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刺兒回到選婢署的時候,身上的寒氣還沒散盡。她站在廊下收傘,看著眼前擠擠挨挨的簡陋廂房,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半個時辰前,她還在繡衣司外,對著那位當朝權貴大放厥詞,半個時辰後,她就要縮著脖子,回來做那個唯唯諾諾的待選婢子。
這世道,把人變成鬼,把鬼扮成人,不過是一層皮囊、兩副面孔的事。
“沈刺兒!你個殺千刀的臭丫頭,死哪兒去了?”
沒等她把傘收好,管事崔姑姑的唾沫星子就飛過來了。
“採選就在跟前,人不在署裡,是要掉腦袋的,你個賤蹄子,是想害死我啊?”
刺兒垂著眼:“姑姑,刺兒知錯了。”
崔氏冷笑一聲,指頭狠狠戳在她腦門上,“你那點小心思,別以為我瞧不出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想攀高枝?你有那個命嗎?”
刺兒沒有說話。
崔姑姑將她從頭打量到腳,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小臉倒也勾人。”她湊近了些,像在打量一件拿不準價錢的貨物,“莫不是閻王爺打瞌睡,錯點了胎?騸匠家裡,竟也能孵出金鳳凰?”
刺兒微微抿唇,噗嗤一聲。
這一笑,整張臉便亮了開來。明明是冬日的天光,照在她臉上卻像是春水漫過堤岸,柔軟得不像話。
“刺兒命薄,幸得姑姑收留。”
“別跟我來這套。”崔氏鬆開手,語氣緩了緩,“實話告訴你,這次是為九錫王世子選侍寢婢。入得了貴人的眼,你往後就是半個主子。出了差錯,我第一個扒了你的皮。”
“姑姑教訓的是。”
“行了,今日的事我不同你計較。下午把灶上那幾把刀磨了,別儘想著偷懶。”
崔氏抖了抖袖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冷風夾著雨絲鑽進來,窗紙嘩啦啦地響。
刺兒過去把門關上。
雨聲被隔絕在外,屋子便安靜下來。
她在銅鏡前坐下,對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
鏡中人眉眼柔軟,膚白如瓷,像是精工巧匠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也陌生得讓人心慌。
“沈刺兒……”
她伸手,指尖輕輕觸碰鏡面。
“不,你應是……衛吟昭。”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拿起唇脂,在鏡面上寫出一個小小的“衛”字。
然後,用指尖抹去。
五年囚禁、二百餘口人命……
她一定要弄清楚,衛家慘案的背後究竟藏了什麼樣的秘密,到底是礙了哪一路神仙的道,才會被人連根拔起、滅得這般乾淨。
答案,就在九錫王府裡。
她必須去。
-
這天下午,刺兒沒出門。
外面下著雨,她把磨刀石搬到了廊下,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是個力氣活,也是個辛苦活。虎口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她也沒有停,因為她知道,這是崔姑姑有心整治她。
入夜,雨勢忽然發了狂,她才收工去灶上提水,短短几步路,雨水澆透了全身,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
這身子骨還是太弱,石獄五年掏空了底子,得慢慢養回來。
檢查好門窗,她褪去衣衫踏入溫水中。
氤氳的水汽漫上來,爬上她清瘦的肩頭。
窗外雨聲如訴。她靠在浴桶壁上,閉上眼……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晃過許多畫面。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備好溫水,灑滿清香的柚子精油,攪動出滿室的暖香,姐姐會擠進來跟她搶水瓢,兩人鬧作一團,母親便笑著罵她們是兩隻落水的小狗。
刺兒的嘴角,在蒸騰的水汽裡,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
忽然,她聽見了腳步聲。
男人的。靴底踩在青磚上,很輕,像貓。
停了一瞬,然後門扉被推開,穿堂風捲著寒氣鑽進來……
“選婢署的待選婢子,沐浴時竟不閂門,倒是膽子大?”
那人聲音低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
刺兒瞥他一眼,肩背慢慢鬆下來,整個人沉入浴桶裡,只露出鎖骨以上的部分。
“二爺要做賊,這世上便沒有閂得住的門。”
來人低低笑了一聲。
燭火忽地亮起。昏黃的光暈從他指尖盪開,照亮半邊側臉。
只見他玄色錦衣溼了半幅,墨狐大氅沾滿了細密的水珠,就那麼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卻隱隱散發出一種嗜血的野性,好似一頭剛從河裡爬上岸的野獸——慵懶、危險、不可馴服。
正是謝雲燼。
繡衣司的主事官,洛京人背地裡叫他謝閻王的那個瘋子。也是把她從石獄裡撈出來、給她新身份的男人。
謝雲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目光從水面上裸露的肩頭,緩緩移向水下起伏的輪廓。不帶情慾,不似男子看女子,更像屠戶看砧板上的肉,估著幾斤幾兩,能賣多少錢。
“二爺看不清,不妨走近些。”
刺兒的聲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啞,聽不出是不是諷刺。
謝雲燼輕笑。
繞到浴桶另一側,隨手在水面撥了撥,帶起一圈漣漪。
“繡衣司衙門外,可威風了?”
“二爺滿意就好。”
“滿意?”謝雲燼勾了勾嘴角,語氣裡的玩味淡了,冷意濃了,“本想讓你低調入府,等採選伺機接近謝沉,你倒好,跑到繡衣司出風頭。說說,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誰?”
刺兒睜開眼,看著他不閃不避。
“謝沉眼高於頂,採選時未必能多看我一眼。繡衣司那一趟,是讓他記住我。”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片刻,忽地伸手,扯過搭在屏風上的衣裳,隨手扔給她。
“穿上。彆著涼。”
刺兒一笑,不緊不慢地裹住自己,抬腿跨出浴桶。
水珠順著她的脖頸滑入鎖骨,裙襬溼了一片,緊貼在小腿,勾勒出流暢的線條。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走到妝臺前坐下,拿起巾子擦拭溼發。
“二爺深更半夜闖到選婢署來,不是為了說這些廢話吧?”
謝雲燼走到她身後,雙手撐在妝臺兩側。
鏡子裡,兩人一坐一站。
他居高臨下,目光落在她的側臉,又緩緩移到鏡中她的眼睛。
“我從石獄裡撈你出來,也不是聽你耍嘴皮子的。”
“那二爺要我做什麼?”刺兒轉頭看他,微敞的領口,春光若隱若現,“先說好,以身相許可以,感恩戴德,不行。”
謝雲燼挑了下眉:“哦?”
刺兒抬手,指尖劃過他腰間玉飾,一寸寸徐徐而上,停在他胸口。隔著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底下繃緊的肌肉,還有沉穩有力的心跳。
“二爺把我當棋子,我把二爺當梯子,咱們可是誰也不欠誰的……”
謝雲燼握住她手腕。
用力一帶,將人拽入懷中。
刺兒重重撞了上去。浴衣本就鬆散,這一下衣襟又滑開寸許。玲瓏曲線近在咫尺,謝雲燼的呼吸沉了一瞬。
“衛吟昭。”他聲音輕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叫你勾引謝沉,覺著委屈了?”
衛吟昭。
刺兒很久沒聽過這名字了。
久到她快要忘記,自己曾經是那個名動洛京、意氣風發的衛家嫡女。也幾乎快要忘記,她曾滿心歡喜地放出豪言——“此生非謝沉不娶”。
是娶,不是嫁。
衛家嫡女只招贅,不外嫁。
生下子嗣也隨母姓。
“天下男子,唯謝沉可配我心。”
這話當年傳遍大江南北,人人都當笑話聽。她自己不以為然,照樣追在謝沉身後跑,一口一個“珩之哥哥”,叫得滿京城都知道……
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
刺兒在心裡補了一句,面上卻笑盈盈的。
“二爺一句話說錯兩件事。第一,我叫沈刺兒,是走街串巷、下九流的騸匠之女。第二……”
她指甲輕輕滑動,抵在謝雲燼的頸側,力度剛好,能讓他感覺到刺痛。
“委屈的人,只會是他。不是我。”
“那也別失了風骨。”謝雲燼嗓音略低,微微偏頭,似有若無地蹭過她鬢邊碎髮,“你身上流的是衛家嫡女的血,別真把自己活成騸匠的女兒。”
“好。”刺兒淺淺一笑。
突然抬手,將一盞涼透的茶水,潑向謝雲燼的面門。
? ?熱騰騰的新書出鍋了,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口味,但我是用心做的。沈刺兒在我心裡住了很久,終於能把她寫出來,心裡既高興又忐忑。如果你願意收藏一下,她會很開心,我也一樣。來吧,就當給我個機會,慢慢把這道菜做完。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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