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
並沒打算跟譙笪岸然遠走高飛的好搭檔剛演完一場,此刻正倚著顧蘭年設下的隱形靈界休憩。
任務做得舒舒服服,賀青儉由衷感到,無敵是真的很不錯。
比如這隱形靈界,界中人能見界外事,界外人除非修為高於設下靈界者,否則不能看出靈界的存在。
就在方才,顧蘭年隨手丟出兩張爆破符籙,炸了七曜地下靈脈邊緣處的兩個分支,又放出訊號彈,成功混淆了葉臯憫的那枚,被吸引而來的人都只當兩枚訊號彈為的是同一樁事。
這麼爽的實力,她也想要。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心思這麼一動,賀青儉頓覺經脈裡的疼又加重了。作痛之餘,還有股作嘔衝動。
她敲著胸口勉力壓了壓。
第一時間覺察她異樣,顧蘭年指尖輕車熟路搭上她脈搏,這次倒沒摸出與他的感應,但他能感到,她的經脈在由內而外發著燙。
尚不算嚴重,但不容忽視。
顧蘭年眸光流轉,若有所思。
“怎麼?有問題?”賀青儉問。
顧蘭年話到嘴邊,又怕自己這個庸醫診錯了情況,害她白高興一場,想了想只道:“我暫看不出什麼,等今夜事了,讓閆法齋給你把脈看看。”
賀青儉大半心神都懸在偷盜秘珠一事,沒太把這點不舒坦放在心上。
顧蘭年倒煞有介事囑咐:“既然難受,最近就別太勞累了。”
賀青儉頭點得敷衍,顯然沒真的聽進。
正此時,那廂譙笪岸然身影總算出現。
他毫不違和地融入知明哲一行人,越走位置越向隊尾移動,直至不動聲色脫離。
兩人間有同根鈴的牽繫,譙笪岸然能感應賀青儉的大概方位,一路在月光照不見的陰影中疾行,步伐間帶了些靈力,不多時已來到近前。
最終他停在一棵粗壯老槐的樹幹後,依舊豎起那根顯眼的中指,幾抬幾落間,敲出三長一短又四長的節律。
這個暗號,指代事成。
賀青儉大鬆口氣,卻沒妄動,又耐心觀察一會兒,確定無人留意這邊,才出來與他接頭。
見到她,譙笪岸然唇角立即一勾,他從袖間摸出秘珠在手中拋著玩,眉梢得意地揚起。
“沒想到,跟你搭檔,竟還算愉——”
“快”字不待吐出,看清賀青儉後頭的人,他立刻愉快不起來了。
“你怎麼在這兒?”譙笪岸然冷聲,眸光立時轉厲,眯眼盯視賀青儉,“你把我們的事告訴了顧蘭年?”
“沒,是他自己……”賀青儉剛開口解釋,話被顧蘭年截住。
“什麼叫‘你們的事’?”就見顧蘭年做作地揉揉耳朵,“一起完成個任務的關係,別說得那麼曖昧。”
“賀青儉,你什麼意思?”譙笪岸然不理他,視線只一味鎖定賀青儉雙眼,“說好一起逃,你帶他摻和進來做什麼?”
“她有我,怎麼會跟你逃?”顧蘭年抱臂走到兩人中間,以身形中斷譙笪岸然的粘稠視線。
“你閉嘴。”賀青儉從後探頭,把到處嘚瑟的顧姓“鬥雞”扒拉到一邊。
說好的事到頭變卦,此事的確算她理虧。
因此,賀青儉這次對譙笪岸然還算客氣:“今夜事畢,你我就分道揚鑣吧。你放心,共事一場,我又失約於你,你若有何需求是我們能幫上的,我們定無二話。”
如此,譙笪岸然不光甩掉她這個累贅,又能得顧蘭年相助,穩賺不虧。
但凡有腦子都不會拒絕。
譙笪岸然神色卻未轉晴朗。
“分道揚鑣、你們定無二話……”他將“你們”二字咬得很重,旋即冷森森抬頭,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說得倒親近,但賀青儉,顧蘭年知道他身上同心蠱是你親手下的麼?”
賀青儉:“。”
她不太忍心告訴他,他以如此鄭重的語氣曝出的“驚天大料”已過期近兩年了。
但顧蘭年不怕他尷尬,遺憾似的聳一聳肩:“抱歉,可能比你知道得早個一年半載。”
輕扯顧蘭年隨風驕傲拂動的袖口,賀青儉把人往旁邊拽了拽,如實道:“我也是今日方知,許多事他早都知道,我們之間已沒有秘密了。”
這樣的答案顯然超乎譙笪岸然意料,他從驚愕中難以回神。
賀青儉不明白他為何這般表情,彷彿自己不跟他走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一般。
“譙笪岸然,”她就說,“我們已允諾會幫你,你還有什麼不滿足?別這副表情,別人瞧了會誤會你我有什麼深情厚誼。”
如此做派落入顧蘭年眼裡,若勾起他那股酸勁兒又來鬧她,她可真太冤了。
譙笪岸然聞言,總算暫且從怔忪中抽身,冷冷哼笑一聲:“深情厚誼自是沒有,你不與我一道,我自在得很。”
賀青儉覺得這才對勁,鼓勵地點點頭,不知怎麼卻見他面色彷彿愈黑幾分。
秘珠還在他手上,她不想陣前內訌,主動推進流程:“此處不宜久留,我們先找個安全地方,看看秘珠是否真能把弒心印下的記號清除。”
最終三人還是都回了顧蘭年那兒,靈界一落,房中固若金湯。
屋子裡生活氣息撲面,處處都有兩人一狗共同生活的痕跡,溫馨得略顯刺眼。
“顧蘭年,”譙笪岸然幽幽掃視一圈,不鹹不淡開口,“放著好好的修界天才不當,偏選擇帶個麻煩逃亡,沒想到你還是個情種。”
“多謝誇獎。”顧蘭年把他的陰陽怪氣自動歸為好話。
“你……我誇你了麼?”
“誇了啊。”顧蘭年笑意盈盈,“當情種多好,有的人想當,還沒人給他機會呢。”
譙笪岸然被他氣笑:“那我還要說句恭喜了?”
“受不起,別搗亂就行。”
賀青儉不懂男人諱莫如深的談話,此屋已七日未進人,顧蘭年院中沒有隨侍,也從不許旁人進門,房中陳設浮了層細灰。
她取了只雞毛撣子,剛想略作打掃,顧蘭年面朝譙笪岸然,卻背後長眼般,先捏了個清潔訣。
“請吧,別廢話了。”他在前引路,領譙笪岸然來到平素調息打坐的練功房。
譙笪岸然亦非碎嘴之人,事已至此,他“啪嗒”一聲將秘珠擱上矮几:“顧少主需要驗貨麼?”
顧蘭年瞥視一眼,有些嫌棄地蹙了下眉:“驗貨不必,清理倒是必須。”
就見他又捏了個清潔訣將秘珠裡裡外外清理一遍:“葉師叔藏秘珠的位置實在……”
他沒把話說全,但譙笪岸然能聽懂,深以為然地點了下頭:“有點噁心。”
說完一怔,他帶著點恍惚想:沒想到,與顧蘭年頭回達成一致,竟是因這等事。
賀青儉聽不懂二人啞謎,睜著單純的杏眼好奇問:“位置怎麼噁心了?”
“沒什麼。”
“沒什麼。”
二人都不太忍心告訴她。
顧蘭年輕咳一聲,對譙笪岸然道:“你先來吧。”
“我以為你會讓她先。”譙笪岸然意外。
“第一次用這東西,拿你練練手。”顧蘭年毫不掩飾。
譙笪岸然輕“呵”一聲,神色凝肅幾分,像是不太信任:“清除邪氣的過程,會模糊對周圍的感知,你不會趁機做什麼吧?”
“來都來了,”顧蘭年不慣著他的情緒,沒做他想聽的保證,只說“你不覺得進了這個門、現在再懷疑我,有點晚了麼?”
想想也是,本就隨口一問,譙笪岸然聳一聳肩,大咧咧坐在蒲團上。
“賀青儉,你也說了,同僚一場,我還真需要你幫個忙。”坐定後,譙笪岸然看向她。
賀青儉湊近兩步,洗耳恭聽。
“等會兒幫我護法,”他半玩笑半認真道,“別讓顧少主欺負了我。”
“他不會。”賀青儉覺得他把自己允諾的幫忙用在這等小事,委實有些浪費。
不過細想想,以她現在的實力,確實也幹不成太大的事。
“你倒是信他……”
賀青儉如實道:“他若想殺你,你早死了。”
譙笪岸然:“。”
繼三度痛恨自己的優秀後,他又開始恨自己不夠強。
顧蘭年沒有參與閒聊,他閉目捧著天罡秘珠,指尖與珠子表面有道靈線銜接,意識應已沉進了珠子內部。
半晌後,他睜開眼,譙笪岸然仍在與賀青儉沒話找話。
二話不說,指尖靈流一彈,顧蘭年零幀起手,為譙笪岸然驅起體內魔印。
手法粗暴,不知是否故意為之,譙笪岸然只覺湧入奇經八脈的靈流如罡風般,狂剮而過,激起刮骨般銳痛,當即緊了牙關,額角青筋一鼓一鼓,再說不出話。
賀青儉看著都覺得疼,心有慼慼地吞了下唾沫。
好在過程雖痛苦,卻沒持續太久,約莫一盞茶光景,顧蘭年收手。
這麼短的時間,譙笪岸然冷汗已穿透裡衣浸溼外裳,渾身洩力,坐姿有些歪斜,劫後餘生般大喘粗氣。
“能除麼?”賀青儉關切。
若是疼這麼一遭,還除不掉,那可太倒黴了。
譙笪岸然又緩了會兒,流轉靈力運行了一個小周天,發現原先那隱隱起伏的印記當真消失了。
魔印這東西,由旁人把脈無法察覺,只能觀身自照。
賀青儉沒有靈力,無從檢驗,但既然他說能除,想來她應當也差不多。
她深吸口氣,也坐到譙笪岸然方才位置,示意顧蘭年:“來吧。”
她表情視死如歸,顧蘭年見狀笑笑:“會有點疼,但我溫柔點,應當沒那麼疼。”
譙笪岸然:“。”
看姓顧的不爽,但他沒說什麼,畢竟屍山血雨跋涉過來的人,這點疼也不算難忍。
顧蘭年把秘珠抵在她後心,涓涓靈力繞經秘珠一圈後,染上淨化之力,沿賀青儉經脈緩慢推進。
痛感確有些,但賀青儉沒太在意。
不是因為能忍,而是……經脈間遊走的那點疼輕易被旁的不適蓋去了。
冷汗與熱汗交替而落,賀青儉如置身炭火之上,裡裡外外被煎烤欲灼。
不知為何,秘珠的淨化之力彷彿與她體內什麼東西產生了呼應,催使她五臟六腑都不安分地躁動起來,血液如岩漿,絲絲熱氣扣入骨縫。
恍惚間聽得譙笪岸然在旁問,語氣不算太好:“她怎麼難受成這樣?顧蘭年,你到底行不行?”
沒聽到顧蘭年回答。
少頃,又聽譙笪岸然的聲音傳得愈近幾分:“你若不行,就讓老子來!”
總算聽到顧蘭年的聲音,簡單冷酷的兩個字:“閉嘴。”
賀青儉被熱氣蒸得腦子發昏,身子燙到極致反而泛起不正常的寒意,整個人都在無意識打著哆嗦。
與此同時,胃裡的不適也在加重,一股酸澀藥氣不住向上翻湧,她乾嘔不止,卻什麼都吐不出。
她平素服藥太多,一時難辨五內翻湧的藥氣屬於哪一種,只感到有些熟悉,但並不常吃。
身體在混混沌沌的難受裡緩慢地軟下來,軟到某個臨界點幾欲滑落,出走的神識又被身後的泠然聲線險伶伶拽回:“別睡,再撐一撐,調整呼吸,默唸清心訣,試著運轉一個周天。”
賀青儉睏乏至極,顧蘭年又不許她睡,難免心生火氣,想反駁一句“我又沒有靈脈,怎麼運轉周天”,卻因牙關咬得死緊,擠不出半個字。
氣悶中,體內彷彿漸起一些變化,凝神感知,她驚異地發現經脈間一絲極細微的靈線竟真的在自發地執行周天,只是相當緩慢,近乎難以察覺。
如此發現令她精神大振,她摒除雜念,也強行漠視了渾身不適,循著從前在各種秘籍中學到的路子,引導那絲靈線沿正確的途徑遊走。
漸漸地,靈線從最初若有若無似斷似續的一線,粗韌了少許,可見方法沒有用錯,賀青儉便更加賣力,靈線也越來越粗,到後來已能匯成小股靈流。
心頭喜悅激出靈臺幾分清明,賀青儉記起了胃裡翻湧的藥味是什麼——數日前硬著頭皮灌下的涼塵屍草。
當時飲下後,連續幾天她身上一直毫無變化,為此她還黯然了一陣,未承想今日竟被秘珠催化了蟄伏的藥力,真是意外之喜。
賀青儉綻開唇角,急於分享喜悅,喉間卻驟然一甜,張嘴就是一口黑血湧出,如墨染溼月白床單,黑白映照甚為刺眼。
“怎會如此……”她聽到顧蘭年在身後說了這樣一句,卻再無氣力回應。
黑血嘔出的瞬間,腦海深處某個被黑霧掩蓋的地方守得雲開,引得如曝資訊傾落,衝撞得她腦子像要爆開。
顱內裂痛難忍,賀青儉再受不住,仰頭嘶叫出聲,身子徹底軟下,歪倒進顧蘭年懷中,意識盡失。
與此同時,一束靈光直躥入雲。
通常修士唯有在開第二靈脈時,才會伴隨這樣的靈光,靈脈愈強韌,光芒也愈盛。
顧蘭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熾盛的光芒,比他當年還略勝半籌。再探賀青儉脈象,屬於靈脈的位置不復一潭死水,一條新生的、帶有蓬勃生命力的靈脈正向四肢百骸源源輸送著磅礴力量。
卻也只有這一條,在她體內沒有旁的靈脈蹤跡。
賀青儉昏睡在他懷裡,長睫如鴉羽緊闔,眉宇仍微微鎖著,搭配蒼白小巧的臉,看起來破碎而無害。
顧蘭年就這般靜靜望她,驀地想到她方才對譙笪岸然說的那句“我們之間已沒有秘密了”。
沒有秘密?
似乎不然。
心下無數疑問閃過,顧蘭年輕輕吐出口悠長嘆息,最終只是更緊地攬了攬她削瘦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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