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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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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劫

身為“御用”醫女,香婆在擎谷的居所距離主殿和谷主們的寢居都很近。

擎谷谷主向來由小輩中能力最出眾之人擔任,外界提及“擎谷谷主”通常是如今年晏闔這個角色,但在她之前的歷任谷主也並未卸下谷主稱號,只是在“谷主”前添個雅號以作區分。

年晏闔的父親年應為被稱作璆谷主。

近年來,年晏闔成長迅速,年應為和夫人逐漸放權,管的事越來越少。

賀青儉住進來時,二人剛巧外出雲遊,年晏闔又身在七曜山,這一代沒有旁的子嗣,是以整片寢居區域沒什麼人,她的解毒養身時光度得寧靜平和。

唯一不平和的便是香婆,她每天都在罵顧蘭年,痛恨自家養育多年的嬌嫩白菜竟委身給他那樣一個不守男德的豬。

耳畔不間歇縈繞著這麼個名字,賀青儉也甚是煩躁,但人家費力救她,她並非不懂感恩之人,心中不喜,嘴上也從未表露。

譙笪岸然倒說過幾次:“整天唸叨顧豬頭,你不嫌煩,我們耳朵都要磨出繭子了。”

香婆就無差別攻擊:“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我罵他兩句,你就物傷其類了?來,讓小丫頭評評理,顧豬頭到底該不該罵!”

不知是不是孕期反應,賀青儉近日總覺頭昏噁心,便佯稱出去透氣,避開矛盾中心。

擎谷大殿建築並不很恢弘,至少與七曜山無法相比,便是谷主們的住處也相對質樸,所需物件一應俱全,卻並不鋪張。

環境使然,此地空氣裡總氤氳著潮乎乎的水氣,室中木頭表面都鍍著一層防潮的薄膜,逸散淡淡、幽幽的香。

特殊的香氣極易勾起人的舊憶,賀青儉眼前發花,一幕幕泛黃畫面從腦海中疾閃,想要捕捉卻瞧不清,她猜測那或許是被原主遺忘的舊日光景。

這些時日以來,香婆日日為她把脈,說她心中鬱結,無利於解毒,更不是很好的養胎狀態。

她便提出想要練劍,一練解千愁。

話說一半,嘴就被香婆以一大碗苦藥湯堵住。

她嘮嘮叨叨:“兩害相權取其輕,說了多少次,你現在不宜妄動靈力,與其練劍,還不如鬱結著。”

然香婆到底還是心疼她,告知給她谷中藏書之處。

“你若實在沒事,可以多翻翻書,眼界開闊了,心境也容易敞亮起來。”這是她的原話。

在藏書室泡了三天後,賀青儉心境真的敞亮不少。

倒不是用書中大道理紓解了鬱氣,而是……她偶然翻到一本《地方誌》,得益於這本書,她對擎谷此地添了許多瞭解。

譙笪岸然駕板車一路趕來時,她體內毒性尚深,難得清醒的時間,也忿忿於懷了孩子的事,根本不曾留意行進路線。

看了《地方誌》,她才發現擎谷也地處西南一帶,距離星鴉村很近,星鴉村的巫師頗負盛名,先前在瀟瀟林域的幻中幻境裡,那一眼看穿她外來者身份的巫師便出自此地,當時不光為她解了籤,還曾說“如有困難,可至星鴉村尋她”。

或許,打胎一事,此地巫師可有辦法?

她重新燃起希望。

一日時間看似很長,熬過去再回首,又流水般匆匆而逝。

一晃十幾日過去,賀青儉體內餘毒已清九成,顧蘭年與年恬甜的定親大典也將至,年應為和夫人提前結束雲遊回到谷中。

說起來,這二位是原身的父母,來都來了,賀青儉覺得應該替原身見上一見。

一日香婆抽身不開,去年應為房間燃安神香的差事她便主動接了過來。

進門時屋裡並沒有人,遺憾之餘,卻也是沒辦法的事。

依照香婆教的,她換下舊香、清理香龕、再燃新香,一套動作有條不紊。直到轉身離開前察覺身後一道視線,牢牢釘在她後心。

後脊僵冷,賀青儉能清晰感到毛骨的悚然。

縱不知危機感的由來,她先本能感到後悔。或許,不該想當然來這一趟。

然此刻後悔為時已晚,年應為已叫住了她:“什麼人?我怎麼沒見過你?”

賀青儉垂首,莫名不想對上他視線:“我是香婆半路救下的病人,她今日有事,我來替她燃香。”

“抬起頭。”年應為偏要吩咐。

賀青儉只得仰面。

目光交匯一霎,她能清晰感受這具身體的顫抖,就像面前人曾帶給原身相當深重的噩夢。

“怕我?”

坦白講,年應為相貌其實頗為英俊,賀青儉的美貌就有相當一部分源自於他。只是臉頰肉的走向、每個微表情牽扯出的紋路都令她敬而遠之。

她握拳緊了緊,喉嚨輕動,誠實應答:“有些……璆谷主身上威嚴引人生畏。”

年應為不置可否,扯唇不鹹不淡地笑了聲:“既然怕,就走吧。”

賀青儉如蒙大赦,腳快腦子一步轉身,沒走出幾步,又被叫住。

“且慢。”

這次是個女聲。

不難猜測,應是這具身體的生母。

“難得一見新鮮面孔,你做什麼趕人?”沙雪翎款步上前,嗔了年應為一眼,而後目光轉向幾步外的賀青儉,“看身形,倒是個窈窕尤物,轉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臉。”

“夫人……”

年應為似想說什麼,被沙雪翎打斷:“這些年,以各種手段入你房中的人還少麼?怎地這個我就見不得了?”

她說著拂手,掀起股靈風裹著賀青儉踉蹌轉身。

靈力動用不得,她又成了從前的待宰羊羔,毫無抵抗之力。

賀青儉就這麼平靜至麻木地微仰著頭,緘默與沙雪翎對視。

這一眼,彼此俱是一驚。

太像了。

沙雪翎當年也是名動修界的美人,賀青儉的臉與年輕時的她竟有七分相似。

“你……”震愕之下,沙雪翎失聲,“是你……你回來了……”

說不清欣喜還是惶恐,亦或二者兼有,總之她種種反應有些激動。

年應為輕咳一聲,叫了句“夫人”,堪堪壓下她翻湧情緒。

“你先下去,”他最後對賀青儉說,“把香婆叫來。”

賀青儉回去時,正見香婆很不安分地坐在床上探頭,見她走來,又煞有介事收回視線,裝作很忙模樣,待她已走得很近,才欲蓋彌彰抬頭,才看見她似的:“回來了?”

賀青儉輕嗯一聲,再看這婦人也難免心下起疑:“我剛剛,碰見了璆谷主和沙夫人。”

說話時,她視線死死咬住香婆每一絲變幻的神色,試圖窺見微許端倪。

果見香婆眼睫緊張地一顫,語氣還故作雲淡風輕:“哦,怎麼了?”

“沙夫人長得……很美。”她沒有直言二人那驚人的相似,但話中停頓顯然讓人想到這點。

“自然,當年我們夫人美貌,全修界盡知。”說著,香婆還做作地上下打量她一眼,“說起來,夫人與姑娘你還有些像哩~”

以二人的相似,任何人見到都要起疑,她先前怎麼不說?

賀青儉心有些累,無意再與她兜圈子,仰面直直往床上栽去,閉目道:“璆谷主叫您過去一趟。”

“哦。”香婆匆匆找鞋下榻,離開前還熟稔地用膝蓋頂她一下,“這麼大的事怎麼現在才說,可別讓谷主等急了。”

賀青儉就悶悶笑一聲,與她開玩笑模樣。

門“吱呀”一轉,縫隙裡香婆身影越來越遠,不多時已消失在視野,賀青儉陡然自榻上坐起,悄聲出屋,去叩隔壁譙笪岸然的門。

七重兩輕又一重的叩門聲,與二人合盜秘珠時的暗號重合。

譙笪岸然一聽就知出了事,匆匆開門走出:“怎麼了?”

“此地不能再待。”賀青儉言簡意賅,“得跑,得趕緊跑!”

她心臟跳得厲害,隱約覺得無論年應為、沙雪凝,還是香婆,都有事瞞著她,但她已無心弄清,因為另有一種直覺更為深刻:若再不走,落入年應為手裡,大概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可你體內餘毒未清……”譙笪岸然顧慮。

賀青儉早有準備,自懷中摸出一紙藥方:“我近日偶爾會給香婆幫忙,對毒理藥理都有了些研究,我每日喝的藥應當是這個方子。”

“你一個打雜的,裝什麼醫師?”譙笪岸然對她顯然不甚信服,“我也幫忙,怎麼從藥渣子裡辨不出這藥方?”

“那是你愚鈍,”賀青儉解釋不清自己與這些藥的幽微感應,只一味催促:“你若不放心,我偷偷拿這藥方去找閆法齋看一眼,總之我們現在必須走,哪怕回去七曜山,也比在這裡強。”

見她確實著急,譙笪岸然也不再多話,兩人來時便沒拿什麼行李,跑路一身輕。

房中茶猶冒著熱氣,人已穿梭閃躲在擎谷大殿的九曲迴廊裡。

年應為房間。

安神香菸氣嫋嫋,座上幾人神色卻不見安穩,最淡定的竟還是坐於下位的香婆。

“谷主放心,我摸那孩子脈象,發現她死劫已應,即便回來,也不會給谷中帶來麻煩。”香婆一改在賀青儉面前隨性姿態,腰背挺直,話裡口音也盡去,面色沉靜,這樣靠譜的神情下,字字落地都彷彿帶著鏗鏘之聲。

“既應死劫,她怎麼還活著?”年應為生疑。

“此事我也深感奇怪,依常理,那種程度的死劫,她必是活不成的,至於為什麼沒死,箇中因由恐怕只她自己清楚。”香婆想了想,“不過我行醫多年,確實聽過種起死回生之術……此術需得修出靈骨的大能抽自身靈骨為床,溫養已死之人的殘存魂魄,魂魄越碎,所需時間越長,歷時千百年都不無可能,期間那位大能還需日夜生受肝膽俱裂之痛……”

說到這兒,她自己先搖搖頭:“先不論此術真偽,縱使為真,只怕也無人肯做到這份上。”

這神神叨叨的起死回生術法,年應為顯然也並未聽進,他英挺的眉緊鎖,打了死結般舒展不得,緊緊揪住賀青儉依然活著此事不放:“如若她的死劫沒有應完,我們要不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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