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上籤
煙花的乍然開場落幕了兩人難得的坦誠，入目所及，周圍每一張臉上都洋溢著笑容，賀青儉從善如流也穿戴一層開懷模樣，卻終究心難在焉。
煙花算奢侈品，平日其實不太常見，此刻耀目盛放，周圍不乏傳來驚歎聲。顧蘭年望向天際的眼看似專注，真正入了眼的卻盡是餘光裡的賀青儉。
他看見她在笑，卻能感到她的落寞，那落寞藏在笑靨裡，隨著噼啪煙火墜得簌簌，也悽美得壯觀……
信他或不信他，是感性與理性的博弈。
沉靜含笑的麵皮下，賀青儉心緒搏得火花四濺。
穿書來此的第一天，穿書寶典就提示過她，被顧蘭年一劍穿胸是這具身體的宿命；
而轉頭她就為自己與他綁定了同心蠱，算是初照面就狠狠坑了他一把；
即便不考慮日後她受制於弒心與七曜山對上的情況，她與顧蘭年也不可謂沒仇。
她信他，便如在懸命的那一線跳舞。
可就像凡事有兩面，人也總難以完全理性，因為她長了心和眼睛。
除去嘴上不饒人，脾氣有些臭，顧蘭年對她其實一直很好，今日瀟瀟林域中也幾度相救。竹陣一分為二之際，他更是想都沒想就追著她過來，賀青儉還記得回頭看見他帶傷的身體飄飄蕩蕩懸在崖邊時，那一霎的驚心……
她深深長長地吸了口氣。
從一片嘈亂中捕捉到這一聲，顧蘭年眼皮輕跳。
他突然生出幾分後悔，今日或許不該問這些，他們之間確拖著許多問題需要解決，可短痛並不比長痛易挨，難得有此機緣，該讓她好好玩一場。
煙火表演很快進入尾聲，越近落幕，越絢爛得叫人移不開眼。
最盛大的一朵在天際炸開，賀青儉倏然轉頭，於五光十色中凝睇顧蘭年側臉。
就見他餘光一收，輕輕顫了下眼睫。
賀青儉較勁般掰回他的臉，有些好笑，朝他揚了揚唇，不知怎麼，突然就問出口：“顧蘭年，你嘴癢不癢？”
出乎意料的一問，顧蘭年尚未從悵然抽身，被問得微怔，投以疑問的一眼。
沒有解釋，賀青儉一不做二不休，映著往來人幕，舉手環住顧蘭年脖頸，貼上他的唇。
信不信他，她想不清楚，更難以明言，但此一吻，已是潛臺詞的承認。
——至少這一霎，她願意帶著信任與期盼向他靠攏。
不知下個七夕，世間還有沒有她，就算有，與顧蘭年大概也不如今日。
人生得意須盡歡，來日難測，此刻便先不糾結了……
煙火表演的結束也聲明瞭整條街上熱鬧的終結。
兩人又四處轉了轉，直轉到街上漸空，才回到先前排長隊的位置。
甚巧，他們回去時，齊英英和席小八剛從求籤處出來。
二人一人得一簽，俱為下下，正對著臊眉耷眼。
賀青儉禮節性勸慰：“這種玄乎的東西，當真反倒容易應劫，不如就當今日不曾算過。”
她說話的位置距巫師算卦的攤位有些距離，中間又有門簾相隔，按常理不該驚動裡面的人。
可惜今日種種顯然無一按常理出牌，她話音剛落，就見那簾子一動，從中踱出個頭戴黑色冪籬的女人，其人身材矮瘦，周身卻渾然天成一股氣場，不容人忽視，手持一隻刻滿經文的籤筒，詭秘又威嚴。
空氣有一瞬凝滯，受氛圍感染，賀青儉也不由噤聲，只當適才言論惹惱了巫師大人，對方特地出來打一架。
不欲在幻境中橫生枝節，她雙手抱拳，就要揖禮致歉，巫師卻先開了口：“二位遠道而來，實屬不易，相逢是緣，我願送二位一卦，或許可助二位窺得少許天機。”
聲音低沉暗啞，夾雜少許西南口音，不算好聽，卻極為抓耳。
齊英英和席小八各自捧一條報喪的籤文，互視一眼，又瞧瞧旁邊的“年儉”，疑竇叢生：“只有你沒求過簽了，哪來‘二位’？”
賀青儉也和顧蘭年交換一個眼神，面對眼前巫師雙雙添了三分認真。
既知他們“遠道而來”，又窺破他們其實是“二位”，其人很不簡單。
顧蘭年略作斟酌，拱手上前：“在下素來只信自己，求籤便不必了。”
巫師沒有勉強，還一副頗瞭解他的語氣，也頷首還了一禮：“顧少主逆天改命之氣魄世間罕見，我深深佩服，祝願你所求皆可得。”
賀青儉聽不懂她的話，但能感到她並無惡意，對求籤一事其實有些心動。
作為一個身份玄而又玄的異世人，“窺得少許天機”於她而言實在很有吸引力。
她緩吸一口長氣，自籤筒鄭重搖出一簽。
中上籤，手氣尚可。
身旁不信邪的顧蘭年暗戳戳偷瞄過來，見狀也不動聲色微鬆了口氣。
籤文為西南部的異族語言，巫師過目後轉述：“愛至痴時終生恨，情到深處死轉生。”
又是“恨”，又是“死”，怎麼聽都不似好話。
巫師卻彷彿能自只言片語中窺視整幅命運長卷，以洞悉的口吻堅定道：“姑娘雖此生多舛，波折無數，好在得遇知心人，同舟共濟，風雨同渡，請相信守得雲開後，自有明月長相照。”
賀青儉依舊聽不懂，但對最後一句評價予以笑納。
巫師最後又說：“我欽佩二位鶼鰈深情，如有困難，可至西南星鴉村尋我。”
說完不待二人回應，即轉身重回簾幕之內。
那簾幕挑開後立即迴歸平靜，半絲搖晃也無，就像萬般皆是夢，她從未出來這一趟。
“愛至痴時終生恨，情到深處死轉生……”
從巫師處離開，賀青儉一直默默反芻這句籤。
前面半句聽著像因愛生恨，難道是說她與顧蘭年非但做不成戀人，到後來還要執念纏身，反覆糾纏，直至相愛相殺、恨海情天？
賀青儉輕輕打個哆嗦，腳下不由自主一動，離顧蘭年遠了半步。
她的動靜自然逃不過顧蘭年的眼，他伸手把人抓回，表情不是很高興。
“嘴不癢了，不需要我磨了，就過河拆橋了是吧？”
賀青儉：“。”
剛親完就疏遠是有點渣，她又默默把遠的那半步近回來。
“賀青儉，”就聽顧蘭年低低叫她一聲，盡收玩笑語調，一字一句落得持重，“如果哪天，我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亦或靠近我真正令你感到了痛苦和不適，你想遠離我，我絕不多說二話，甚至奉上馬匹盤纏送你走，但是……”
他續上轉折，同時恢復一貫的輕：“你也說了，我脾氣很不如何，如果你因為些捕風捉影的東西，就又想遠離我，我可是會鬧的。”
賀青儉一身反骨，自不甘示弱：“我自己有手有腿，合該自由，即便你沒令我不適，我憑什麼就不能遠離你了？”
“去歲七月初五。”就聽他幽幽報出個日期。
賀青儉嘴巴一緊，顯然記起那天的事，霎時啞了聲。
去年七月初五夜，她連滾帶爬叩響他的房門，那是兩人的第一次解蠱。
觀她瞭然神色，顧蘭年湊過來，與她咬耳朵。
氣息溼熱，帶著膩歪的鉤子探入她耳洞：“你奪了我的貞操，你得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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