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西南群山,幽篁深林,木屋稀疏錯落。
此間靜謐非凡,所聞惟蟬歌鳥鳴,間或夾雜女人們低低的私語。
星鴉村有自己的語言,南鶴雙並不能聽懂,但從巫女們的焦灼神色不難分辨,她那令人操心的徒弟此番怕真的有些兇險。
十日前,月上中天,她自夢中驚坐起,前往白道臻住所。
“從不近女色”的白大掌門和他不為人知的老相好雙雙入棺,此等熱鬧,錯過悔三年。
孰料熱鬧還沒看明白,麻煩先兜頭砸下,她意外地在門口撿到正拍手唱兒歌的年恬甜。
此女被顧蘭年鎖進密室,依常理此時斷不該在外蹦躂。
南鶴雙本著為師侄擦屁股的念頭把人重新塞回密室,更意外地撿到地上渾身是血的兩人。
顧蘭年胸口中劍,好在劍鋒入肉後在體內偏了個角,險伶伶避開心脈,不知持劍者有意還是無意為之。
萬幸茍住一命,只是他身心俱損耗過甚,遲遲未能醒轉,現正由閆法齋和顧町忱照看。
賀青儉情況則麻煩許多。
渾身上下尋不到創口,昏睡中卻也嘔血不止,百愁莫展之際,年晏闔提到星鴉村開放在即,或可找其中巫醫碰碰運氣。
年晏闔親自護送她們入了村,沒有久留。
當夜擎谷亦有變故,年應為沙雪凝夫婦雙雙自盡,年恬甜跌下聖女位,淪為痴傻瘋子,身為一谷之主,她不得不回去安撫人心,陪護賀青儉的重任便交給了南鶴雙和譙笪岸然。
一晃一旬過去,賀青儉仍無醒轉跡象,好在嘔血之症得到控制,整個人不復初來時蒼白。
雙方語言不通,兩人有心向巫女詢問情況卻交流不明白。
南鶴雙還好,看著小徒弟逐漸紅潤起來的面色,尚算滿意,不苛求獲悉整個救治過程,終日一副閒人做派,四處遊逛;
譙笪岸然卻鬆弛不起來,先是連比劃帶畫地試圖與巫女們交流,巫女很忙,懶得理他。為能讓她們配合,他還使過塞錢、色誘等解數,到頭來,領頭的巫女不耐煩接過他手中畫本,隨手畫了個什麼符號,他看不懂,就拿著跟別人詢問,自此被每個見到這符號的人攔著,不許再踏入此處方圓一公里之內。
南鶴雙雖表現鬆弛,心裡卻並非不著急的。
她在心裡算計日子,沒幾天又到了她每月犯熱病需要閉關的時候,也不知此前賀青儉能否醒轉,叫她病中寬心。
小屋內,竹榻上的人手指輕輕一顫。
背後長眼般,小屋周圍的醫女們立時圍至榻前。
賀青儉意識剛回籠,蒙著層霧的視野先出現巫女們影影綽綽的輪廓,恍若置身夢中,她一時發懵。
“你醒了。”領頭巫女淡淡的。
她仍說著星鴉村當地方言,賀青儉並不知每個字詞的含義,但意外地,她竟能領會整句話的意思,一如當初幻境中她聽懂算命巫女的籤文那般。
“愛至痴時終生恨,情到深處死轉生……”
轉念至此,她下意識低喃出聲,繼而又扯唇一哂——“愛至痴時終生恨”,這不是已應驗了麼?
若對顧蘭年沒有情感上的需求,她不會恨他至此,他們會有個更體面的收場……
小腹再度隱隱作痛,賀青儉伸手撫摸那塊平坦軟肉,剋制地蹙了下眉頭。
“你現在還很虛弱,暫時不要再想他。”巫女告誡道。
不明白這巫女如何知道她在想誰,賀青儉也懶得問,她先點點頭,又向巫女們道了謝,手仍無意識搭在小腹上,良久,淡聲問道:“孩子……拿掉了吧?”
聞言,巫女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露出匪夷神色:“孩子?你沒有孩子。”
怎麼會沒有呢?
賀青儉安靜地想:或許是來的路上已全部流掉了。
說不清喜悅還是感傷,賀青儉心裡很亂,眼皮艱難支撐少頃,很快又陷入混沌。
意識再度回籠,她是被門外一陣嘈雜聲吵醒,一門之隔正上演一場激烈的唇槍舌戰,夾雜零星犬吠。
犬吠聲耳熟,賀青儉疑心幻聽,撐著小臂想要起身,無奈久臥上肢乏力,一個支撐不住,她後脊重砸在竹榻,“咚”的一聲。
“哦——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男人——”
聽到動靜,門外攔著譙笪岸然的巫女仰面抱怨一句,轉身進屋。
“你的朋友們在外面,你想見他們麼?”她問。
賀青儉自然點頭。
她想知道定親大典當晚,七曜山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此外,她更想知道的,是一個人的生死。
刺進顧蘭年胸口那一劍,劍鋒入肉後,她手沒來由一抖,劍刃在體內偏移,擦著心臟邊緣穿透整個胸腔。
如救治及時,他或許不會死,只是他當時精力已十分不濟,血流得又太兇,能不能活還要看運氣。
運氣無形無色,不可捉摸。
賀青儉究竟希望它向哪種可能性傾斜,她不敢自問,為免多思,不如先行以結果蓋棺。
房門再度“吱呀”一聲,一團白影先於譙笪岸然自門縫躍入。
賀青儉還沒看清情況,裸露的脖頸已一片溼濡。
經星鴉村的巫女們調養,春春的傷已痊癒大半,它惦念賀青儉數日,見她總算醒轉,熱情激動得無以復加。
看清枕邊的雪白團子,賀青儉先下意識咧開嘴角,旋即那弧度很快凝住,轉為愕然。
她勉力起身,把狗兒子抱起,凝眸看了又看,指腹感受其溫熱體溫,確信是活的、如假包換的春春,這才又小心翼翼續上適才未盡的笑容。
“傻狗別鬧,你太胖,會壓壞病人。”譙笪岸然也走到榻前,把春春從賀青儉懷裡抱至榻上,詢問,“如何?身上可還有哪兒不舒服?”
賀青儉搖頭。
見到春春,她可太舒服了。
“怎麼回事?”她又問,“你從哪兒找到它的?誰救了它?”
出事那日,昏迷前,她分明已感受不到春春一絲一毫的氣息,即便僥倖未死,也必是重傷。
不是瞧不起譙笪岸然,賀青儉是真覺得他沒救活它的本事,必是求助了高人。
然後,就在她問出口的瞬間,局面陡然微妙了起來。
她自問不算多細心的人,卻敏銳捕捉到譙笪岸然目光的一霎閃爍,一個可怕的猜測隨之攀上腦海,如藤蔓難扯難斷。
賀青儉張一張口:“是……”
話剛開頭卻已啞聲,她說不出那個名字。
她的眼神便也閃爍著轉開,凝在小屋唯一的窗,透過那泛黃的糊窗紙,遙遙落入看不見的遠方。
譙笪岸然原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說,見此情形也不好再開口,他自懷中摸出沓紙遞給賀青儉:“南掌峰留給你的信。”
賀青儉頓了片刻堪堪回神,瞧著仍有些失魂落魄。
譙笪岸然又道:“她說,你想知道的,都在信裡。”
春春被他抱走,木門再度關闔。
滿室塵埃重新落定,就像不曾被風驚動過,仍震盪不休的唯有賀青儉。
她深深吐出口氣,將心緒潦草整理,輕啟信紙如揭開宣判。
“乖徒兒,當你看到這封信,便說明你正在看這封信。”
信的第一頁僅此一行。
賀青儉:“。”
有被無語到,她內心的五味雜陳得到緩解。
“這也說明,為師應向你道喜:恭喜你死裡逃生,還有命讀這封信;恭喜你心智尚存,還看得懂字、聽得懂人話;也恭喜你依然是那個尊師重道的小甜甜,在看完第一頁後,還能堅持看到第二頁。”
第二頁結束。
賀青儉:“。。”
她的心已麻。
她徹底不矯情了。
作為尊師重道的小甜甜,賀青儉當然是選擇繼續往後看。
第三頁。
“顧蘭年沒死。”
“乖徒兒,為師猜,你最想知道這個,對不對?”
“那麼現在,你是慶幸,還是惋惜呢?”
一顆心大起大落。
他的名字和那一劍的結果俱掀起風波。
賀青儉視線凝在開頭那五個字,把氧氣消耗殆盡才意識到自己正不自覺屏息,忙急喘幾大口氣。
身體脫力,她仰面靠倚身後的灰牆,淚和笑都從咳嗽裡嗆出,綴連成串。動靜鬧得不小,卻沒有一絲聲音能答南鶴雙這一問。
信紙僅剩下最後一頁。
賀青儉緩過這陣窒息的嗆咳,揭開最後的謎底。
這一頁,字倒出乎意料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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