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x2
活了近二十年,顧町忱不曾遇過真正的兇險。
她一介藥修,每日除去記誦藥理、培育新種靈植靈藥,就只剩吃喝玩樂和與師父鬥智鬥勇,身上常備各種保命法器與符籙,碰上麻煩隨手一揚,一般麻煩無法傷她。
可惜弒心不是“一般麻煩”。
不敢輕敵,顧町忱薅起閻法齋的手,轉身掉頭就跑,半途燒一枚符籙丟入擎谷入口左側的點火臺。
右吉左兇,代表大凶的紅煙騰地燃起,映紅整片天空。
從梳妝鏡窺見窗外紅雲,賀青儉騰地站起,心臟跳得又急又重,幾欲蹦出胸腔。
“噹啷”一聲,金釵與銅鏡相撞,她卸著繁瑣髮飾,就要出外檢視。
“別,剛弄好的頭髮……”霍熙文猶浸在喜氣裡,沒被外頭動靜影響心情。
擎谷絕非易啃的骨頭,前陣子七曜山幾度來人找顧町忱和閻法齋,門都沒能進就被懟回。
於是她樂觀地穩住賀青儉,安撫說:“我先出去看看,你別弄亂了頭髮,不然吉時定要誤了。”
說著,她繞到門後取下長鞭,瘦長背影愈行愈遠。
“熙文……”賀青儉下意識叫住她,在她笑眼回頭看來時,卻一時語塞。
“沒事,放心吧。”霍熙文一甩長鞭,破空一道颯颯風聲。
賀青儉不可能放心,不知怎麼,她心慌得厲害。這會兒沒人攔她,她就回到鏡前,繼續拆頭髮。
新娘髮型實在繁瑣,總算弄完,她起身時眼冒金星,被曳地婚服絆得一個踉蹌,眼前一黑,恍惚間又看見熟悉的黑色蝴蝶在腦海中盤桓,轉眼又匿於矇矇黑霧。
*
顧町忱覺得自己錯了。
同生共死並不值得羨慕,她從前真是傻,又矯情至極,何以竟嚮往多波多折與大起大落?
眼淚糊了滿臉,她抖著手,自深淵口袋裡發瘋般翻找能用的丹藥,越是著急,淚就湧得越多,也越是視物不清。
看不清楚,她索性摸到什麼能吃的都塞入閻法齋口中。
顆顆丹藥遇血即化,又隨著閻法齋的嗆咳湧出。
她喂不進去。
恨自己沒用,平時就不及他用功,危難關頭連救他的法子都沒有。
淚霧模糊視線,弒心的聲音混著她難抑的哽咽聲,清晰無比,漸傳漸近:“嘖嘖~看來是對苦命鴛鴦啊……”
“流這麼多血,真是紅紅火火,喜慶極了,想必我那位老朋友會喜歡這份賀禮……”
半盞茶前。
兩人跑出沒多遠,弒心驟然出手,顧町忱投出各種法器擋下兩招,無奈再多的保命玩意兒對上弒心,都只是杯水車薪,更何況……不知怎的,她恍惚覺得今日這些東西相較過往使用時,威力小了不少。
弒心貓捉耗子般陪他們玩了片刻,很快耐心告罄,她的防禦符籙被他掌風震碎為齏粉,彌散於半空,未能化去的強勁攻勢排山倒海般襲向她。
殺意撲面,顧町忱睜不開眼,腦中僅有一個念頭——今日她怕要命絕於此。
未曾想,這條小命卻比她想象中強韌。
待那股跋扈力量消弭,她試探地將眼皮掀開一條狹縫,入目是模糊的猩紅。
不待將眼前景象看清,眼皮處傳來一片溫熱,泛著股淡淡藥香,熟悉的味道里,她知道那是閻法齋的掌心。
她不再動了。
眼睛雖被蒙上,藥修過度靈敏的嗅覺卻猶未罷工,相當濃郁的腥氣充盈鼻端,從這血腥味裡,被他矇住雙眼前視野裡那一晃而過的紅在此刻閉著的眼中蔓延。
不難猜到發生了什麼,她渾身開始顫抖,眼淚自閻法齋指縫間汩汩外溢,融入他身上大片血跡。
被緋紅兇煙吸引來的擎谷守衛趕到,環繞他們圍成一圈,與弒心和同來的鑄魔城中人兩相拼殺。
“別哭了……”為顧町忱擋下的一擊霸道至極,他臟腑盡碎,劇痛難當,閻法齋又嘔出一口血,想趕快一死了之,止住這痛楚,卻放不下懷中哭得發顫的人,只好忍著又強撐一會兒,可惜再撐也難以阻擋生機的流逝,他已無命再護她一次,只能哄著她說,“快跑……別管我了……找蘭年、找年穀主……他們會保護你……”
可誰又來保護你?
誰又能救救你?
顧町忱泣不成聲,近乎停轉的大腦強行支稜起幾絲神志,捧著閻法齋手掌自眼前移開,她便看清他沾滿鮮血與冷汗的、慘白的臉,因為痛,五官顯得扭曲糾結,不及往日英俊。
從前好端端的時候,為何沒好好看過他?
可惜過去那麼多年,她竟從未如今日般認真注視過他。
直到他快要死了,她才發覺她竟是如此捨不得他。
越是看他,她越覺得難過,只覺這輩子的淚怕都要在今日流盡了。
藥廢了一顆又一顆,喂不進去,閻法齋失了吞嚥氣力,意識也漸漸渙散,張口只有本能地叫她快跑。
他氣息是越來越弱的,彷彿隨便一縷風就能拂熄他生命的燭。
顧町忱卻感到他的聲音隨時間流逝,愈發清晰起來。
她先是一喜,以為天降神蹟,替她救回了閻法齋,待理智拖著緩慢的步子徐徐歸位,才恍然並非如此。
不知何時,四面八方的打鬥聲都已停了,擎谷的守衛已沒命再開口,鑄魔城的人亦不說話,天地間僅餘一片死寂。
見她回神,弒心的聲音傳來,入耳如惡魔低語:“郎情妾意,真令人感動,不如……我送你們出雙入對下地府?”
說著,他信手一拈,輕飄飄蓄起點力道,又朝顧町忱投來一擊,姿態悠然,如磋磨一隻螻蟻。
顧町忱心如死灰,消極得不復掙扎,選擇平靜受死。
她想,下地府後,她該有話與閻法齋說。
這麼想著,她把五指緩緩插進閻法齋的五個指縫,緊緊地、與他十指相扣。
從小到大,他們什麼都是一起,能一前一後共赴黃泉,也算善始善終。
但聽“砰”一聲巨響,磅礴力道重擊在肉軀,發出令人牙痛的聲音。
有那麼一瞬,顧町忱恍惚承受這一擊的是自己,但很快又發覺不對,因為閻法齋剛被她握緊的五指正無力地自她指間滑落下去。
她愕然睜眼,這才發現剛剛的一擊,他迴光返照般以最後的氣力又為她擋下,此刻已徹底氣絕,雙眼大睜,不能瞑目,到死時口型仍是叫她快逃的形狀。
顧町忱不再哭了,她視線絞緊在弒心臉上,艱難從地上站起。
閻法齋垂死的掙扎令她羞慚。世間死法有太多種,她不該選擇最被動的一樣。
她並非什麼強健的劍修武修,卻也不是廢物。
她在弒心面前如螻蟻般微末,可蚍蜉亦有撼樹之心。
這樣想著,她那雙發軟的腿添了些氣力,託著她穩穩立在地面,與弒心相峙。
弒心輕蔑地看她一會兒,揮一揮手,示意手下人代他解決。
轉身瞬間,卻聞身後風聲大作,短短一霎,顧町忱竟把深淵口袋裡數十樣法器傾巢擲出。
她僅有一根藥修的孱弱靈脈,如何催動如此磅礴的靈力?!
弒心凝眸回頭,就見她臉色在瞬間慘白,竟是把全部生機都傾注耗盡在這一擊。
抵在最前的一排鑄魔城屬下招架不住,紛紛噴血倒地,但這些於弒心而言,卻只像撓癢癢。
“小孩子過家家……”他隨手一揮,就要結個結界,而正在此時,但聽空中乍起另一重破風聲,一截長鞭兀地插入戰局,弒心一時不防,未成形的防禦結界竟被擊潰,長鞭和顧町忱那些法器的碎片一併落在他後脊,不算重創,但確實也令他皮肉受損。
太久不曾受傷,鮮血的腥氣勾起他的興趣,他饒有興味睇向前來找死的人。
“是你……”弒心邪眸半眯,“珈筠那個愚蠢的朋友。”
來人正是霍熙文。
沒理會弒心的打量,短暫交手過後,她三兩步趨至顧町忱和閻法齋身畔,想要救他們性命卻為時已晚。
就見二人血軀如秋末殘葉,蜷縮著凋零成一團,時已雙雙氣絕。
與他們一樣死去的還有擎谷最外圍的守衛。
短短時間殺光這麼多人,鑄魔城的人竟強悍至此!
霍熙文驚怒交加,一時無心細細體味這震撼。
閻、顧二人的死令她火冒三丈。
身後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又一批擎谷守衛匆匆趕到,這次比前面那批人數量更多。
擎谷怎麼說也是千百年的基業,從前在修界的名號僅次於七曜山,弒心只帶這麼幾人就敢上門尋釁,真不知是藝高人膽大,還是不識天高地厚。
援兵已至,霍熙文手中長鞭登時又是一甩,這一次使出十成十的力道,鞭身在半空吼出鳳鳴,呼嘯著襲向弒心。
卻見他眉目都未動分毫,只是悠然抬手,便以兩指鉗住了鞭子尖端,輕鬆程度不亞於夾起一粒豌豆。
霍熙文自認功夫很是不錯,不然無法順利拜入七曜山,又很快在天璣峰的弟子間脫穎而出,被師父所看重,這一鞭又裹挾驚痛與怒氣,更是出手狠絕,弒心竟舉重若輕,隨意伸手就化解了這一招……大魔頭功夫果然深不可測。
電光火石間,她心頭湧起一霎對賀青儉的心疼,困在他手下,又無脫離之力,這些年她過得大概很糟。
霍熙文加大力道,試圖把長鞭收回,弒心卻一個握拳,就見那千年古藤打造的長鞭自鞭頭一寸寸粉碎至鞭尾,整個過程極快,眨眼間未散盡的勁力又直鑽向她握鞭的掌心。
霍熙文呼叫渾身靈力與之相抗,仍是節節敗退,踉蹌著倒退十餘尺,後脊撞上棵古樹,登時嘔出一大口血。
緩過這陣暈眩,再環顧左右,竟見短短時間裡,剛剛才加入戰局的擎谷守衛又已折損小半。
他們一個個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士,有著豐富的對敵經驗,此番又沒有對上弒心,只是跟鑄魔城一眾屬下對打,卻也撈不到半點好處,一個個竟似紙糊般孱弱。
為何?為何竟會如此?!
不及細思,一道聲音已代替她,發出了同樣疑問。
“鑄魔城沒有重創擎谷的本事。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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