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看著他,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這話聽著輕飄飄一句,細品卻處處都是鉗制。
讓京營十二衛布控,繡衣司不再插手,這意味著將謝雲燼排除在外。
謝雲燼果然冷笑了一聲,“兄長這是信不過我?”
謝沉說得坦然:“趙崇禮是繡衣司的人。”
能調走一車軍械而不被察覺,內鬼未必不在他身邊。
“二弟該避嫌。”
謝雲燼臉色變了變,與謝沉對視片刻,移開了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重重擱下,說了一句看似毫無關聯的話。
“甜水巷的制香工坊,五年前被官府封存後,沒有轉賣,一直掛在京兆府名下。永興二年,有一批木材從那裡出庫,走的是甲仗司的調撥單。”
刺兒的心跳猛地頓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母親從前說過的——
衛家的制香工坊,明面上是制香,暗地裡有些木料和銅料的進項。那時她年紀小,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只當是尋常買賣。如今想來,制香工坊的地窖、隔間、夾牆、溝渠、密道,本就是最好的藏匿之所。
趙崇禮調走的報廢舊械去了甜水巷,而甜水巷的工坊舊址,掛著的是京兆府的名頭……這中間有一條線,把王府、繡衣司、軍器局、西厥商幫和畫皮案串在了一起。
她沒忍住問了一句,“二爺的意思是……甜水巷的衛家工坊,一直是官府在使用,卻也一直為人所利用?”
謝沉當即朝她看過來,“你對衛家舊事,格外上心?”
刺兒垂下眼皮,做出一副羞慚的樣子,“婢子多嘴了。只是往日聽人提過幾句,想著或許與眼下案子相關,一心想替世子爺分憂,竟不知天高地厚了。”
謝雲燼瞥她一眼,接過話頭,將那股子微妙的氣氛打破。
“制香工坊封存後,庫房清空,便歸入京兆府名下,改作了官用倉廩。後來的出入賬目,走的都是京兆府的戶房簽押,唯獨永興二年那批木材寫的是甲仗司呼叫。出庫的當晚,太平橋下有一戶人家失了火。燒死了幾個人,燒燬了半條街的屋子。京兆府的卷宗上寫著走水,再無下文。”
他頓了頓,抬起眼:“起火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原是督造司的董承業,永興二年獲罪下獄,家眷沒為官奴。永興六年,他的么女曳香死在春風樓的紅帳裡。是畫皮案頭一個死者。”
“董承業獲的是什麼罪?”刺兒問。
“私挪官木。”謝雲燼指尖敲了敲桌面,語氣冷下來,“這人本分了大半輩子,在督造司管了十幾年木料進出,從沒出過紕漏。偏那年宮裡修殿,二十根上好的金絲楠木經他的手入庫,三個月後開啟庫門,變成了二十根榆木。”
“那可真是撞了鬼了。”刺兒皺眉,“一個督造司副丞,敢吞皇家金絲楠木?”
“還有更撞鬼的事。”謝雲燼坐直了身子,語氣沉了下來。
“此番追查趙老實,我們順藤摸瓜,發現早前遇害的繡娘翠紅,與他來往極密。”
他目光暗了暗,“翠紅生前在甜水巷的工坊做過兩年繡工,後來去了金繡閣,仍賃租在甜水巷的矮屋裡。初查時,住戶忌憚畫皮案,個個說沒見過男人上門……此番換了由頭,巷口一個老住戶才漏了嘴,說翠紅有個相好的,隔幾日夜裡來,從不走正門……順著這句話,才把趙老實查出來。”
“趙老實家中有一個癱了七八年的老母,鄰里都說他從不沾花惹草,唯獨隔三差五往甜水巷跑,捎些零碎東西。只是翠紅死後,不出半月,他老母也撒手人寰了,家裡便獨剩他一人。”
說起這人,便是見慣生死的謝雲燼,也靜了一瞬。
“趙老實武試甲等出身,刀馬功夫是實打實殺出來的。去南境邊軍的頭一年,媳婦懷胎六個月染了風寒,一屍兩命。七年間在南境打過的仗少說十幾場,刀傷箭傷落了一身,同營的弟兄,運氣好的早升了遊擊、參將,再不濟也是個千總……偏他回了京,被塞進架閣庫做了個文吏,一坐就是這麼多年。俸祿微薄,老母藥石不斷……”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刺兒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寒——
曳香、翠紅、趙老實,還有更多看似無關卻命運交織的人,背後無不是權勢碾軋下的棋子。
這些看似散亂的點,也正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慢慢串起來。
她隱約看見了那張大網的一角。
“二爺,世子爺的顧慮在理。”刺兒抬起頭,目光在兄弟兩人之間轉了一轉,最後落在謝雲燼身上。
“趙崇禮出自繡衣司,對繡衣司的路數太過熟悉。京營的人都是生面孔,行事反倒便宜。”
她在幫著謝沉說話。
謝雲燼皺了皺眉,睨她一眼,眼神裡滿是罵她“吃裡爬外”的意味。
“京營布控我同意。”他轉向謝沉,“但我也有條件——每一步行動的計劃和點位,必須提前知會我。否則,免談。”
謝沉微微頷首,“可行。”
謝雲燼抬手將碗中殘茶仰頭飲盡,碗底朝下一擱,重重的。
“明日,甜水巷見。”
門開了又合上,謝雲燼的腳步聲穿過藥鋪前堂,消失在耳邊。
茶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茶水的餘溫,和對面那道端坐如松的身影。
此兒沒有動。
她低著頭,等著謝沉問話。
可對面的人,就像一面平湖,不起波瀾,只有壓力。
良久,謝沉才起身,淡淡地道:“回府吧。”
刺兒微微一怔,抬頭望去。
燭火將他大半身形籠在陰影裡,看不清神色。可憑著多年瞭解,她知曉謝沉的沉默並非釋懷,只是不願多言。
“世子爺,婢子今夜——”
“夜深了。”他淡淡打斷,“餘下事,明日再議。”
刺兒起身跟在他身後。
從濟生堂後門出來,夜風迎面撲了一臉。
洛京二月的夜不算很冷,但她後背仍是涼颼颼的。
謝沉突然停下,解下外袍遞過來。
沒有多說什麼,沒有半分曖昧的停留,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多謝世子。”
刺兒接過來時,指尖碰到他袖口下微涼的手腕,那觸感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恰好容她跟得上。
月光鋪了一地,冷白冷白的。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寂靜的后街,直到寒光駕車從巷口拐出來。
謝沉把刺兒送到知微居門外。
他沒有進去,垂眸看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隻黃銅哨,遞到她面前。
“明日萬事小心。”
刺兒雙手接過。
哨身發亮,繫著一條烏黑的繩,繩結結實。
她將哨繩在腕間繞了兩圈,袖口一落便遮得嚴嚴實實,只那微涼的銅面貼著面板,有些冰冷,一如謝沉這人。
她抬眼:“婢子不會讓世子爺失望的。”
謝沉輕輕嗯一聲,轉身離去。
白衣被夜風掀起一角,很快便隱沒在月色裡。
刺兒立在門廊,望著背影徹底消失,才推門入內,反手合上門扉,長長鬆了一口氣,然後將後背抵著門板,閉上眼睛平復翻湧心緒。
屋裡靜悄悄的。
她點燃油燈,剛轉身,動作便滯住了。
謝雲燼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本《菱川風物誌》,半闔著眼,似看非看,燭火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顯得那張臉愈發妖冶而危險。
狗東西!
直接登堂入室,真當謝沉是死的嗎?
刺兒在門口站了一瞬,走進去。
“二爺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謝雲燼翻閱著書頁,往椅背上一靠,慵懶地笑,“傷好了?”
刺兒眉梢微微一挑。
那日報恩寺回來,他連世子院的門都沒踏進一步,便是今日相見,也選在了濟世堂,這會兒突然跑來關心她?
“託二爺的福,好得差不多了。”她在他對面坐下,眼睛裡滿是冷意,“二爺有話,不妨直說?”
謝雲燼揚起眼梢,靜靜看她,突然嘖了一聲,眼底泛開幾分鬱笑。
“對著謝沉便溫順乖巧,萬般妥帖。到我這兒就亮爪子。你是練過變臉,還是天生就會挑人下菜碟?就我慣著你是麼?”
他又抬手掂了掂手中《菱川風物誌》,書頁嘩啦輕響,字字漫不經心,又字字帶刺。
“還有這個蘇衡,不過街頭偶遇,也能聊得如此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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