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
到底身為掌門,白道臻醒後,所做之事不止推進婚事這一樁,另一樣事在擱置數日後,也總算納入日程。
每年新弟子入門後,除去入瀟瀟林域歷練,還需組隊下山,由宗中長老領著完成一些低階宗門任務。
賀青儉大病初癒那日,正趕上白道臻與一眾高層商議過後,定下了下山的時間地點,接下來便是為期一週的組隊和集訓。
本屆納新大比新招弟子共八十九人,除去攜秘珠出逃的譙笪岸然,還剩八十八人。
任務地點設了八處,弟子們相應分成八組。
結合任務,每組固定了不同型別修士的配置,剩下便是抽籤分配。
賀青儉抽到第二組,赴金河谷端掉一個魔修窩點,霍熙文則在第七組,前往天水壩鬥惡蛟。
兩人未能分在同組,霍熙文大為難過,賀青儉面上表現一番悲傷,內心卻是慶幸的。
於她而言,此次下山遠不止一次單純的歷練,她有個籌謀已久的打算,若同組有熟悉的人在,怕會影響實施。
然而,很是不巧,躲過了霍熙文,沒躲過另個半熟不熟的人。
集訓時同組人通常被安排在一起,互相熟悉並培養默契。
好死不死,同樣抽到二組的還有柳愷安。
與賀青儉甫一照面,他立刻熱情朝她揮了揮手,彷彿全然忘了當初暗戳戳跟她蛐蛐顧蘭年時的不歡而散。
賀青儉對此人並無多少好感,尤其此時,更不欲多生牽絆,因此回應得很冷淡。
他也不介意,依舊回以熱情,難纏到令人頭痛,偏她又不能說什麼。
納新大比當日賀青儉拜師時,眾目睽睽之下,邢伯光以她沒有靈脈出來鬧事,時間沒過去多久,大家都記得分明。
這會兒忽見她開了靈脈,眾人驚奇之餘,也不乏有些人心生忮忌之意。
從前她在七曜山,是可以被隨意欺凌的物件,她的努力受盡冷嘲,她的光芒無人在意。然今時不同往日,她的靈脈如一方警鐘,震醒人們總算記起賀青儉是納新大比中名列前茅的佼佼者。
同批弟子間,總會有競爭,即便大家不說,她也因此遭受許多暗戳戳的忌憚和窺視。
若在過去,她或許要好好揚眉吐氣一番,尤其得去邢伯光等過去欺侮她的人面前找回場子,揍得他們跪下喊孃親。
然現在這當口,她不欲引得關注,心上有事壓著,也無意與閒雜人等糾纏。
算上原主受她穿書波及而枯竭的靈脈,這已不是這具身體第一次開靈脈。
通常第二條靈脈相較第一條更強韌許多,因此修行起來,同樣時間裡,她的進益遠比那些僅開過一次靈脈的人更大。
為避免成為眾矢之的,白日集訓時她通常收著些力。如此練不痛快,只好入夜後在院中加練。
她練劍時,顧蘭年便抱著胖了一圈的春春倚門觀看,每見她遭遇瓶頸,他就折半枝柳,上前喂她幾招。
月色溶溶,溫潤柳條經他靈力一潤,無端泛起三尺寒光,破空聲裡直刺面門而來。
賀青儉心一亂,前世心臟被刺穿的恐懼陡然襲上心頭,攫住呼吸引人發窒,意識一霎沉進舊憶,她一時忘記還手。
“賀青儉。”顧蘭年靜靜喚她回神。
賀青儉長睫緩慢眨了下,再定睛時,那柳枝尖端已抵在她心口。
此刻顧蘭年面上不含玩笑神色,幽幽道出事實:“你練劍的章法變了。從前這樣的一劍,你不會躲。”
“不是你叫我惜命麼?”藉口難尋,賀青儉把鍋甩給他。
顧蘭年聞言,淡淡扯了下唇角,一句話問得半真半假:“怎麼‘惜命’都用上了,覺得我會傷你?”
賀青儉裝模作樣思考了下,答得半假半真:“說不定呢,話本里都說男人得到了就不知珍惜。”
“別聽話本的,聽我行不行。”顧蘭年又道。
“耳聽為虛,我喜歡用眼睛看。”賀青儉四兩撥千斤化解。
但聽“啪嗒”一聲,顧蘭年索性丟了柳條,三兩步邁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與她平視:“好,我給你看。”
四目相接,顧蘭年一雙桃花眼裡波光瀲灩,就這樣靜止少頃後,他問:“看出什麼了?”
賀青儉漂亮的唇角勾起,與他鬧著玩似的:“看出……你生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哪一位?”顧蘭年長睫眨動。
“即將成為我夫君的那位。”賀青儉道。
“夫君?”冷不防被撩到,顧蘭年口中噙著這個詞,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回神後又再湊上前,追問,“怎麼就即將成你夫君了?”
“你一輩子陪著我,我也一輩子陪著你,不就是夫君的意思?”賀青儉又拿他的話來堵他。
“嗯,你說得對。”顧蘭年笑笑,不復追問,傾身擁她入懷。
賀青儉本能僵硬一霎,但很快又柔軟下來,如往常依偎過去。
月夜裡,風輕輕地漾,柳葉緩緩地搖,一片靜好。
好半晌,又聽顧蘭年道,“此次下山,依規章我無法跟隨,金河谷那些魔修雖不算硬茬,但團隊作戰難免變數,行走世間,知人知面不知心,總要多作提防。”
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賀青儉薄薄眼皮諷刺地一垂,口中只溫和應了聲好。
她頭一回下山出任務,顧蘭年似很不放心,又說:“你大病初癒,氣血雙虧,運轉靈力難免滯澀,我再輸你一道靈流吧,可引導你體內靈力自如流轉。”
賀青儉搖頭:“不必,我這條靈脈用得挺好。”
顧蘭年堅持:“可我還是不放心。”
說著指尖運轉小股靈流,就要輸入她經脈。
不願他往體內輸東西,賀青儉下意識一躲。
顧蘭年撲空,面上卻無意外神色,反似早料到會如此。
“我們阿儉真是變強了,也不需要我了。”他收了手,長袖在風中微蕩,擾得賀青儉一顆心也不住搖晃。
喉嚨動了動,她順著他的話說:“是啊,變強了。我已經開了靈脈,往後還是靠自己為宜。”
“知道你要強。”顧蘭年從背後攬回她,這樣從後貼近的姿勢,他能明顯感到她渾身的僵硬,但只是片刻,很快即被壓下,他調侃她,“真是翅膀硬了。”
賀青儉一心思索如何從這一姿勢解脫,隨口敷衍:“嗯,能自己飛很遠了。”
便聽他接著問:“有多遠?還回得來麼?”
賀青儉身體又是一僵,緩了吐息的頻率,從顧蘭年的角度,能清晰看見她後頸浮起的一層雞皮疙瘩。
心下狐疑他是否又知道了什麼,抉擇著自己該佯怒還是安撫,賀青儉保守沉默,沒有貿然答話。
反倒顧蘭年先笑了一聲,吐息噴灑在她後頸裸露的面板,一片溫熱。
“沒關係,既是我未來的娘子,飛多遠,我都必定會找回。”說完他放開她,“明日啟程,今夜早些睡吧。”
翌日,晨。
擂鼓聲聲裡,山門前聚了許多人。
新收弟子們立於山門外,拜別門內一眾掌門長老,兩批人以山門為界。
山門內,白道臻例行講話,陳明期望與囑託。賀青儉和顧蘭年靜靜站在各自人群中,不甚顯眼的位置,靜靜對望良久。
不知是人多眼雜說話不便,還是本就沒什麼話要講,粘稠視線裡,二人始終緘默。
及至白道臻結束致辭,到了該出發的時候,新弟子們懷著激動與忐忑的心情一齊轉身,賀青儉才若無其事笑著朝他揮了揮手,回頭一併沒入人群中。
顧蘭年冷眼看著,沒有回應她的告別。
行經一個個岔路口,越往前,同行的人越少。
金河谷和天水壩相距不遠,成為同行最久的兩支隊伍,今日天氣很是不錯,日光熾烈至耀目,刺得人眼眶泛酸。
賀青儉仰頭,杏眼半眯,久違地嚐到一絲自由味道。
忽聽身旁霍熙文發出一聲輕嘆。
“怎麼了?”她轉頭問。
“不知為什麼,”霍熙文輕揉心口,“我心裡有點不踏實。”
第一次出任務,忐忑實屬正常,賀青儉就寬慰她:“聽說派給新弟子的任務通常不會太難,再不濟還有長老兜底,鮮少有弟子在新手任務裡出事,你凡事切莫逞能即可。”
說著,她摸出深淵口袋,取出幾樣保命的小物件給霍熙文備著。
“我不是擔心這個,”霍熙文沒有收,“我就是……總覺得要發生點我不太喜歡的事。”
自覺這種感受太抽象,她又措了措辭:“上一次我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十二年前,也是這般天氣,看似很尋常的一天,你說要去後山練劍,走了就再沒回來。”
她說的這茬賀青儉從穿書寶典看到過,當年原主被弒心盯上,為免牽累她,便悄悄離開,沒有告別。
“阿儉。”說著,霍熙文轉頭,一雙琥珀色大眼澄澈,能清晰映出她的臉,“我還記得你上次離開前的神色,就跟今日差不多。”
賀青儉心裡一個咯噔。
一直以來,霍熙文皆以溫和乖巧形象示人,話很少,時常沉默地點頭和微笑。
叫人始料未及,她一顆玲瓏心竟如此細膩而敏感。
說話間,前方又一個岔路口,分開南北兩向,完全相反的軌跡,彷彿此生再無交集。
最後一段同行的路將盡,霍熙文靜靜看了一會兒,輕聲,確認般問她:“甜甜,此次任務回來,我還能看見你吧?”
霍熙文已許久沒用從前的稱呼喚過她,此刻卻又拾起了,一併扯動當年那些不短不長的相伴歲月。
賀青儉說不出話。
不欲騙她,卻也不能不騙她。
她不答,亦是答了。
緩慢地,霍熙文眼圈泛起紅意,越來越深,但忍住了沒有哭。
見她這樣,賀青儉倒生出股鼻酸衝動。
坦白講,在她心裡,對霍熙文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舊友”感情並不算深。可大抵因為用著原主的身體,這當口,她的情緒也本能般翻湧,酸澀難當。
心臟即將沉入冰窟之際,身前倏而一暖,是霍熙文抱了抱她。
“我知道你定有極大難處,”霍熙文輕拍了拍她削瘦後脊,“希望你走後,能過得好,至少一定、一定要比現在好。”
最後一句話音落下,前往金河谷與天水壩的兩隊人分道揚鑣,二人各自綴在隊中最尾,各自沒入不同洪流。
撐著一口氣,賀青儉完成潦草的告別,走出許久堪堪回頭。
霍熙文的身影已縮成一個小點,其間遙遙路程相隔,她早看不真切。
賀青儉吸了吸鼻子,深深呼吸,吐出壓在胸口的那股酸澀悶氣。
忽而想到昨夜院中與顧蘭年的對談,這些日子,二人朝夕相對,想來他也看出她的異樣,因此最後這段時間,面對她時,才總欲言又止地緘默。
這一程,愛人與友人她都收穫過,此刻又都只好辭別,甚至不曾好好道一聲珍重。
或許天要下雨人要分離,不如意事常八九;又或許人事微茫,緣薄者唯有錯肩。
已不重要了。
雖有遺憾,但至少對她和顧蘭年而言,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她沒動手殺他,已是念著往日恩義。
賀青儉嚥下喉頭翻湧的那點感性,重新冷了眸子,盤算起等會兒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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