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的笑容僵在臉上。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模糊了神情,也暈開了尷尬。
刺兒不再追問,一把拽住阿桃的胳膊。
“走吧。繡衣郎到了,我們不便露面。”
阿桃被她拉著邁步,下意識回望那間破敗矮屋。
“屋裡那姑娘,沒事嗎?”
“活著。兇手被驚擾,來不及下手。”
“那咱們就這麼走了?不管她?”
“不用。”刺兒腳步不停,“咱們是王府的人,出現在兇案現場,說不清楚。繡衣司有女差有大夫,依規查案,也能護住她。”
兩人加快腳步,一口氣跑出甜水巷。
直到來往行人漸多,燈火連成一片的街口才停下來。
刺兒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淌。阿桃靠著屋簷下的柱子,胸口起伏,久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兩人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刺兒喘勻了氣,“現在,可以說了。”
阿桃咬了咬嘴唇,“小娘子……”
話音卡在喉間,遲遲沒有後續。
久到刺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影三十六。”阿桃聲音很輕,“我是三十六。二爺座下影字衛最後一人。”
她低著頭,髮梢上的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看不清表情。
“二爺讓我來照顧小娘子,也讓我看著小娘子。”她聲音遲頓,“一舉一動,都要定時回稟繡衣司。”
刺兒沒說話。
阿桃抬眼望來,眼眶有些紅,卻努力笑了一下:“我從前說的話,除了好吃懶做是真的,大多都是假的。小娘子是不是很生氣?”
刺兒看著她,慢慢站直身子。
“你方才拼命救我,是真的。我為何要生氣?”
阿桃張了張嘴,又閉上。
“小娘子可是早就懷疑我了?”
“你不說夢話,睡覺不翻身,行走落腳輕盈,警覺性比尋常侍衛還高。”刺兒語氣平平,“一個真正膽小怯懦的丫頭,不會有這些習慣。”
阿桃低下頭,苦笑,“小娘子聰慧。”
“阿桃。”刺兒叫她。
阿桃抬眼。
“你奉命辦差,我不怪你。”刺兒說,“但你下次拼命之前,能不能先招呼一聲?我心臟不太好,不經這麼嚇。”
阿桃怔怔看著她,忽然咧嘴一笑,猛力用袖口擦掉臉上的雨水,檢查懷裡的糖葫蘆。
油紙包完好,糖衣還硬著。
她鬆了口氣,“小娘子,糖還是好的。”
刺兒彎起嘴角,“回去吧,再站下去,該染風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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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前腳離開,繡衣郎後腳便到了。
陸紹騎在馬上,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掃了一眼巷口散落的雜物,翻身下馬。
影三已搶先衝入那間矮屋。
“老大,人沒事,只是受了驚嚇,昏過去了。”
陸紹嗯了一聲,走進矮屋。
燭火重新點起來,昏黃的光照在那女子臉上。她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雙手緊緊攥著蓋在身上的破被,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鬆開。
影三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抬頭道:“脖頸、四肢都有繩索勒捆的痕跡,與前幾起畫皮案基本吻合。但兇手還沒來得及剝皮,就被人打斷了。”
他指了指外面殘留的斷木。
“巷子裡有打鬥的痕跡,看架勢交手不止一人。”
陸紹沉吟片刻,“把人帶回繡衣司,妥善安置。”
“是。”影三應了一聲,揮手叫人卸下門板抬人。
陸紹走出矮屋,仔細打量地面那一灘積水。
泥水印著兩枚清晰的鞋印,是女子的。
巷口馬蹄聲再次響起,方才奉命追兇的影五,一身泥水疾馳而來。
“馭!”勒住馬韁翻身下馬,他面色鐵青地衝陸紹抱拳。
“老大,那廝身手不比我差,論身法更是快我一籌,一出巷口就鑽暗溝。泥鰍似的,滑溜得很。那暗溝四通八達,兄弟們搜了大半圈,還是跟丟了。”
他抬手呈上一截碎布。
陸紹接過檢視,碎布上有溝口青苔的擦痕,是尋常的粗麻布,滿大街都是,沒有辨識價值。
影五道:“從這裡穿過去就是太平橋底巷,棚屋連著棚屋,巷道跟蜘蛛網似的,今夜雨這麼大,氣味和腳印都衝乾淨了,搜下去也是白費功夫。”
“收隊。”陸紹微微頷首,握著刀鞘的手鬆了又緊,“先回去覆命。”
-
繡衣司,簽押房。
謝雲燼倚窗而立,手裡捏著一枚銅錢,看院中雜役清理排水溝。
陸紹靜靜候在他身後,一五一十稟報案中始末。
“兇手用的是逐風刀。”陸紹神色凝重,“屬下查驗了現場刀痕,可以確認,刃口制式與繡衣司標配一致。”
謝雲燼笑了一下,“這倒是新鮮。配繡衣司的刀,乾的卻不是繡衣司的差事。”
陸紹沉默片刻:“二爺懷疑是咱們自己的人?”
謝雲燼道:“繡衣司麾下緹騎數萬,好手不少。但能穩壓影五的,你數數有幾個?”
陸紹默然。
影五的身手在繡衣司排得上號,能壓他一頭的,滿打滿算不會超過十五個。
他後背躥起一陣涼意。
“去查。”謝雲燼將銅錢往案上一丟,“今夜沒有差事的,挨個核對行蹤。一個都不許漏。”
“喏。”陸紹抱拳,微微傾身,“二爺,世子已將瘋婦囚入王府地牢,青眼在帶人徹查柳葉墜,五城兵馬司也增了兩輪值守。現下洛京風聲鶴唳,全城都在嚴防兇徒,兇手還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頂風作案,可見膽大妄為……”
謝雲燼回頭:“那受害女子,問出什麼了?”
陸紹搖了搖頭,“她受了極大驚嚇,渾身戰慄不能出聲。女差守著,等緩過來再審。”
頓了頓,他道:“打鬥現場留有打鬥足印。屬下判斷,救人的是兩名女子,身手不弱。”
謝雲燼低低笑了一聲,“除了她,還能是誰?”
“二爺,屬下斗膽……”陸紹猶豫了一下,“沈娘子這般自作主張,只怕另有心思,日後難以掌控。”
謝雲燼轉過身,看著他。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
“她有自己的盤算,從來不是一日兩日。”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簽押房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借瘋婦當眾發難,把柳汀月推到風口浪尖,再賣個人情給她。將人交與世子看管,等於裹挾世子入局。同時拉著蘇衡、趙謙、方昀做人證。一步棋,牽三方。這般佈局,你覺得她會輕易倒向謝沉?”
“二爺就不怕她……對世子動心?”
畢竟世子爺才是嫡長子,洛京少女人人都愛謝沉。
“無妨。只要不壞事,爺都慣著。”
“可世子縝密。一旦深究,真相早晚藏不住。”
謝雲燼走到桌邊,彎腰撥了撥燈芯,火苗竄高了些,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淡。
“影一。”他忽然開口,“你今日話太多了。”
陸紹脊背一僵,當即單膝跪地:“屬下失言。”
謝雲燼淡淡開口,“看穿了才有趣呢。”
他說罷漫不經心抬眼,拍了拍指尖沾的燈灰。
“既然她做得這麼周全,我便再推她一把。影七。”
影七從門外閃身而入,抱拳應聲:“屬下在!”
“點三十名精銳,隨我親往九錫王府拿人……”
“喏!”
影七領命下去,謝雲燼重新站回窗前。
雨幕裡什麼都看不清,天光徹底暗了下去。
更遠處的更樓上,一盞風燈亮著,昏黃得好似溺在水裡的螢火。
他忽然想起地下石獄裡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女時的樣子。
滿身傷痕、血汙狼狽,蜷縮在稻草堆裡,瘦得顴骨高聳,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灼人,像困獸,滿是不肯馴服的野性。
從第一眼見到她,他便清楚。
這是一頭蟄伏隱忍的孤狼。
只要給她喘息的機會,定會咬死她所有的仇人。
他相信,衛吟昭不會讓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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