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子傳完口諭,又客套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福伯將他送到王府門口,回來時,臉色凝重。
“王爺,這……陛下特意強調讓您‘單獨’入宮,會不會是……鴻門宴?”
柳眉也緊張地絞著手指:“主子,要不,讓黑風帶人悄悄跟在後面?”
暖閣裡,蕭天策還沒說話,陳飄飄先笑了。
她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又續上熱水。
“鴻門宴?不至於。”她吹了吹杯沿的茶葉,“真要是鴻門宴,就不會提前一天通知,更不會派小林子來。直接一道聖旨,讓你即刻入宮,那才叫鴻門宴。”
福伯聽她這麼一說,心安了些:“那王妃的意思是……”
“這是試探,也是攤牌。”陳飄飄把茶杯推到蕭天策面前,“父皇這是要跟你一對一地談條件了。”
蕭天策端起茶杯,摩挲著杯壁。
“他想談什麼,我大概知道。”
陳飄飄看著他:“你想好怎麼答了嗎?”
“想好了。”
“那就去。”陳飄飄站起身,“我在府裡等你回來。”
她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早點回來”,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等你回來”。
但這句話裡包含的信任,比任何叮囑都更有力量。
蕭天策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第二日,辰時。
蕭天策獨自一人,乘著王府的馬車,來到了宮門前。
他沒有帶任何護衛,隻身一人,走過長長的宮道,穿過一道道宮門,最終停在了御書房外。
劉喜站在門口,見到他,比往日更加恭敬地躬了躬身。
“王爺,陛下在裡面等您。”
蕭天策點頭,推門而入。
御書房裡,燃著安神香,味道很淡。
皇帝沒有坐在龍椅上,而是坐在一旁的軟榻上,身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是一盤下到一半的棋。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頭髮未束,只用一根帶子鬆鬆地繫著,看起來不像個帝王,倒像個尋常人家的老者。
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深沉如海。
“來了。”皇帝抬了抬眼,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蕭天策走過去,依言坐下。
“父皇。”
皇帝沒應聲,只是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盤上落定。
“會下棋嗎?”
“會一些。”
“陪朕下完這盤。”
“是。”
蕭天策拿起一枚白子,凝視棋盤。
這是一盤殘局。黑子大龍被圍,看似已經陷入死地,但細看之下,卻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留了一線生機。
父子二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御書房裡,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盤上清脆的“嗒嗒”聲。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棋局結束。
白子以半子之差,險勝。
皇帝看著棋盤,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贏了。”
蕭天策起身,躬身道:“是父皇承讓。”
“贏了就是贏了。”皇帝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老大心貪,棋風冒進,總想一口吃掉對手,結果次次都大敗而歸。”
“老三性毒,棋風陰詭,喜歡布陷阱,設圈套。可一旦被朕看破,他就自亂陣腳,滿盤皆輸。”
皇帝抬起頭,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蕭天策。
“只有你……你棋風穩健,步步為營,不貪功,不冒進。明明有屠龍的機會,卻偏偏只取半子。老九,你很有耐心。”
蕭天策垂著眼:“兒臣只是不想父皇輸得太難看。”
“哈哈……”皇帝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不想朕輸得難看?好,說得好。”
他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蕭天策。
“朕知道,你想要這個位置。”
他指了指頭頂的方向。
“從你回京的那天起,朕就知道。你的能力,你的野心,朕都看在眼裡。”
御書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空氣裡的半分寒意。
蕭天策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等著皇帝的下一句話。
皇帝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反應,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朕可以給你。”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份量,“但是,朕想知道,你的那個王妃……她想要什麼?”
終於來了。
這才是今天這場召見的真正目的。
皇帝不怕兒子的野心,自古以來,想當皇帝的皇子,哪個沒有野心?
他怕的,是陳飄飄。
那個他完全看不透,也無法掌控的女人。
她的存在,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皇帝的心裡。他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懂那麼多匪夷所思的東西,更不知道她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
一個能輕易拿出高產糧種,能憑空造出鋼鐵水車,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一個親王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連他這個皇帝都被算計進去的女人。
她想要的,絕不可能僅僅是一個王妃之位。
蕭天策抬起頭,迎上皇帝審視的目光。
他的回答,坦然而平靜,彷彿早就演練過千百遍。
“回父皇,她想要的,兒臣也曾問過。”
“她說,她想要天下太平,再無戰亂。想要百姓安居,倉廩豐實。想要商路通達,貨通四海。”
他看著皇帝,眼神裡沒有絲毫閃躲。
“她不想要後宮的權柄,也不稀罕鳳冠霞帔。”
“她只想安安穩穩地,做她的生意。”
做她的生意。
這六個字,讓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是啊,生意。
黑石山的鋼鐵是生意。
玉容坊的美妝是生意。
火鍋店的吃食是生意。
甚至連賑災,在她手裡,也成了一場收攏人心、一本萬利的“生意”。
這個女人的“生意”,做得太大了。
大到……能左右江山社稷。
御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皇帝靠回軟榻上,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疲憊。
他想從蕭天策的臉上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但他沒有找到。蕭天策的眼神太真誠,太坦蕩。
可他越是坦蕩,皇帝心裡就越是不安。
許久,許久。
久到蕭天策以為皇帝已經睡著了。
一聲長長的嘆息,在空曠的御書房裡響起。
那聲嘆息裡,有疲憊,有無奈,有不甘,還有一絲……認命。
他終究是老了。
他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再去扶持一個新的皇子,去玩一場新的制衡遊戲了。
大周,需要一個繼承人。
而眼下,蕭天策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皇帝緩緩地睜開眼,卻沒有再看蕭天策。他轉過身,背對著他,看著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這變幻莫測的朝局。
“擬旨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說給自己聽。
“太子之位,空懸已久。”
“該有人坐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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