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別弄死。我要知道,這隻閉眼,到底在盯誰。”
黑風把灰衣男人拖進了臨時審訊室。
審訊室是礦洞旁邊改出來的,牆上掛著油燈,地上還有沒掃乾淨的煤灰。灰衣男人被按在木椅上,雙手反綁,左肩那隻閉眼刺青露在外頭。
陳飄飄搬了把凳子,坐到他對面。
“名字。”
男人閉著嘴。
黑風抬手就要打。
陳飄飄擺擺手:“先別。人剛抓來,你一上來就打,顯得咱們沒技術含量。”
黑風把手放下:“王妃,他嘴硬。”
“嘴硬又不是骨頭硬。”陳飄飄看著灰衣男人,“我再問一遍,名字。”
男人抬了抬頭,聲音很啞:“無名小卒。”
“行,小卒。”陳飄飄點點頭,“誰派你來的?”
“路過。”
“路過到我黑石山核心區外圍?”
“迷路。”
“你這路迷得挺有方向感。”陳飄飄伸手指了指他肩上的刺青,“這玩意兒也是迷路時順手紋的?”
男人不說話了。
黑風在旁邊道:“王妃,讓屬下審吧。半個時辰,屬下能讓他把祖宗十八代都吐出來。”
“你那套太浪費人。”陳飄飄從桌上拿起一隻小陶罐,“我問你,你見過這個嗎?”
男人瞥了一眼:“沒見過。”
“這是靈泉水稀釋液。”陳飄飄晃了晃陶罐,“外頭有價無市。你要是老實說,我給你一口。你身上這點傷,明天能下地走路。”
男人扯了扯嘴角:“收買我?”
“不是收買,是給你選擇。”陳飄飄把陶罐放回桌上,“另一條路也有,黑石山礦洞缺人,你這種會潛伏的,挖礦應該也挺靈活。”
男人喉結動了一下。
黑風立刻道:“王妃,礦洞那邊昨日還說缺三個推車的。”
陳飄飄接話:“聽見沒?崗位都給你留好了。”
男人咬牙:“你們想知道什麼?”
“你看,聊起來了。”陳飄飄把手搭在膝上,“組織。”
男人沒立刻答。
黑風往前一步。
男人開口:“天機樓。”
陳飄飄看向黑風:“聽過嗎?”
黑風皺眉:“江湖情報組織。收錢辦事,不站朝廷,也不站門派。只要給得起價,他們敢探王府,也敢探軍營。”
陳飄飄“哦”了一聲:“業務範圍挺廣。”
男人低頭:“我只是樓裡一個探子。拿錢辦差。”
“誰出的價?”
“不知道。”
陳飄飄笑了一下:“你剛才撒謊比現在利索多了。”
男人抬頭:“天機樓規矩,底下人不問僱主。”
“那你怎麼知道要來黑石山?”
“樓裡給的令。”
“令上寫什麼?”
男人抿了抿嘴。
黑風一把扯住他頭髮,把人往後拽:“說。”
男人悶哼了一聲:“探黑石山虛實。查九王府是否私鑄兵器,查山中火光來源,查……查新式器械。”
陳飄飄手指敲了敲桌子:“誰知道黑石山有新式器械?”
“京城都傳。”
“傳什麼?”
“傳九王妃在山裡煉妖火,造邪器。”
陳飄飄轉頭看黑風:“誰傳的?”
黑風道:“三皇子府那邊一直在放風聲。屬下已經讓人壓過幾次。”
“壓什麼壓,讓他們傳。”陳飄飄又看回探子,“天機樓接單前,會查僱主來源吧?別跟我說不知道。”
男人沉默。
陳飄飄拿起陶罐,拔開塞子,倒了一點在碗裡。
男人盯著那碗水。
陳飄飄把碗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想喝?”
男人沒說話。
“你身上的傷,肋骨至少裂了一根。”陳飄飄說,“黑風下手重吧?”
黑風咳了一聲:“抓人的時候他跑得太快。”
男人低聲道:“北境。”
陳飄飄手停住:“北境什麼?”
“樓裡傳令時,我聽見過一句。”男人說,“僱主銀票從北境商路進來,換了三道手。具體是誰,我真不知道。”
黑風追問:“北境哪方勢力?”
男人搖頭:“不知道。只聽管事說,那邊出價很高,高到樓裡派了三批人。來黑石山的,不止我一個。”
黑風臉色一變:“還有人?”
“有。”男人咳了兩聲,“一個去京城查九王府舊賬,一個在路上跟糧隊,一個……應該已經往北邊送信了。”
陳飄飄把碗推到他面前:“喝。”
男人愣了一下:“你信我?”
“信一半。”陳飄飄說,“剩下一半,等我抓到你同伴再補。”
男人遲疑片刻,低頭喝了水。
黑風低聲道:“王妃,不能留他。”
“誰說我要留?”陳飄飄站起來,“鬆綁。”
黑風以為自己聽錯了:“鬆綁?”
“嗯,放他走。”
灰衣男人也抬頭看她:“你放我?”
“對。”陳飄飄走到門邊,又停下,“不過呢,你來都來了,總得帶點訊息回去。”
男人手指縮了一下。
陳飄飄看向黑風:“把他身上東西都還給他。給他一匹馬,一袋乾糧,再給他看一點外圍。”
黑風壓低聲音:“王妃,這是放虎歸山。”
“他算虎嗎?”陳飄飄看了男人一眼,“頂多算只跑腿的貓。”
男人嘴角抽了抽,沒敢反駁。
黑風仍舊不贊同:“可他回去會把黑石山情況說出去。”
“讓他說。”陳飄飄道,“外圍那些木棚、農具、水車,都可以說。槍炮工坊,他沒看見。看見了也出不去。”
黑風馬上懂了:“王妃要讓他傳假訊息?”
“也不全假。”陳飄飄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黑色鋼片,“這個縫進他衣領裡。”
黑風接過:“這是?”
“磁片。鐵志堅那邊做廢的小玩意兒。”陳飄飄道,“我用蓋亞之眼能看見它的礦氣。只要他沒跑出太遠,我能沿著方向找。”
黑風看著那枚鋼片:“若他換衣服?”
“那就再加一處。”陳飄飄看向男人的靴子,“鞋底也塞一片。”
男人臉色發白:“你們……”
陳飄飄打斷他:“你可以現在拒絕。拒絕的話,礦洞歡迎你。”
男人閉了閉眼:“我走。”
“識時務。”陳飄飄指了指門,“黑風,帶他出去。別讓他看見不該看的。”
黑風抱拳:“是。”
灰衣男人被帶走前,回頭看了陳飄飄一眼:“九王妃,你得罪的人,比你想的多。”
陳飄飄拿起桌上的碗:“我得罪的人,排隊都能從京城排到黑石山。你別插隊。”
男人沒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黑風回來。
“放了?”
“放了。”黑風道,“按王妃吩咐,讓他看了外圍水車場和流民棚。衣領、鞋底都藏了鋼片。屬下派了兩組人遠遠跟著。”
“別跟太近。”陳飄飄說,“天機樓做情報的,尾巴太近會被發現。”
“屬下明白。”
“另外,把外圍暗哨加三倍。”陳飄飄走出審訊室,“夜裡巡邏別用固定路線。探子能摸到這兒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黑風道:“屬下這就安排。”
“還有,糧倉那邊換暗號。今日起,所有進出倉的人重新核身份。”
“是。”
陳飄飄回到蕭天策的書帳時,燈還亮著。
蕭天策坐在桌前,手邊攤著北境地圖。地圖邊角壓著一把短刀,刀鞘舊得發黑。
陳飄飄掀簾進去:“你還沒睡?”
蕭天策抬頭:“人審出來了?”
“審出來一點。”陳飄飄把審訊經過說了一遍,“天機樓,北境來的錢。三批人,一個盯黑石山,一個盯九王府,一個應該往北送信了。”
蕭天策把短刀往旁邊推了推:“北境?”
“你認識?”
“北境這些年不安分。”蕭天策把地圖轉向她,“匈奴小股南下,去年搶了兩次邊市。今年更頻繁。朝中報上來的軍情,被壓了不少。”
“誰壓的?”
“兵部,戶部,都有人。”蕭天策道,“以前太子掌事,很多軍報到京城就沒了。現在太子廢了,那些線沒斷,只是換了主人。”
陳飄飄坐下:“三皇子?”
“不一定只有他。”蕭天策指了指地圖北側,“北境部族不是一塊鐵板。可若有人能讓他們統一動作,麻煩就大了。”
“你以前跟他們打過?”
“打過。”蕭天策拿起筆,在地圖上一處山口畫了個圈,“這裡,雁門外。那年本王帶三千輕騎,追了他們七日。”
陳飄飄看著他:“結果呢?”
“殺到他們王帳前。”蕭天策的手按在地圖上,“可最後有一個人跑了。”
陳飄飄沒催。
帳外傳來打鐵聲,隔了幾下又停住。
蕭天策聲音壓低:“北境狼主,拓跋烈。此人……是本王當年戰場上唯一沒能殺死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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