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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6章 舊園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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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正上三竿。

棲霞院中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地金燦燦的光。

院子外頭已經聚了一堆人。粗使丫頭、灑掃婆子、後廚打雜的小廝,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院中更是齊齊整整地立了一群當值侍女。

“讓讓——讓讓——”

幾個小廝抬著一張紫檀茶臺吭哧吭哧地擠過人群,後面跟著一把圈椅、一張矮几、一壺新沏的茶、幾樣酥點小吃,活像要把整個茶室搬過來。

看熱鬧的人紛紛讓出一條路,有人憋著笑,有人乾脆別過臉去。

謝雲燼跟在最後頭,一襲玄錦寬袍慵懶閒適,像剛睡醒出門遛彎兒。

“側妃好大的陣仗。知道的是罰兩個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府出了天大的案子呢。”

柳汀月沉著臉立在那裡,沒接話。

謝雲燼慢悠悠地在圈椅上坐定,蹺起腿,拿起碟子裡一塊酥餅咬了一口,又放下,端起茶盞抿了抿,才拿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喲,兄長也在。”

謝雲燼看熱鬧不嫌事大,揚聲笑道,“我說呢,側妃娘娘院子裡的事,竟要勞煩世子親自過來立規矩。”

謝沉看了謝雲燼一眼,沒有接他的茬。

“二弟今日倒是有閒心。”

“兄長這話就見外了。你的事,我能不來?”謝雲燼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不過話說回來,兄長還是心軟,掌嘴五十、跪三個時辰……這叫罰?弟弟院裡養的那條黑背,咬壞了靴子,還得挨二十軍棍呢。”

柳汀月冷聲:“二爺說笑了,就是下人疏忽——”

“疏忽啊。”謝雲燼放下酥餅,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語氣忽然正經了那麼一丁點,“那茶要是方大娘子喝了呢?世子未過門的未婚妻,在王府宴席上出了事……也是疏忽二字交代得了的?”

院子內外鴉雀無聲。

謝雲燼聲音慢慢悠悠的,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蓄意謀害世子未婚妻,往大了說,叫構陷姻親、動搖王府根基。往小了說——”他歪頭想了想,笑得人畜無害,“也叫內宅失德、寵奴縱惡、是非不分。側妃娘娘覺得呢?”

柳汀月攥著絹帕,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二爺言重了……本是妾身一番好意,誰知中間平白出了岔子,絕非有意為之。”

“一番好意。”謝雲燼笑著把這四個字慢悠悠重複了一遍,偏過頭來望向端坐的謝沉,“兄長,側妃娘娘一番好意,差點要了您未婚妻的命。這好意,您可受得起?不如交給繡衣司,徹查前因後果,我親自坐鎮,定秉公處理,絕不徇私。”

柳汀月咬碎銀牙,再不想與他周旋拉扯。

“動手。”

掌嘴的婆子是蔡嬤嬤平日裡最瞧不上的粗使婦人,此刻得了令,挽起袖子便上前。左右開弓,脆響一聲接一聲,利落響亮,傳遍整個院落。

刺兒也在人群裡。

混在一眾侍女當中,安靜地看著眼前一切。

周遭細碎議論傳入耳中。

“難怪世子這般上心,原來是顧及方大娘子。”

“那位方大娘子還沒過門呢,世子就這般護著……”

“噓!小聲點,沒看見二位爺都在那兒坐著呢?”

婆子下手毫不留情,每一下都有人小聲計數。

玫月年輕麵皮嫩,十幾掌下去便哭出聲來,卻被婆子掐著下巴,硬生生把剩下的打完。五十下打完時,她嘴角已然淌了血,兩邊臉頰腫得像發麵饅頭。

蔡嬤嬤跪在石階下,老骨頭撐不住,身子搖搖晃晃的,伏在地上,進氣少出氣多。

柳汀月轉頭看向謝沉,擠出一抹僵硬的笑。

“世子,這般處置,可還滿意?”

謝沉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日光落在身上,面色竟也冷白無溫。

“娘娘治家有方。”他淡淡地道。

“內宅陰私,累及無辜,一次足矣。再有下次,我會請父王來評這個理。”

說罷轉身離去,衣袂帶起的風,涼得人直打寒噤。

“精彩,精彩。”

庭中傳來謝雲燼的拍掌聲。

他慢悠悠站起來,抬手整了整袖口,像剛看完一場乏味的戲。

“下次有用得著的地方,兄長儘管開口,繡衣司隨時聽候差遣。懲治幾個惡奴,不勞兄長出手。”

他大步離去,影七等人匆忙跟上。那套紫檀茶臺和圈椅,孤零零留在棲霞院,像一場未完的戲。

柳汀月扶著門框,才沒癱軟下去。

這對兄弟,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她架在火上烤,卻誰不是好東西。

“好哇,好得很!當真是……欺人太甚!”

-

日落時分,霞光將王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熔金。

刺兒換了一身衣裳,將頭髮挽成尋常婦人的模樣,從后角門閃身出去。腳步輕快,像個趕著歸家的廚娘或浣衣婦。

這次她謹慎了些,先在西市繞了兩圈,在賣豆腐的攤前停了一停,又拐進成衣鋪子摸了摸料子,確認無人跟蹤,才折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扇斑駁的木門,穿過去,沿著一條被雜草半掩的荒徑,便通向南堤。

南堤這一片,緊挨著衛家舊宅。衛家出事後,這一帶便敗落下來,三教九流雜處,魚龍混雜。但堤邊有一座廢宅,卻是更早年間便已荒廢的。據說是某位獲罪官員的舊居,院牆傾頹,長滿了枯草,平常無人涉足。

衛吟昭小時候膽大,時常拉著蘇衡進來喂流浪的小貓,有時候一玩就是半天。

舊地,舊約,蘇衡必然會來。

刺兒循著兒時熟稔的路徑,撥開齊膝的荒草踏入廢園。朽壞的木門虛掩著,鎖頭早已不知去向。

刺兒側身擠進門縫,撥開野草往裡走。

蘇衡已經到了。

他背對著院門,站在正堂門前的石階上。青袍沾了灰,袖口被枯枝刮出一道白痕,顯然也走了那條小徑。

他站得挺直,肩頭卻微微鬆弛,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蘇衡喉結動了動,目光從她眉眼看到唇角,臉上壓不住的心疼,又不敢貿然上前敢認,生怕一眨眼人就沒了。

“昭昭?”

那日阿桃送來的桂花糕裡,只有短短几個字。

沒有日子,沒有準頭,他便每日來這裡等。

皇天不負有心人,果然等到她了。

“昭昭,你終於來了……”

刺兒站在三步開外,沒有說話。

風從兩人間穿過,將荒草亂樹吹得沙沙作響。

蘇衡嗓子發乾,用力吞了一下,聲音溫軟得如同少時哄她的模樣,“這些年不見,你瘦了好多。”

刺兒淺淺笑了一下。

眉眼間那點神韻未刻意遮掩,隱約還有從前的影子。

蘇衡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快步上前,卻又在距她三步處生生停住,雙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竟不知該往哪裡放,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少年。

“昭昭,這些年……你去了哪裡?當年衛家出事,人人都說你葬身祠堂,我不信,總盼著能再見你一面……”

“我趕到衛家時,宅子裡只剩一片焦黑的樑柱和碎瓦,我在廢墟里翻了一整夜……天亮才在牆角那棵燒焦的石榴樹下找著你養的那隻三花貓。它就縮在你從前常坐的那塊青石底下,半邊毛燒得捲了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爪子扒著地皮,不肯走。”

“我不是昭昭。”刺兒微微一笑,語氣疏淡卻也真切,“我是九錫王府的侍婢,姓沈,叫沈刺兒。你是都察院的僉都御史,清流言官。你和我,是萍水相逢的鄉鄰。”

蘇衡的臉色白了白,喉頭都哽咽了。

“昭昭……”他又上前一步,“我知你為避禍,我知你有苦衷。可你要告訴蘇衡哥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既在人世,為何半分音訊都不肯給我,為何不來尋蘇衡哥哥?”

“蘇御史。”刺兒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我來見你,不是敘舊。是有樁要緊事,要告訴你。”

蘇衡那些滾燙的話,全堵在了喉嚨口。

他望著眼前的人,望著她眼底那層隔了歲月經年的疏冷,心口悶得發疼。從前的昭昭一口一個“蘇衡哥哥”,甜得軟人心腸。如今她站在面前,近在咫尺,卻像隔了一道跨不過的天塹。

“你但說,我定然記牢。”他聲音澀得厲害。

刺兒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團遞過去。

蘇衡拆開,是一截三寸長的金線。

“這是……”

“報恩寺那日,柳側妃帶我去禮佛。”刺兒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她在薰香裡動了手腳,又讓嬤嬤對我動刑,逼我認下畫皮案的殺人罪名。我假意暈厥,聽見蔡嬤嬤在外頭跟人說,靜院裡的東西得趕緊毀了,別留把柄。”

她指尖捏起那截金線:“這是你和世子離開後,我趁亂藏下的物證。”

蘇衡擰起眉頭:“柳側妃是畫皮案主使?”

“尚不能斷定。但她有不少隱秘。”

刺兒又摸出一幅炭筆畫,幾竿疏竹,影影綽綽處寫著一個“霽”字。

這是她憑記憶描摹出來的,柳汀月壓在鐵匣子裡的那張帕子。

“你可知京中,有誰叫這個霽字的?或者府邸、別院、產業,以此為名?柳汀月藏著這方帕子,想必不是尋常物件。”

蘇衡接過素紙,對著殘陽細看。

“這洛京城裡,名諱帶霽的定是不少,但能與柳側妃有私交的……我替你打聽打聽。”

刺兒微微頷首,“有勞蘇御史。但此事隱秘,不可走漏風聲。事涉畫皮案,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我明白。”蘇衡喉頭一緊,壓下心緒:“若有進展,如何聯絡你?”

刺兒想了想:“柳側妃常打發我出外採買些雜物。西市的齊記香鋪,那鋪子裡有你的人?”

蘇衡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陣柔軟的暖意。

昭昭還是那個昭昭,時隔多年,當年一同閒逛的小事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齊記香鋪的東家,是我舅父。”

“那就行了。後續若有事,我會遣人往香鋪遞話。你那邊有訊息,也讓人送到鋪子裡,我自會去取。”

刺兒攏了攏袖口,“天快暗了,我得回去了。蘇御史,你多保重。若報恩寺真有什麼線索,要早去查證。時間長了,只怕有人毀屍滅跡。”

蘇衡神色凝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終究忍不住問:“昭昭……你當真不肯告訴我,當年真相……”

刺兒閉了閉眼。

風吹過廢園,捲起枯葉和塵沙。

遠處烏鴉叫了兩聲,短促而淒厲。

她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的:“有些事,知道是禍。眼下……蘇御史還是不知道好些。”

蘇衡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抬手,極輕極快地拂去她肩頭沾的一片枯葉,“好。你不說,我便不問。但你記住,我不是旁人,我是你蘇衡哥哥。”

刺兒垂著眼,沒有應聲,卻也沒有否認。

“此事我會一查到底。”蘇衡壓下酸澀心緒,語氣鄭重,“昭昭,柳汀月刻薄多疑,氣量狹小……你自己在王府,要萬般小心。”

他頓了頓,添了兩句懇切的叮囑,“……若遇上難處,不妨去尋珩之。他性子冷,但心底坦蕩,謹守正道,絕非陰私構陷之輩。”

“我省得。”刺兒嘴角淺淺一扯,“只做我該做的事。”

蘇衡把金線揣進懷裡:“我這就派人去報恩寺。”

“且慢。”刺兒叫住他。

蘇衡回頭。

刺兒道:“蘇御史,柳側妃背後有王爺做靠山,單憑你一個人,動不了她。你得先保全自己,不僅要拿足實據,還得借力。”

蘇衡臉色微微一動:“你的意思是?”

刺兒抬眼看他,只說了四個字:“靜水流深。”

蘇衡愣了一瞬,懂了。

靜水流深,瀾止於庭——靜瀾院世子謝珩之。

他重重點頭,咬咬牙,狠心轉身離去。

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身來看她。

“昭昭。你那隻貓,我養了五年了,胖了許多,脾氣卻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你若想見,我讓人送來。”

刺兒怔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搖搖頭,“託付給蘇大人,我很放心。”

蘇衡嘆氣,便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

刺兒望著天邊那一抹殘紅,唇角抿出笑意。

柳汀月不是要陷害她嗎?那她便亮亮招子,看到最後,是誰入了誰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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