新定義一下“結實”這個詞。
周圍全是咳嗽聲，有些人甚至被嗆得眼淚直流。
一個內門弟子從她身邊跑過去，臉上糊著一層白花花的米飯，眼神空洞，生無可戀，像剛經歷了一場人生浩劫。
不遠處，兩個食膳堂的雜役蹲在地上，對著滿牆的青菜炒肉沉默不語。
扶芷的耳膜還在嗡嗡響。
她聽見有人在喊：“誰幹的？哪個峰的？”
她沒吭聲，默默把爐子往袖子裡藏了藏。
【系統：任務“無人不知”完成度87%。】
扶芷：那剩下13%差在哪？
【系統：建議您留口氣，別把自己炸死。】
扶芷還沒來得及反駁，身邊忽然有了動靜。
筱布的師兄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把薅住筱布的後脖領子，像拎一隻做錯事的貓崽子。筱布兩隻手在空中亂劃，扭過頭衝扶芷擠眉弄眼——那個眼神她看懂了。
你自求多福，我先撤。
扶芷目送她帶著慘叫聲被拖走。
然後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那種慢慢降下來的安靜，是一瞬間被人掐斷喉嚨的安靜。連蹲在地上數米粒的兩個雜役都站了起來。
扶芷順著所有人的視線扭頭。
有人顫顫巍巍喊了一聲：“青蕖劍尊來了。”
她沒聽清是誰喊的。
她只看見人群像退潮一樣往兩邊讓開，露出那條她剛才爬過來的路，陽光透進來把她的狼狽照的一覽無餘。
路的盡頭站著眾人多年未見的漱玉峰峰主，千燼凝。
還是那身白衣服，袖口的暗紋在日光底下幾乎看不出來。他站在原地，沒往前走，視線越過滿地狼藉，落在她臉上。
扶芷下意識把手裡的爐子又往背後藏了藏。
藏完她才反應過來：師尊不瞎，他肯定已經看見了。
千燼凝沒說話。
扶芷也沒動。
她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該說什麼？先認錯還是先跪下？還是邊認錯邊跪下？
然後她聽見他開口。
“可有受傷？”
……
這一切還要從她剛拜師的昨天說起。
*
漱玉峰。
扶芷攥緊衣角，用銅鏡照著自己嘴角沒有裂出血跡，再三確認後才從行囊裡掏出一枚雪色弟子令牌。
在腦內的催促聲中，她將令牌拋向漱玉峰所設禁制罩那處，只見得那幾近凜冽和殺氣的禁制瞬間沒了蹤影，扶芷才放心走進去。
收回令牌，禁制再次出現，扶芷向上走，踩著發出“吱呀”聲的積雪，登上石梯。
“系統哥，你確定男主今日出關嗎？他得多帥啊，你再翻出原著給我看一下唄。”
【查詢中，請稍後。】
扶芷穿著單薄的衣裳，幾乎感覺不到寒冷。
說來也算是幸運，她穿書之前得了絕症，系統說給自己一次機會，完成任務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小說原著名叫《恨海情天之冷麵劍尊不渡我》，一聽名字就是極其地虐女。
女主謝伊代是溯光宗掌門的弟子，喜歡上了宗門的臺柱子青蕖劍尊，也就是男主千燼凝。
縱使各種深情男二男配對她輪番攻略，謝伊代仍然不為所動，一顆心全部放在男主身上。
而男主更是高嶺之花，不可攀摘，冷臉多次拒絕女主，一身“無情道”修的深厚。
最後乃至於謝伊代為愛墮魔，給男主下了藥，都沒能讓他動心，最後逼得男主親手了結這個執迷不悟的“禍患”。
當時扶芷是這樣反應的:
“我懂，雖然我是女配，但我是你們系統選中的天命之子，我會努力的！”
系統也是坑蒙拐騙，扶芷進宗門三個月，倒是給了她一身絕世好根基，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修為和法術都是扶芷自己摸著學會的。
在進漱玉峰之前，扶芷為了做千燼凝的徒弟以後好方便行事，一路廝殺，受了內傷，終於在試煉中奪得魁首，名正言順地做了他的徒弟。
【已翻閱至青蕖劍尊片段——】
接下來，扶芷聽著系統用一種絲毫不覺得尷尬的電子音唸了長達兩分鐘的外貌描寫。
誇張到恨不得把千燼凝每一根頭髮絲都描寫的淋漓盡致。
正逢今日千燼凝破鏡出關，扶芷就在殿前侯著，看看男主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小說中描寫那般驚為天人。
【滴——釋出任務:拜千燼凝為師，收下青蓮玉佩】
青蓮玉佩是千燼凝所代表的漱玉峰，在外見玉佩如見人，同時也是一個用來聯絡的工具，具體功能和手機類似。
“從千燼凝出關開始，這便是小說的開頭了吧，那距離女主出場也不遠了。”
其實比起性格冷淡無情的千燼凝，扶芷更想看一看那個被叫做“執迷不悟”的女主謝伊代。
扶芷發現山頂建築周圍的時候並非嚴冬，而是接近於萬物復甦的春天。
這裡四季常綠，除了人為的干預，否則一直是這般模樣。
石橋下的池水清澈見底，一尾尾錦鯉在碧綠的荷葉下來回穿梭……
按照扶芷的想象，這裡應該是千里冰封，一片死寂的樣子才是。
【千燼凝只是性格冷淡，但他還是有審美的。】
系統似乎發現扶芷對千燼凝有一些刻板印象。
“電視劇裡都是那麼演的，人是冷淡的，周圍的環境也如此，看來千燼凝並非如此。”
月亮掛上梢頭，院落周遭的紙燈自動燃起，扶芷怕打擾到千燼凝出關，所以沒有動用內力調理身體，往嘴裡胡亂塞下丹藥後便開始打著瞌睡。
昨日她還躺在醫館裡叫苦連天，今日便撐起身體來拜見師尊，誰看了不誇她是勞模。
她撐著下巴，努力張開眼睛讓自己清醒。
正神遊之際，忽然周遭的樹林開始有了動靜，樹枝微微顫動，似有靈力波動，無論是梨樹還是桃樹，紛紛長出了花骨朵，並呈現出即將盛開的模樣。
扶芷聞見動靜便站起身來，雙手有些侷促地垂在兩側，不敢亂動。
馥郁的花香四溢，朵朵嬌豔欲滴，在這個靜謐的夜裡悄悄盛開，面前的木門大敞，一個人影從中顯現。
千燼凝立於她的不遠處，輪廓清晰而冷冽，冷白的膚色如玉般潤澤，眉眼似遠山寒雪，琉璃灰的瞳色盛滿了寂然，薄唇像剛開放的櫻花色，抿成一條直線。
銀髮如瀑般垂落在他的肩頭，可並未給他增添絲毫的老氣，反而被一根素簪挽上半束，多了幾分屬於青年人的熟稔。
他穿的也是一身極其素淨的白色，只有袖口印著幾道暗紋，其他再無任何裝飾。
一股極強的不可僭越感裹挾著扶芷，她下意識向千燼凝行弟子禮，聲音輕盈:
“弟子扶芷，拜見師尊。”
她悄悄偷瞄千燼凝，站在原地等候。
千燼凝自清醒過來便察覺到這裡有其他人的存在。
是他閉關前委託掌門幫他收下一水靈根弟子，想來這弟子便是。
少女的鵝蛋臉尚未完全褪去青澀，柳葉眉襯杏眼，頗具靈動和生氣。
她的唇上塗了口脂，顏色粉嫩，卻不喧賓奪主，而且他看得出少女是為了遮掩疲態。
她受了內傷，還未痊癒。
千燼凝走近她身邊，扶起她的手肘，語氣如冰玉相擊，平緩而無頓挫:
“我叫千燼凝，境界為煉虛六重，堪堪可以教授你些學識，只不過我性格寡淡，尚不懂女子心緒……
你若真願意當我座下弟子，便收下我的玉佩。”
那枚如系統所描述的玉佩憑空出現在她面前，扶芷幾乎是沒有考慮，笑著接下玉佩，快速綁到腰間:
“我願意的師尊，弟子愚鈍，以後還要師尊不嫌麻煩就好。”
扶芷是新一屆入門弟子中修煉最快的弟子，千燼凝是整個宗門境界最高的長老，二人純自謙，恨不得把自己說的再普通一點。
千燼凝話不多說，隨手指向她的眉心，一股深厚溫潤的內力包裹住扶芷全身上下，她閉上眼。
他正為她治療內傷，並教她如何調理。
二人同屬水靈根，哪怕先前扶芷並未接受過他的治療，同屬性原因，她在這過程中也並未感受到任何不適。
一番調理後，扶芷平穩好內力，睜開眼。
【滴——已與男主構成羈絆。】
系統音冷不丁響起。
同時千燼凝收回手，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按照我教你的，三日便可好上八成，山上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任何禁制，你可自行選擇院落。”
“是，弟子明白。”
千燼凝沒有其他事說，轉身便消失了。
扶芷一個人挑了一處離千燼凝不算太遠的院子。
這樣哪怕以後女主來對他做什麼事，她也方便第一時間趕到。
【任務已完成。獎勵宿主1000靈石，兩枚築基丹。】
扶芷好不容易安頓下來，現在正一樣一樣地從芥子囊裡掏東西，擺在房間裡。
【銅鏡，梳妝盒，脂粉……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麼？】
難道一個合格的宿主不應該是一心完成任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bking嗎？
“這你不懂了，第一是因為我愛美。”
【第二呢？】
“第二是因為我師父的徒弟愛美，第三是因為我父母的女兒愛美……”
系統不語。
好一個當代愛你老己文學。
秉持著一個現代人的作息，扶芷收拾差不多後洗漱完畢便歇下了。
扶芷睡著後，千燼凝獨自站在祠堂裡。
他對著師尊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師尊飛昇前為他卜過一卦。卦象說，他此生只有一個女弟子。還有一句話——
“不圓滿也會圓滿。”
他參悟不透。
月光鋪滿地面，他乘著月色走出門，卻忽然頓住。
在沐浴到那片銀白光輝之時，他白皙骨節分明的小拇指漸顯現出一根紅色的絲線。
用手扯不斷，用法術切不開。
為探尋它的源頭，千燼凝便順著它的方向，一路走。
蜿蜒至一座小院裡，千燼凝很不想承認的是，這座山峰上只有他和扶芷兩個人。
不用過多猜測紅線另一端的主人到底是誰。
那扇木門並不結實，他一掌便輕鬆推開。
原本昏黑的小屋頓時亮堂不少，千燼凝沒有過多去看裡面的擺設。
目光徑直掃向床榻上的少女。
同樣的鮮紅色的繩子束在扶芷的小拇指上，她毫無所覺。
這難道就是表明了二人因果關係重嗎？
要不是他師尊早已飛昇，千燼凝甚至都會懷疑是不是師尊為給自己使絆子，特意給他們捆上的紅繩。
師尊說過他七情六慾比其他人少了八成，元神也有些殘缺。
究其原因尚不得知，不過這些困難並沒有耽誤他修煉。
“我無心人世間是是非非，更無心什麼因果輪迴……”
但扶芷作為他的徒弟，他湮滅之前都要護著她。
思來想去，千燼凝決定當做看不見它，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扶芷。
同一輪明月下。千里之外的人界荒野，憑空出現一白衣男子。他昏迷不醒，面容與修真界那位高高在上的青蕖劍尊生得一模一樣——彷彿孿生兄弟。無人知曉他是誰，從何而來。
時間回到今日。
千燼凝回到自己院中，桌案上還攤著白日翻過的書。
他在書案前坐下，沒有點燈。
許久，他從書堆底下抽出一本——
封面寫著三個字：《家常菜譜》。
他翻開，在尋找合適的菜式。
“八角兩枚，提鮮去腥。”
千燼凝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阿芷不喜蒜。”
他甚至還沒問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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