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
此事尚需從百年前說起。
知名畫修彌還行蹤無定,最愛遊山覽水,途中時常除祟誅邪。某日纏鬥中,遭陰邪侵體,心中長出魔氣。
其實多數人心中都有聖、魔兩面,那絲魔氣若放任不管,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可惜我那時太年輕,爭強好勝,又不識地厚天高,被一時得失矇蔽雙眼,這才釀成大錯……”彌還蒼老地嘆道。
修道者越想增進修為,功法越要菁純,心境越需澄澈。
彌還少時成名,天資卓絕,自不甘止步於此,嘗試許多種法子將那縷魔氣滌去,皆無果而終,他便兵行險招,決意將其剝離。
魔氣一旦剝離,便獨立於本體,作為完整個體而存在,恐生隱患。
彌還顯然也懂得這點,恐那魔氣作亂,他又做出一個更大膽的決定——他在自身靈府內設下一隅結界,困心魔於界中。
此舉實可謂“藝高人膽大”,初時確實未現什麼弊端,他也未受魔氣影響,能力日益精進,幾十年過去,近乎忘了身體裡的魔。
而那魔在結界內,卻如子宮裡的嬰兒,偷偷吸納著他的力量為養分。
彌還境界實在太高,且一直不斷高階,體內力量如磅礴江水,一時覺察不到被吸走的細流,待它越長越大、衝破結界之時,為時已晚。
它有了自我意志,自稱弒心,荒謬地與他爭奪起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彌還把自己關起來,不再見人,專心對抗體內魔物。
“這便是我做錯的第二件事。”彌還唇角緩緩溢下一縷血跡,“在察覺他出現的第一時間,我就該替整個修界處決掉我自己。”
可惜人總容易心存僥倖,尤其是少年天才,時常誤會自己能贏下未知的一局。
弒心成長太快,許多次,夜裡彌還休息時,身體都被他奪了去。
他不知那段時間裡,他都做了些什麼,但每每醒來,唇角甲縫常有血跡。
到這時,彌還開始求死,卻驚覺他已失去主動去死的能力。
死亡處在陰暗面,那是弒心的主場,每每生出此念,反而會助弒心贏下爭奪身體的博弈,他便不敢再想。
而由於他和弒心天性的差別,他修的是聖人道,無法吸收旁人力量為自己所用,魔物卻無拘這些規則,故而他每多活一天,力量都在無休止地被剝奪,供給弒心日益壯大,他卻不能自弒心身上奪回分毫。
不欲再當養料,彌還自殺不成,只得遁逃,他將自己的靈魂一分三份,分別藏匿於畢生傾注靈力最多的三幅畫作,即是後世口口相傳的名畫——“隙中駒”、“石中火”和“夢中身”。
此舉雖斷了弒心的營養供給,卻也將這具軀殼徹底留給了魔頭。
弒心得以獨享這具身體,卻並不滿足。
彌還的身體太過聖潔,與身為魔物的他本能相斥,他修習魔功進展極緩,而他從前自彌還魂魄吸收力量,得來又太過輕易,自天入地的落差令他氣惱萬分,他動起那三幅畫的心思。
“棲身畫中實在孤獨,為能早早解脫,我設下機制,將畫中力量渡給能透過畫中考驗的人,也算以一種特殊形式傳承下我的衣缽。”
“夢中身”內設七宗罪階,順利透過者,品性即受到認可;
“石中火”則考驗心如死灰之際依然不輕易放棄生命與希望的心性;
至於“隙中駒”,乃他從前偶然墜入上憫崖底,苦尋出口途中自娛所繪,人皆道墜落上憫崖者必死無疑,他當時樂觀地賦予其涅槃之意。
三幅畫中,“隙中駒”因位於人跡罕至的上憫崖底,輕易不見人氣。
為搶佔主動,弒心跳入上憫崖,親赴死地,去做那個“涅槃”之魂,意圖透過認可,奪取畫中力量。
未曾想,他落入崖底時,被年應為拋墜於此的賀青儉已憑空出現,攪了他的局,代替原以為穩操勝券的他,成為被畫作選中的魂魄。
“憤恨之餘,你的存在也給了他靈感,於是他在我那三幅畫上各添了道血契,你可以理解為……他隔空與我打了個賭。”彌還接著說,“血契既成,陰陽兩極,福禍一體,如若你順利透過三幅畫的考驗,那道血契將吞噬他;反之,若你沒能透過其中任何一幅畫,因為血契的緣故,你和我都將成為他的養料。
“也正因此,他必會使盡渾身解數折磨你,讓你陷進畫裡。”
“夢中身”被七曜山內置於宗門至寶天罡秘珠,弒心命賀青儉偷盜此物,誤打誤撞反而促成她入此畫中,參與了考核。
令他惋惜的是,七級罪階都沒能困住她。
弒心只好以“石中火”大做文章。
前不久,賀青儉與顧蘭年剛從上憫崖上來,便無知無覺入了他早備好的石中火幻境。
正因賀青儉與畫作羈絆太深,她才頻頻看到象徵幻境的黑色蝴蝶。
弒心狼子野心,又拿捏葉臯憫小人之心,叫他廣為散佈一種無色無味的粉末。
這粉末並非單純能減弱修界戰力的藥粉。事實上,石中火在弒心手中,幻境也由他操控,敵我戰力如何,自然也憑他心意。也正因此,幻境裡鑄魔城的實力才會堪稱恐怖,賀青儉斷劍後也再找不出一把能用的劍,因為這些都是他設下的規則。
他真正讓葉臯憫灑下的,是可以讓每個接觸到的人都神不知鬼不覺進入此幻境的粉末。
他本想先讓賀青儉在乎的人一個個在她眼前死去,摧毀其心志,再對她進行全身心漫長的折磨。
未曾想,這群與他實力懸殊的螻蟻竟真的殺死了幻境裡的他。
而當吸進幻境裡的魂魄死盡、僅剩賀青儉一人之時,她又撐了整整十年不曾求死。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做了個太大的局,一旦幻境中你喪失生志自行了斷,無法透過‘石中火’考驗,被粉末拉入此幻境的所有人都將成為他的養料,魂魄無法迴歸軀殼。”說到這兒,彌還發自內心笑起,“但他實在自大,佈下如此大局,勢必要以極多法力支撐,也正因此,你在幻境裡才只待了十年,幻境便支撐不住,若他胃口小些,僅將你一人困於其中,他怕是能困你千年萬年……這一局,活該他輸得徹底。”
幻境中吸納的魂魄越多,想要維繫越是費力,到後來,弒心的法力支撐不住,賀青儉卻仍麻木而孤獨地活著。他自然心焦難當,化出顧蘭年和年晏闔等人模樣,誘她自行了斷……
謎底揭開,賀青儉長長也深深地提起一口氣——她距離自盡,真的只差一點點。
只差一點點,這些人就是真的再回不來了。
好在這一局弒心賭輸,血契吞噬了他自己。
賀青儉渾身經脈泛著融融暖意,料想是作為“透過考驗的人”,她已繼承彌還大師棲存畫中的全部靈力。
而彌還餘下的那幾縷殘魂,則在逆旅百年後,總算可以迴歸闊別已久的軀殼裡死去。
賀青儉輕轉了轉手腕,感受到體內突增的磅礴力量,這分明是她兩年前夢寐以求想要擁有的東西,可如今放眼整個修界,都幾乎無人能比她更強,她卻木然地高興不起。
同樣高興不起的還有顧蘭年幾人。
在他們視角,幻境中“死”後,睜眼就醒在此時此刻,就像只是小憩了一會兒;
賀青儉卻是一個人、真真切切、孤獨而愧疚地熬了整整十年。
身前葉臯憫猶在為自己做著無謂的辯解,聽進賀青儉耳中,如蚊蠅嗡鳴,她只覺得太陽好烈。十年來擎谷終日陰雲,有太久沒見過這樣的烈日,一時竟不再習慣,看東西都泛起一重一重彩色的光圈。
這真的是現實麼?
萬一只是個夢呢?
夢醒後她失而復得的這些人依然還在麼?
……
心神虛耗過度與乍然接受磅礴力量的疲憊齊齊湧向她,她睏倦至極,卻死命撐著眼皮不敢睡去。
怕好夢易碎。
怕一切再成空。
直到有人從身後抱住她,掌心輕輕暖暖,助她闔上眼,熟悉氣息籠罩下,她終於身體一軟,沉沉昏睡過去。
這一次,她睡了整整三個月,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昏睡都更長。
睡夢中也並不安穩,前世、今世、幻境裡的事……太多太多年、太多太多的畫面在夢中侵擾她,讓她眉頭蹙了又蹙,輾轉又輾轉。
每次感到不舒服時,她都隱隱感到身週一暖,像被人小心翼翼託進了懷抱,潛意識裡,她便知道她不是一個人,藉著這點暖意將夢魘驅散。
醒來那天,是個尋常的冬日。
小屋裡,爐火燒得旺盛,上面翻滾著濃濃香甜。
賀青儉循著香氣望過去,看見撩起袖子正烤紅薯的顧蘭年。
一旁盤子裡已堆了好些,可他依然在烤,視線落在紅薯上,又漣漪般像周遭一圈圈擴開,沒個落點,顯得心不在焉。
靜靜看了會兒,她問:“你在想什麼?”
問完她自己先一怔,前不久的夢裡她才夢見過這幕。
發生在前世,彼時她才作為妖女被“處死”,顧蘭年偷偷把她偷回寢居的暗室,兩人大吵一場,不是很愉快,許多天不曾交談。
那一次,也是這麼個冬日,她先耐不住磨人的沉默,主動開口,對他說了相似的一句。
聽到聲音,顧蘭年動作一頓,盪開的目光收攏,這才抬眼,盯著她看了許久。
見人真的醒了,他下意識露出個笑來,看起來有些假,唇邊那塊肌肉也不知多久沒有用過。
起身時,他像長長鬆了口氣,維持著唇角微僵微淡的笑意,把剛烤好的紅薯拿給她吃。
“沒想什麼,就是在想這紅薯什麼時候能讓你吃上,”他說,“真幸運啊,你一醒來,我就有答案了。”
賀青儉也扯一扯唇角,發現自己也是僵硬的。
紅薯香氣氤氳,房間溫暖如春,一切風波都已過去,她卻莫名覺得想哭。
見她這模樣,顧蘭年如睡夢中她每次蹙眉時那般,又一次將她摟進懷裡,輕拍她背脊。
“弒心三個月前就死了。”他在她耳邊,用聲音在她心中烙下這件事的確定性,“彌還大師在他死後沒兩天也死了。遵他遺囑,屍身火化,骨灰灑落上憫崖。”
至此,弒心的魂魄和皮囊都在世間消失。
賀青儉點點頭,十年大夢初醒,猶感到不甚真實,她心裡無法踏實:“師父和我姐姐……”
“放心,大家都好好的。”顧蘭年又跟她說起三個月來發生的事,“告訴你個好訊息,經過幻境裡焚身化劍的事,南師叔每月月中渾身發熱的毛病好了,現在生龍活虎,天天舌戰群儒,把七曜山那群不服掌門管教的掌峰長老們鬧騰得雞飛狗跳。”
“掌門?”
賀青儉訝異,有那麼一瞬間,還以為這輪全員大“復活”的風颳到了白道臻老種馬身上。
“哦,忘了告訴你,”說到這兒,顧蘭年面上笑意終於添了幾絲真情實感,“一眾師叔師伯推我繼任七曜山掌門,被我婉拒了,出於愧疚,我給他們推薦了個合適人選。”
觀他神色,賀青儉覺得這個“合適”似乎憋了幾斤壞水在裡頭。
起了興致,她在他懷裡窩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咬下第一口烤紅薯嚼嚼嚼嚼嚼。
就聽顧蘭年揚起一側眉梢為她解惑:“七曜山現在的掌門是譙笪岸然。前世他領著鑄魔城手下反叛弒心,我便看出他有這個本事,鎮得住場,又能服眾。”
賀青儉終於也展露出甦醒後第一個微笑:“那他恐怕不會很願意。”
“沒辦法,”說起這個,顧蘭年更加得意,“他打賭輸給了我。”
“什麼賭?”賀青儉好奇。
“町忱和閻法齋的婚期。”顧蘭年細細道來,“他猜怎麼著也得等到今年入秋以後,我說春天就能吃上喜酒。”
“你慫恿他們春天成婚?”
“我在你心裡什麼人?”顧蘭年撩眼埋怨地睨她一眼,順帶為她剝下塊紅薯皮,露出新鮮的肉,“我不做違反賭約的事,是歷經一番生死,兩人都明確了心意,也明白旦夕禍福、命數無常的道理。
“再者,町忱故意想辦在我這個做哥哥的前面,趁你睡著,搶先一步早早跟閻法齋把婚事定了,眼下兩人在擎谷,你姐姐和你那個叫霍熙文的朋友正幫他們籌備婚事。”
說到這兒,他半真半假哀怨地嘆了句:“嘖,這麼看下來,還是你最難追~”
賀青儉:“。”
對他的不正經投以一乜,她問:“婚事怎麼還辦在擎谷?”
因著幻境中記憶,賀青儉對於在擎谷辦婚宴心有慼慼。
“町忱說了,這叫破讖。”
以真的“囍”,破假的“喪”。
似乎確實有些意義。
不知不覺,一大塊紅薯已吃完。
賀青儉被煙火氣一絲絲拽回魂,伸了個吃飽睡足的大懶腰:“他們大婚,我也該幫幫忙的。”
“現在去也來得及。”顧蘭年說。
賀青儉的確想與大家湊在一起,畢竟在她心裡,眾人已十年未見,她實在有些想念。
她起身活動因太久沒動而微微發僵的四肢,視線無意掠向窗外,見天與雲與山,舉目盡白,遠山巍峨,細看輪廓還有些眼熟。
先前沒注意,此地不是七曜山,卻也並不陌生。
“這是什麼地方?”她就問。
“上合城。”循著她視線望了眼,顧蘭年又說,“你看的那個是夏眉山。不認識了?”
自然是認識的。
初次見面,他們就是在此處分別,從這間客棧的窗子往外眺,能看見晨霧裡夏眉山挺秀的輪廓。
她還能記起當時細細密密又強自壓抑的離愁別緒,細算來,卻已相隔一生一世這樣久。
好在萬里蹀躞,兜兜轉轉,他們終究又回到少時走散之地。
離開客棧,一路南行,路過當年滿樓紅袖招的“溫柔鄉”,竟已改換門庭,變作一間私塾,從中隱隱綽綽傳出讀書聲。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賀青儉仰頭望天,冬日的天空,旭日穿透雲層,投下萬頃金光。
頭頂太陽她曾無數次凝視,心境不同,所見亦是千差萬別,還是頭一次,她感到滿目晨光竟是如此溫暖可親。
時候太早,街上沒什麼人,地面雪猶是新的,由他們踏下第一批足印。
走著走著,賀青儉倏然回頭,指著地面說:“你看。”
顧蘭年隨著她回眸。
潔白雪地裡,兩行足跡蜿蜒,遠遠近近。
兩世悽風,權當一夢;百年苦雨,終有一晴。
新的足跡終將覆蓋命運軋下的舊日轍痕,一如新雪落舊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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