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跟在她身後。
兩人繞過影壁,出了選婢署,看見一輛馬車停在後巷。
那馬車瞧著不起眼,通身青帷素淨無紋,可拉車的馬卻是北地良駒,皮毛油亮,蹄子比尋常馬大上一圈,往那兒一站,便知主人尊貴。
女子撩開車簾,側身讓開。
“上去吧。主子在等你。”
刺兒疑惑地看她一眼,踩上凳幾。
車廂比她想象的要大,鋪的是駝色軟氈,角落裡置著一盞錯金獸首燻爐,鏤空花紋裡溢位細細的薰香,混著炭火的熱氣,將冬日的寒冷擋在車外。
然後她看見了那位世子爺。
坐在車廂裡側,背靠著車壁,一襲白衣融進半明半暗的光影裡,依舊是當年疏朗如玉的骨相,風姿卓然。
只是五年的歲月過去,磨去了少年意氣,他的眉目更添鋒芒。到底是執掌京營十二衛、兼領京畿戎政的人,即便端坐不動,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刺兒立在車門口,屈膝請安:“奴家見過世子爺。”
“坐。”謝沉聲音淡淡,幾無情緒。
刺兒依言在靠門的位置坐下。
不遠不近,既不失禮,又留了幾分餘地。
車廂內光線暗淡,她能聞到謝沉身上淡淡的蘭香,混著炭火的溫熱氣息,慢慢瀰漫開來,生出一種奇異的壓迫感。
她垂著眼,不動聲色地將袖口往上攏了攏,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動作輕淺剋制,點到即止。
謝沉目光淡淡掠過,聲音清冷如常。
“那日,為何要走?”
刺兒抬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回世子爺,奴家當時——”
“說真話。”謝沉打斷,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
刺兒嘴角微微上揚,眼裡卻沒有笑意:“奴家當時不走,今日便沒有機會坐在這裡,跟世子爺說真話了。繡衣司規矩森嚴,我一個備選婢女,貿然入內,只會被當成攀附投機之輩,徒惹嫌疑……”
車廂裡靜了一瞬。
謝沉看著她。
從眉眼滑到唇角,目光沉沉,看不出心底所思。
“畫皮案。你知多少?”
刺兒收斂心神,無端輕笑一下。
從前她追著他跑的時候,他便是這樣。你往前一步,他原地不動。你說十句,他回一個字。
面對這種人,得先展露價值。
“奴家所想,那日都說過了。只是——”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如今出了第四起,倒有些反常。受害的繡娘皮肉分離,沒有被剝走整張麵皮。奴家以為,要麼是兇手作案時突發變故,只能倉促逃離。要麼是第四名死者,不是他原定的目標……”
謝沉眸色微動,“這些案件細節,謝雲燼告訴你的?”
畫皮案的驗屍格目,繡衣司從未對外披露,尋常人絕不可能知曉。
刺兒沒有慌張,更沒有否認與謝雲燼見過。
“那日奴家在衙門外多嘴,事後二爺得知,便來選婢署,問過幾句話。”說罷她眨眨眼,“貴人查案,都是這個路數麼?正如世子爺今日這般?”
這番話半真半假。
合理的解釋了謝雲燼找她的淵源。
謝沉沒再追問,淡淡道:“繼續。”
刺兒得了這句話,索性放開說了,“依奴家看,兇手找的不是人,是圖。殺的也不是尋常女子,而是恰好符合某種特徵的人。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暴行,而是反覆演練過的工序。能如此穩、準、狠地剝下一整張麵皮,還用金線繡圖,兇手至少得有兩樣本事。一是精通刀法,二是精通刺繡。但尋常屠戶繡不出圖,尋常繡娘下不了這個刀。”
她頓了頓,觀察謝沉的神色。
他依舊不動聲色,但在認真聽。
刺兒又道:“從前三起看,兇手作案極有章法,下手規整統一。每回都要耗盡心力去完善工序,這樣的人,性子必定偏執,苛求圓滿,容不得瑕疵……”
“可這第四樁案子草草收尾,無論緣由為何,於他而言都是莫大的缺憾。一個執念完美的人被外力打斷,必定心有鬱結、焦躁難安、急於彌補過錯。那麼接下來——”
刺兒抬起眼,黑眸清亮。
“他要麼急於填平缺憾,愈發鋌而走險,加快作案。要麼心生忌憚,重回舊地細細覆盤,暫且收勢觀望,沉寂一段時日……”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謝沉看著她,目光裡多了審視。
“為何會想到這些?”
刺兒笑了笑,語氣隨意:“從前跟著我爹走村串巷,見多了牲口的脾性。有的驢天生犟,有的牛悶聲頂人,有的狗咬人不叫喚。人跟牲口,其實差不離。摸清了脾性,就能猜到他想什麼、下一步會幹什麼。”
她歪了歪頭,補了一句:“我爹常說,牲口不撒謊。人也不撒謊——皮囊底下那點事兒,藏不住的。”
謝沉沒有說話。
看著她,就這麼坐著……
刺兒覺得有些熱。
是那銅爐燒得太旺了,還是這車廂太小了?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能聽見謝沉的呼吸,極輕極淺的,陌生又熟悉,像隔著五年的光陰,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若此刻她手上有一個香囊,是否還能像當年那般塞過去,又能否說出“非他不娶”那種年少輕狂的話?而這個男人,會不會接招?
“青棠。”謝沉突然開口,“送她回去。”
刺兒微怔。
這就結束了?
她還有許多話沒說,許多手段沒使。
這樣的人,她要怎麼勾得動?謝雲燼真是給她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小娘子下來吧。”外頭傳來女子的聲音。
馬車簾子掀起一角,冷意透了進來。
刺兒行禮告退,撐著車板往外挪,腰肢的線條隨著動作格外柔軟,像是無意,又像有意。
一隻腳剛踩上凳幾,身後傳來謝沉的聲音。
“你腕上那個傷……”
刺兒的動作頓了頓。
“怎麼來的?”
謝沉的目光落在她腕間。
那裡繫著一條編織紅繩,細瘦一圈,早已磨損起毛。紅繩之下,隱約可見一道淺淺的疤痕,斜斜地劃過腕骨。
“叫世子笑話了。”刺兒垂著眼,將手腕往袖中縮了縮,像是怕被人看見,“有一回跟著我爹騸驢,那畜生疼狠了,後蹄子一蹬,我手裡的刀沒拿穩,劃了自己一下。”
沉默一瞬,謝沉“嗯”了一聲,再無下文。
刺兒踩著凳幾下了馬車。
冷風吹來,方才車廂裡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散開。
刺兒站在原地,看著馬車緩緩駛遠,直到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抬起手腕,指腹撫過那道淺疤。
幸虧有它。
騙過了謝沉。
衛吟昭的身體,是不會留疤的。幼時爬樹摔過、騎馬磕過,再深的傷口,好了之後傷疤便漸漸淡了,留不下半分印記。母親曾說,這是衛家女兒的天賜福分,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去,乾乾淨淨的一生。
所以這條疤,是她費盡心思才留下的。
謝雲燼將她從石獄救出來後,用最好的祛疤膏為她處理那些刑傷。她避開了這一條,甚至反覆割開傷口,讓它遲遲不愈,結痂了便摳掉,摳掉了再等它結,如此反覆了不知多少回,才終於在腕間落下這道淺痕。
不忘,才能不恕。這是她的“道”。
也是她與那個“死去的”衛家嫡女,最大的區別。
? ?刺兒:腕上的疤是騸驢時劃的。
? 謝沉:我信。
? 謝雲燼:這事驢不同意,那不是它乾的。
如果您覺得《朱門畫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42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