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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小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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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蘭花

山洞外嚶嚶怪音的引誘與心裡茫然無措的悽惶裡應外合,挑逗賀青儉那根岌岌可危的敏感神經。

她難過到渾身發抖,哭得忘記尊嚴,彷彿上輩子死時都不曾這樣傷心過。

她哭顧蘭年,她太熟悉他健康的樣子,現在他成了這副模樣,半點不像從前,她卻沒有辦法。

她也哭她自己。

哭山苦水歷一遭,方覺顧蘭年在她心裡分量比想象中更重。

她哭她過分樂觀;哭她愚蠢透頂;哭她最期許的那條情路,偏偏不得入;哭她竟真以為能冷下心腸,灑脫抽身,自在風中行……

賀青儉哭得很兇,但其實也沒多久。

抽噎聲止,理智回籠,她雙眸復歸清明。

賀青儉其實鮮少後悔,穿書後更是習慣見招拆招,通常不會肖想“如果”。

但這一霎,她想了很多。

如果,在水上那第三方石墩,她沒有鑽空子說謊,明明白白坦誠,她就是喜歡顧蘭年,現在不會是這樣;

如果,她沒有受飛雲花的引誘,執意來裂縫的這一頭,現在不會是這樣;

如果,時間溯回到一年前,她不曾為了活命,與他結下這同心蠱,中間許許多多的恩怨、愛恨、糾纏都不會發生;

又如果,期間許多個日日夜夜,她能與他好好說話,兩人或許能多留些快活時光,不像現在,即便死同xue也是對憋屈鴛鴦……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早知結局難逃一死,何如當初放肆些活。

憾始憾終,處處鏤心銘骨。

這一次,她真是有點後悔了。

顧蘭年已完全恢復他原本的形貌,人高了兩寸,也更清俊許多,即便此刻墜入夢魘眉頭緊鎖,猶難掩出眾容色。

賀青儉緩慢動作,雙手捧他的臉,與之額頭相抵,小心翼翼感受到那薄薄一層面板下,體溫還是熱的,殘淚滑落在他長睫。

或許夢中亦有感應,顧蘭年不安的掙動有所緩和,原本緊闔的眼皮微顫。

他的顫動修補了賀青儉近乎崩頹的防線。

她吐息也隨著他顫抖:“顧蘭年,你能感覺到我麼?”

顧蘭年自然沒有回答。

賀青儉本也沒指望他會答,她為他換了個看起來舒服些的姿勢,讓他上半身側倚在自己雙腿,十指為梳,整理他凌亂黑髮。

“閒著也是閒著,我們說說話吧。”

再不說,不知往後還有沒有命說。

“你不是一直問我?現在我告訴你,但是你一定要聽。”她輕聲絮語,“這次聽不到,日後我也不會再同你說。”

顧蘭年面白如紙,不似在聽的模樣。

賀青儉張了張口,縱他不省人事,卻仍覺難言。

斟酌少頃,她擇了個相對婉轉的陳述方式。

“我認識一朵很漂亮的……小蘭花。”即便四下已無人,她也極力壓著聲音說,“第一眼見它,我就覺得它漂亮極了……”

記憶溯回五百多天前,那是她與他的第一面。

山洞晦暗,撲面潮氣浸溼眼睫,旁邊橫躺著一具魅妖屍身,而她初來乍到,無助而驚惶,“穿書寶典”向她詳盡展示,她將會以如何慘烈的方式被一個叫顧蘭年的人取了性命……怎麼圓,都不能算一個很好的開場。

但賀青儉至今仍記得清楚,當她哆哆嗦嗦掰過他身體,他的臉撞進她視線的一霎,胸腔裡那顆沒骨氣的軟肉曾產生怎樣不合時宜的驚動。

她不得不承認,她是個膚淺又雙標的人。

倘若那時,地上躺的是別人,再走投無路,她也不會出“同心蠱”這個下策。

“可惜有人告訴我,終有一天,那朵小蘭花的根系會刺穿我心臟。”她接著說,“應該是有別的法子的,只要我肯想,但我鬼使神差,鬼迷心竅,偏生出了最不清白的一計。”

“我用了點歹毒手段,強行與它連結了一種類似契約的關係。在這契約裡,只有我活著,他才能活。我暗暗自喜,我佯裝無辜,我懷揣卑劣的秘密向它靠近,我始終心有慼慼……好在它不知道。”

想了想,她又補了句:“可惜他不知道。”

“後來,日復一日,不知不覺,我與它日漸親近,許多個瞬間,我險些忘記我曾對它做過什麼,我不再整日誠惶誠恐,擔心它發現我的欺騙,將我心臟刺穿,但我發現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說到這兒,她的話停住,輕撫顧蘭年髮絲的手也微頓,轉而沿他英挺五官細緻描摹。

指尖摹畫一圈,總覺得不夠,她又俯下身,以唇代之。

柔軟與堅硬相貼,時輕時重,細密電流層層疊疊,纏裹心臟,那團跳動的肉縮成一團,早已飽和的情愫只好悉數釋出,滿溢在胸腔。

這點情感,她積蓄了太久,往日鮮少能得釋放的時機。

而此時此刻,她站在宣洩的閘口,帶著迫切的張揚,揮霍無度。

“顧蘭年,”她的唇貼在他耳廓,“我對它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意,我對他有了所求……”

情之一字從中作梗,曾短暫護她安危的同心蠱終成枷鎖,有情人囚困其中,愛己與愛人均不能純粹,成就兩廂難過,雙雙不得灑脫。

遮掩最深的心意隨字句淌出,剩下的便容易許多。

“情意、慾望、愧疚、憂懼……太多情緒糾纏成一個死結,我喜歡了他,卻喜歡不到,我不想擰巴地活,所以騙自己不想要,可每次對他言不由衷,我心裡也很是難過。”說著,賀青儉從他耳廓沿著下頜舐吻至他唇畔。

她看著顧蘭年,有種許久不見的悵然,一顆心如同在酸水中浸泡了太久,蜷縮著皺巴的軀體,徐徐吐納酸澀的水汽。

“但是,有一天,”她沒有再哭,可聲音仍按捺不住地發著抖,“他傷痕累累走到我面前,讓我明白,他心如我心。”

“顧蘭年,我心裡其實很高興,只是……我心裡有鬼,我很難不帶著陰影愛人,何況我終究是個自私的人,即便現在,在坦誠的時候,依然疑心著他得知一切真相後,會不會要我性命。”

剛哭過的眼痠澀難當,賀青儉倦然闔上眼皮,輕緩也悠長地深深嘆息一聲。

視野的黑暗放大其他感官,她吸了吸鼻子,驚覺空氣裡浮動的血氣又多添了一縷。

一股轟然的不妙席捲天靈蓋,賀青儉心臟漏跳一拍,恍然意識到懷裡這具身體已許久沒掙動過了。

映著昏暝篝火,賀青儉猝然睜眼,但見顧蘭年微抿的唇間,一縷刺目殷紅正蜿蜒而下。

血液如遭冰凍,賀青儉渾身僵硬不已。

屋漏偏逢連夜雨,原以為落得此般處境,已然慘得發邪,不曾想情況猶有更糟的餘地。

“顧蘭年,顧蘭年……”她想把他搖醒,卻不再敢擅動,“你這麼厲害的人,不會有事的對吧……”

她自欺欺人般安慰著自己,尾音卻被哽咽淹沒。

幾聲過後,賀青儉眼前一黑驟然脫力,身體軟綿綿癱倒在地,就躺在顧蘭年身邊。

她的眼前、腦海裡俱是空茫一片,耳中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空氣如死般沉寂。

可也僅是短短一霎。

鋪天蓋地的悲傷過境,賀青儉雙眼赤紅,目光中透出股發瘋的狠意。

“世間諸事,冤有頭,債有主……”她手腳並用,踉蹌著爬起,“顧蘭年,你不會有事,你等著……”

你等著,我去應我的劫,認我的命……

說著,她如一隻撲火飛蛾,徑直朝著山洞外衝。

她要回去那方墨黑水域,喚出那無色無形的聲音。

本就是她掩耳盜鈴,以為不說出口,就可以掩飾心中情意,是她惹怒了那變態鬼東西。

她一人做事一人扛,沒道理讓顧蘭年為她抵命。

她與他已然百般不清楚,再容不下多一分虧欠了。

賀青儉起來得猛,眼前還一陣陣發著黑,凌亂腳步不慎被一物絆倒,重重栽倒在地,額角磕在石地一塊凸起,頃刻迸出血跡。

沒覺得多痛,她卻停住了動作。

目光下視,方才牽絆了她的正是顧蘭年隨身攜的玉佩。

他身上其實綴了柳愷安的玉佩,這一枚卻也沒捨得離身,應是一直揣在懷中,適才她剝他衣服上藥時堪堪掉落。

此玉質地很是一般,雕工更醜得感人,紋樣也不是什麼討喜的——一隻碩大豬頭跋扈地佔滿整塊玉的空間,豬頭兩隻鼻孔處的玉石恰有灰黑雜質,玉石自身天賦彌補了雕工不足,勉強算個活靈活現的豬,送人能把人氣冒煙。

賀青儉記得清楚,它誕生於今年初春,顧蘭年生辰。

提前月餘,他就頻頻向她預告,話裡話外暗示的都是想要禮物。被纏得沒法,她只好傾出大半身家,為他挑了塊質地尚佳的玉佩。

哪知他這收禮物的竟挑三揀四,聲稱她這禮物送得太沒誠意,類似的玉許多地方都有賣。她正捨不得給他這麼好的東西,就說不要拉倒,想把玉佩討回,他霸著不還,還腆顏要她再送他一個。

賀青儉本意沒打算遂他心願,可好巧不巧,逛市集時恰遇有攤販賤賣帶著雜質的玉石,她一眼就相中了這塊豬頭雛形,花了八個晚上雕好細節送給他,原是為氣人,他瞧著倒挺高興……

當時只道是尋常。

當時只道是尋常……

賀青儉把玉拾起,想到顧蘭年都成了這副模樣,自己這一去怕更凶多吉少,便沒重揣回顧蘭年的懷中,而是妥帖收放在自己心口處。

人都要沒了,不必留個東西空叫人惦記。

大抵這玉太溫柔,收斂了她的狠意,她鼻腔發酸,那股決絕意無端橫生出許多不捨枝節。

賀青儉終究回頭,半跪半爬著湊上前,額角的血不斷下滴,她就這樣拖著道蜿蜒血痕,蹣跚向他靠攏。

四下無人亦無聲,她不是慣會剋制與慎獨的人,死到臨頭,還想再風流一遭。

於是,她低頭俯身,雙手捧他臉頰,吻上他的唇。

血在交融,唇在相貼,齒在勾纏……

纏吻半晌,賀青儉意猶未盡睜眼,重新穿戴好悲壯神色,正待出去迎接自己的宿命,卻見顧蘭年睜著雙大眼,正靜靜望她,已不知欣賞了多久。

賀青儉:“。”

她拳頭硬了。

突然覺得這個狗……也不是非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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