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憐幽草
閻危終日在安陵城遊蕩,隔三岔五光顧一次七曜山大門,詢問尋找賀青儉的情況。
掌峰、長老們敢怒不敢言,壓力無形蔓延。
顧蘭年對外宣稱“傷重”之際,葉臯憫三度偷偷召開集會,宗旨只有一個——顧蘭年的話必不能信!
“賀賊狡詐,惑亂人心,少主年少,定是沉溺溫柔鄉,說謊為她百般遮掩!”他提出論斷。
“沉溺往他心口插刀的溫柔鄉?”開陽峰掌峰鄔彭祖輕飄飄笑了聲,卻比反駁更像打臉。
葉臯憫面色不太好看:“你們心修摒除七情六慾,不解情事兇險。”
“你解?”
葉臯憫臉更黑了,勉強辯駁:“我也不解,但可以體諒。”
鄔彭祖:“呵~”
葉臯憫不再理會他,繼續統一別人的思想。
“七曜山居正道之首,細作一事若無表示,恐淪為整個修界最大的笑話。”
“可少主已明言,賀青儉她是假扮細作。”丘陽子老實開口。
“那依丘掌峰高見,若要體面了結此事,七曜山需向派遣‘細作’過來的鑄魔城討說法?”葉臯憫撩眼睨去,丘陽子果然不再吱聲。
他只是個柔弱的醫藥雙修,不沾染打殺衝突。
葉臯憫言之有理,若聽任顧蘭年把賀青儉歸入七曜山一列,站在矛盾另一邊的自然就成了鑄魔城。
沒人想啃這麼硬的骨頭,七曜山出於尊嚴要“表示表示”,止於賀青儉一人已足夠。
於是眾人對顧蘭年所言表示懷疑。
顧蘭年本人未費口舌回應,他也沒時間解釋澄清。
掌門印在手,他的存在本身已是權威。
臨行前,顧蘭年的時間分成三份:
一份繼續復健身體;
一份為七曜山應對鑄魔城做打算;
偶有閒暇,就再想一想賀青儉。
想想他們真心假意參半的過去、即將的重逢、未釋的誤會、難解的心結、與層層疊疊的謎團。
他知葉臯憫在背後有小動作,只是從未放在心上,未曾想葉臯憫賊膽比他想象中大,竟被他縱出了亂子。
星鴉村閉村在即,一旦封鎖,只出不進,任你有通天之能,碧落黃泉亦難尋覓。
此行顧蘭年沒打算告於旁人,借閻法齋之口對外宣稱閉關養傷,拒絕探視。
此番說辭,聽進有心人耳中,卻起了幽微心思。
就在他臨行前夜,房中闖入兩名不速之客。
來人是玉衡峰的大長老和三長老,潛入手段並不十分正大光明。
二人前來是為趁顧蘭年“傷重”了結了他。
可惜顧蘭年復健成果喜人,輕而易舉反殺他們。
望著二位長老屍體,顧蘭年感到不妙。
果然,不足半盞茶光景,玉衡峰掌峰葉臯憫就帶人衝到他院外。
他的計劃很周全,派人殺顧蘭年不成,立即藉此構陷,稱他與賀姓妖女狼狽為奸,殘害同門長老。
葉臯憫禿腦袋的“靈機一動”令顧蘭年深感荒誕,相信同感荒誕者應不在少數。
可顧蘭年擺明了要保賀青儉,如此自然會對上鑄魔城。
一番猶疑過後,竟陸續有人選擇站在葉臯憫那邊。
自古積毀銷骨,顧蘭年並無閒情陷入與他們的拉扯。
他匆匆傳信閻法齋,局勢不利,他們恐遭波及,如有必要,他可帶顧町忱和霍熙文入擎谷避難。
顧蘭年趕著赴星鴉村之行,乾脆利落抽身,未理會身後名。
葉臯憫將他的離開抹黑為“公然叛出山門”,他也沒多在意。
如腳程夠快,趕著最後開放時限抵達星鴉村其實不難。
只沒想到葉臯憫一不做二不休,為殺他下了死手,代表七曜山諸位掌峰以少主失德為由收回掌門印,並聯合沿途各門派對他發起追殺,而那已太久沒有動靜的同心蠱又發作得這般不合時宜……
前陣子為引渡枉死大哥的魂魄加救治春春,他本就元氣大損,胸口的傷又還沒養好,內外傷交加,兼有同心蠱之痛攪擾心神,傷重孤狼不敢戀戰,他且避且退,不知不覺竟來到一處崖邊。
崖畔立巨石,石上雕刻二字,顧蘭年鳳眼微眯,卻無濟於事,他疼得雙眼發花,無論如何都不能看清,只聞後方人聲漸近,有人發現他行蹤,正朝這邊追來,腳步聲亂,料想人數不少,硬鬥優勢不大,他當機立斷墜崖脫身。
對修為不低的修士,墜崖並非想象中兇險,以靈力及時催動本命劍,劍身可托住血軀平穩落地。
顧蘭年下墜同時,立即召喚本命劍,靜待瞬息,那劍竟毫無動靜,像是死了。
更準確說,“死”的並非是劍,而是……他的靈力不能用了。
劇痛磋磨下略顯遲緩的大腦此刻終於後知後覺回神:崖畔巨石上刻的兩個大字撥開迷霧,在他腦海裡徐徐顯露真容——竟是“上憫”。
不同於普通懸崖,上憫崖禁用靈力,一旦自此崖墜落,任你是修士還是凡人,修為高到何等境地,墜落後都只有粉身碎骨的份。
人極度無奈之時真的會發笑。
反應過來的瞬間,顧蘭年第一反應竟是扯了扯唇角。
這一笑將奔波中漸趨麻木的七情六慾敲開條罅隙,鋪天蓋地的情緒尖嘯著爭先恐後襲上心頭。
百味雜陳。
第一味是遺憾。
那夜密室一別,轉眼陰陽兩隔,竟是不復再見。
他真是很遺憾,這一生死到臨頭,最後留給她的竟是那樣多的恨。
第二味是疑惑。
獵獵風裡,胸口的貫穿傷再度撕裂,與同心蠱混在一起作痛。
那道傷終究避開了心臟,就像過往她以蠱算計他的日日月月,其實也不乏好時光。
不知獲悉他死訊後,在她心裡,難過與快意,究竟哪一樣更多?
他自己又希望哪一樣更多?
上憫崖是當世最高的一座崖。從崖頂到崖底,溫度一路變幻,墜落途中如經四季。
崖頂還是蔥蔥郁郁,覆蓋盎然綠意,越往下落,溫度卻越低,花草漸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厚厚冰層。
感受著這冷意,顧蘭年知道他即將落地,心臟下意識地瑟縮。
第三味,一點模糊的思念油然探頭,旋轉跳躍著框進他短暫浮生的走馬燈。
那把劍自他胸口抽出,他們在年應為的寢房短暫聚首,腐蝕他小臂的毒水收回匣中,彷彿從不曾刻骨地痛過;
她深深地、也恨恨地、帶著驚懼看他許久,眼皮倦然闔起,倒回開靈脈後的昏迷,山下緊緊的、含淚的擁抱也分開,她淡淡敬他一盞酒,從幻境的深山黑水退回竹林,又一路退到瀟瀟林域的大門外,他以柳愷安的臉與她四目相對;
他們一句又一句爭吵,一次又一次解蠱,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少幾分投入,又添一些生疏,最終來到初見時的山洞,她眸光搖漾著、試探地告訴他,她與他一起中了鑄魔城的同心蠱……
至此,走馬燈再往前兜轉,其中風景便不再有她。
待這場兜轉結束,下一生,亦不會再有她。
上憫崖下方苦寒,難生寸草,他的痛覺在萬物凋零之地,不合時宜地復甦,在賀青儉劍下倖免於難的心臟泛起破冰般裂痛。
記憶猶在回溯,一幕幕翻得飛快,在她到來前,畫面裡唯有賣力修煉與被白道臻訓斥的場景。
終於,他看到幼年小小的他偷溜下山。
他短暫獲得自由,卻發現自己已不會自由,像一隻茫然的籠中雀,措手不及對上無垠天空,茫然至微微惶恐。
然後,一隻同樣孤獨的、也迷茫的手牽起了他的……
顧蘭年拼力凝神,想要看清那手的主人,卻在夢幻泡影般如血日光下,見到了走馬燈裡那張匆匆流逝的臉。
這一眼撥動走馬燈逆轉,萬般情節失而復得。
是迴光返照吧,顧蘭年想,應謝天意憐幽草,託幻覺許她最後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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