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x5.5
陣法效力只有十日。年晏闔不能枉死。
沒有痛苦和休整的時間,新一輪廝打轉瞬開始。
擎谷守衛近乎傾巢而出,縱在人數上具備數百倍優勢,戰況依舊很不樂觀。
弒心那些手下勉強被清理乾淨,以傷敵一千自損十萬為代價;
而弒心本人依然沒受什麼大傷。
反觀他們這邊,戰力折損過半,顧蘭年腹部不慎被掃中一劍,傷口不大,也不算深,但因其中摻雜著弒心的靈力,無法癒合,鮮血始終絲絲縷縷往外滲著。
弒心依舊沒有傷賀青儉,卻折斷了她的劍。
賀青儉不是個看重兵器的人,也沒鑄過自己的本命劍,隨便在滿地屍體中抽了一把,重入戰局,稍一揮動,原本好端端的劍竟再度斷折。
“珈筠,歇歇吧,在這裡你不會有能用的兵刃了。”弒心唇角帶笑,看著她,竟呈現一種類似“慈愛”的神色。
賀青儉不睬他,不信邪般又接連試了幾把,竟當真無一能用。
放眼四周,顧蘭年腹部的傷在纏鬥中越撕越大,鮮血淅淅瀝瀝往下滴答。
看天色,已至翌日黃昏,此戰持續了十幾個時辰,擎谷仍存活的守衛們顯見乏力許多,傷亡愈加慘重。
不能任由他們被這樣耗損。
賀青儉號令眾人返回谷中,稍事休整。
守衛們飽餐一頓,大多歇下,賀青儉卻猶有大堆事情要忙,甚至松不下半口氣。
她親手、一個一個將年晏闔、霍熙文、譙笪岸然、顧町忱、閻法齋幾人屍身搬回大殿前廳,施以靈力覆於其上,以保屍身不腐。
她沒有著急安葬他們,立於空蕩廳堂,風盤桓出嗚咽迴音,她幽幽地想:或許明日,或許再過個兩三天,她也會閉目躺在這裡,屆時一同下葬,黃泉路上也免孤獨。
從前廳出來已近三更,她又去到谷中百草園,半個晚上時間,她嘗試十餘種靈草靈藥的組合,竟無一樣能使顧蘭年腹部創口癒合。她只能喂他許多生血的丹藥,勉力抗衡血液的點滴流逝。
忙完這些,僅餘半個多時辰又將天明。
彷彿萬古愁緒與重擔都壓在她的腦中、心上,賀青儉睏乏至極,額角青筋卻鼓動不休,片刻難以闔眼。
顧蘭年斜倚床柱,輕輕攬過她身體,讓她能舒適躺倒在他腿上,溫熱掌心覆住她的眼。
“歇一會兒吧。”
掌心微癢,是她的睫毛輕蹭,那雙眼依舊沒能闔上,哪怕只是片時。
那樣熨帖的溫度卻也未烘出她半顆淚珠。
賀青儉彷彿又回到前世得知“父母”死訊的、漫長的夜晚。
無聲無息,不言不響,就這樣乾燥燥地,猝然與洶湧將至的滔滔黃泉水狹路相逢。
這一次,她不想顧蘭年看著她的結局。
“顧蘭年,你去星鴉村吧。”賀青儉說。
她估算了一下,調配的生血靈藥足夠顧蘭年支撐到星鴉村下次開啟。
“那裡巫醫很靈,定能止你的血。”
顧蘭年笑笑,沒非要與她共進退,他摸摸她的頭,說了聲好,又說她辛苦了。
他其實有些虛弱,血一直在往外滲,縱然滲得不多,又有靈草靈藥源源滋補,狀況終究還是不及平時。
但從表現卻看不出他身體抱恙,他用輕快的言語、輕鬆的氣息,刻意營造出一種遊刃有餘的氛圍,還說等他回來那時,估計她已殺了弒心,到時他們便好好葬了親人朋友們,告慰其在天之靈,再然後,他會一直陪著他,重新支起擎谷的攤子,年晏闔的基業不會毀在她手裡,她要放寬心。
這一夜他們說了許多話,句句都是充滿希望的好話,可一股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感觸沉澱在字裡行間,揮之不散。
該如何形容這感觸?
賀青儉想:那是一種驚惶。總覺得,她最後的幸福好像又要悄悄溜走了。
窗外並未下雨,她心上卻蔓起潮溼,黑蝴蝶在如晦陰暗裡窺伺,趁機閃動翅膀,撩起陣陣不祥的風。
這“風”送來一個故人。
從顧蘭年那邊出來,谷中掌管兵器的手下取來許多寶劍給她來試。
果如弒心所說,再好的兵刃到她手上,隨意一揮也會折斷,就像受了什麼詛咒。
就在這一籌莫展之際,她聽到南鶴雙到來的訊息。
賀青儉登時立起,大概起身太快,她眼前驟黑,腦中嗡然作響。幾日來變故太多,風波一重接著一重,她一時忘了南鶴雙。此地不吉,她這個時候過來自不是什麼好事。
賀青儉無視眩暈的腦子,忙起身去迎。
意料之外,南鶴雙不是一個人來的。
在她身後還跟著各大小門派的近百名修士,甚至還有七曜山的人在其中。
南鶴雙的號召力與人緣賀青儉是知道的,一時間,她第一反應竟是她師父被人奪了舍。
南鶴雙很快解釋了來龍去脈。
原來一日前她已抵達擎谷,恰聽到弒心與譙笪岸然的對話,她以留影石刻錄下來,轉頭就回了七曜山,將葉臯憫勾結弒心的證據給幾位掌峰們看,並以在全修界曝光此事威脅七曜山為擎谷廣攬救兵。
七曜山素來最重聲名,顯然被她這一招捏到七寸。
有了這許多援兵相助,賀青儉連日陰霾的心情稍霽。
見隨行還有天璇峰掌峰丘陽子,她帶丘掌峰先去看了顧町忱和閻法齋的屍骨。
黏稠的沉默過後,賀青儉又把隨顧蘭年去星鴉村的事託付給丘陽子幫忙,丘陽子只是個醉心修煉的醫藥雙修,人並不壞,與顧蘭年也有些師叔侄情分,痛快應下此事。
牽掛已了,賀青儉回頭又朝顧蘭年臥房深深忘了一眼,很快出谷,又投入新一輪廝殺。
修界來的都是各宗門中實力較強的人,之所以積極響應,一方面賣七曜山個面子,另一方面也是聽說擎谷的年穀主已以獨門法陣將弒心困住,又有擎谷大批訓練有素的守衛為後盾,料想情況不會太過兇險,一個個都想撿漏,往自家門派攬一份斬殺魔頭的功勞。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弒心帶來的手下雖已死盡,他一個光桿司令卻也並不能小覷。
眾人合力圍攻之下,他確實受了些傷,只是這魔頭的恢復能力也相當驚人,他們往他身上添新傷的速度趕不上他舊傷癒合的速度。
這樣的情況下,只能希冀一擊即治他於死地,否則想殺他便是天方夜譚。
一日日度得極快,一晃眼已至法陣十日有效期限的最後一日。
每一日,他們這邊的戰力都在折損,還有些修士見勢不妙偷偷溜掉,到此時,還活著的、也願繼續打下去的人已所剩無幾,且個個疲倦不已。
他們之中,或許有人還心懷能手刃魔頭的希冀,但更多人大概只是想盡力到最後,可以平靜地接受失敗結局。
賀青儉不知她屬於哪種。
她模糊了感知,也失去了思考,只有四肢和靈脈在機械活動。
用不了兵刃,她便貼身肉搏,戰力縮至原先的一成。
應是天亦有情,擎谷上空連日密佈陰雲,沒有放過晴。
濃濃陰霾以擎谷為中心,向外一圈圈擴散,沒被影響的大概只有南鶴雙。
南鶴雙心真是很大,把救兵搬來後,就一直在擎谷東遊西逛,吃香喝辣,極盡享樂,沒怎麼管外面的事。
總歸她戰力不濟,打架的事合該交給擅長的人。
顯然別人也這樣想。
就在封煞陣失效前的最後一日,她老人家總算捨得挪窩,摸著肚皮打著飽嗝出谷晃了一圈,賀青儉正巧在外休整。
用了很久,她堪堪從戰至麻木的狀態回神,無波無瀾睇來一眼,開口就是一句:“師父,這兒沒意思,您回去歇著吧。”
的確沒意思。南鶴雙負手,掃視一圈殘兵敗將,卻沒忙著走。
“歇煩了,出來幫點小忙。”她伸著懶腰說。
她帶了這許多幫手過來,已然幫了大忙,賀青儉沒奢求過師父再做更多,也沒真正將她這話放在心上,只是說道:“出來透透氣也好,那您往後面站些,這邊太亂……”
此話非危言聳聽。
前方几步遠就是困住弒心的封煞陣,打得激烈時,無論兵刃、殘肢,還是整個屍體都可能從圈中亂飛出來,前兩日還砸傷過人。
“我真是來幫忙的。”南鶴雙不由反省一番自己素日做派,何以留下如此不靠譜的口碑……
賀青儉無心陪她玩笑,師父說話,她就淺淺頷首,順著她。
感覺恢復了幾絲氣力,她起身又要進圈,氣血不濟的身體輕晃了晃。
“好徒兒。”南鶴雙在身後叫住她,想說一句一切非她之過,別這麼折騰自己,話到嘴邊終究嚥下,轉而說道,“一直以來,為師我沒真正教過你什麼,也不瞭解你水平。不知……你接東西的準頭如何?”話鋒一轉,她丟擲個亂七八糟的問題。
賀青儉不知她此問何意,木然點了下頭,表示尚可。
南鶴雙便朝她揚眉瀟灑一笑,說道:“那就妥了,等著我一會兒給你弄把能用的劍來。”
“你可得接住。那劍金貴,別叫她摔疼了。”
賀青儉更不明白她意圖了,但她既沒時間思考,此刻腦子混沌,也轉不太動,只好又淡淡答了聲“哦”,再度轉身向圈內走去。
就這樣走出兩步,她心跳莫名急劇加速,一股熟悉的恐慌幽幽在胸腔掀起陣邪風,幾乎將她那顆心臟吹出喉嚨。
賀青儉攫緊心口,於驚疑中捱過這一霎異樣,忽聽周遭乍起數道驚呼,而在她身後,有溫暖微光亮起,夾雜有火花蓽撥之聲。
如有所感,她怔然回眸,就見半空中一枚烈焰符籙已行將燃盡。
那符大概是南鶴雙帶來的。
使用的物件卻也正是南鶴雙本人。
南鶴雙點火,焚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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