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世子院書房燈火通明。
謝沉坐在案前,面前的茶盞散發著嫋嫋熱氣,他卻沒有動過一口。
青眼在案前躬身回話,聲音壓得極低:“世子爺,宋九那廝嘴硬得很,屬下花了半個月才撬開。他交代說,石獄的檔案近年被人清理過,有些記錄銷燬了,有些塗改了,還有一部分鎖在王爺的密室裡,以他的許可權根本碰不到。這份謄抄本,是他趁夜偷偷抄錄的,缺漏甚多,只能看個大概。”
他說著,將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
書房裡很靜。
謝沉伸手翻開那本冊子。
這份謄抄本,記錄得很是潦草,幾乎全部都是一個代號叫“血奴”的女囚,取血的時間、數量、用途。
一頁一頁,觸目驚心。
謝沉翻開冊子,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移。
【永興元年臘八,血奴入獄,年十五。取血一兩,用於繪製圖讖】
【永興二年春分,取血二兩,用於試製丹方】
【永興三年夏至,取血二兩,用於煉製續命丹引】
謝沉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頁。
【永興四年霜降,取血八兩,囚失血過多,昏厥三日】
八兩。他看了一眼旁邊標註的日期,隔了半個月又取了一次。
他們把她的血,拿去試藥、煉丹、畫圖,像對待一頭圈養的牲口,定期割肉放血,週而復始。
謝沉閉了閉眼,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在附錄裡,還有一張泛黃的紙箋,是宋九偷出來孝敬他的。
上面是一個叫紫陽道人的煉丹術士的手書。
【千金血,屬至純九陰之質。血滴龍骨殘圖,隱紋自現;搭配八十一種稀世靈藥合煉,可得續命之丹,服之者養生延壽。持完整龍骨圖讖,可尋前朝秘藏、執掌傳國玉璽,坐擁天下正統】
千金血?
血奴……是誰?
一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可謝沉不敢去想。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顱骨裡瘋狂撞擊,疼得他幾乎握不住那本薄薄的冊子。
傳國玉璽,養生延壽,不世寶藏,滔天權勢。
這四樣湊在一起,足以助長人性貪婪,滋生無盡惡念……
世人為此,可以瘋魔到何種地步?
謝沉將冊子合上,用指節用力按住突跳的太陽穴,過了許久才開口:“宋九說的血奴,是誰?”
青眼沉默了一瞬,低頭道:“屬下不敢妄下定論。但宋九描述的年歲、模樣、入獄時日……與衛家那位嫡女,幾乎吻合。”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謝沉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可他攥著冊頁的指節卻在微微發抖。幅度極小,若非燭火映在他的手背上投出細碎的光影,幾乎看不出來。
“青眼。”
“在。”
“毀了。”謝沉把謄抄的秘檔遞過去,“不要走漏風聲。”
“屬下明白。”青眼接過秘檔,遲疑了一下,“世子爺,石獄那邊……要不要屬下再去打聽?”
“不必。我要親自下去。”
青眼大驚,“世子爺,石獄機關重重,守衛如同鐵桶……沒有王爺的手令,誰也進不去那道門。”
謝沉站起身,走到書櫥前,開啟最底層的暗匣,取出一枚溫潤的古玉。那是他生母留下的遺物,和田籽料,油潤細膩,雕著一枝寒梅。
“備上厚禮,給謝三爺遞個帖子。”
謝沉將古玉握在掌心,指腹摩挲著玉上溫潤的紋路。
“就說晚輩謝沉,想去拜訪他老人家,討杯酒喝。”
青眼遲疑了一瞬,終究沒有多問,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謝沉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院中那株老梅早已落盡了花,只剩滿枝新葉在月光下舒展。
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光倏地滅了一盞。
他轉身,出了靜瀾居,朝燼風院走去。
燼風院的燈火還亮著。
謝雲燼果然還沒睡。
歪在書房裡的矮榻上,手裡攥著一隻酒壺,衣裳半敞,領口處露出一截鎖骨和一道舊疤,姿態散漫得像一條剛睡醒的野狼。見謝沉推門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半夜的,兄長不睡覺,跑到我這兒來做什麼?”
謝沉沒有答話。他走到謝雲燼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石獄的事,你知道多少。”
謝雲燼手裡的酒壺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低低笑了一聲,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坐直了些。
“怎麼,查到了?”
“回答我。”謝沉聲音繃緊,“衛氏昭昭,是不是尚在人世?”
謝雲燼把酒壺擱在矮几上,那點懶散的笑意像潮水一樣退下去,露出來的是一層薄薄的、淬了毒的涼意。
“兄長到現在還矇在鼓裡?”
“說。”
謝雲燼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好,只要你願意聽。”
他站起身,與謝沉平視,一字一句輕描淡寫,卻又字字誅心,“五年前,衛吟昭沒有死在那場大火裡。她被人從衛家祠堂的密道拖出來,關進了地下石獄。”
謝沉沒有動。
可謝雲燼看得分明,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碎了。
“不可能……”他聲音發澀,“衛家闔府殉節,我親眼看見……”
“你親眼看見的,不過是一具身形相仿焦炭殘骸罷了。”謝雲燼嘴角掛著那抹殘忍的笑,眼底滿是嘲諷,“父王特意備好的替身,燒成面目全非,人畜都難分,你卻信了。因為你願意信。”
謝沉的手猛地攥緊……
衛家出事前夜,他被兵部以軍務急調,派往西山營地巡防。
待他星夜兼程趕回,衛園已是一片焦土。
父王遞過來一截燒斷的珊瑚手串,說是在衛吟昭腕上取下的。
彼時父王語氣沉痛,“留個念想吧。她到底惦記你一回,一片痴心盡數焚在了火場。”
那確實是她的東西。
紅珊瑚,配兩顆東珠,她從不離身。
那一瞬間,他心口鈍痛翻湧,卻也生出敬意。衛家女子寧折不彎,衛吟昭烈性如此,算不負她一生傲氣。
“父王也不算騙你。”謝雲燼的聲音將他拽回現實,“那個追著你跑、鬧著要娶你的衛吟昭,確實死在五年前那場大火裡了。留下來的那個……”
他頓了頓,笑意更涼,“鐵鏈鎖著,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怎麼算活著?不過一隻圈養的牲口,割肉放血,苟延殘喘,連個人樣都沒了。”
“夠了!”謝沉猛地攥住他的衣領,將人狠狠抵在身後的書架上。
書架劇烈一震,幾卷書冊嘩啦啦掉在地上,砸出一片悶響。
謝雲燼的後背撞上稜角,疼得眉心一跳,卻不躲不閃,就那麼靠在架上,看著謝沉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扯了扯嘴角。
“怎麼,聽兩句實話就受不住了?”
話音未落,他反手一拳砸在謝沉的下頜上,又狠又準。
“她受的,可比這痛多了。”
謝沉被他打得偏過頭去,舌尖頂了頂後槽牙,嚐到一股鐵鏽味。
他慢慢轉回臉來,眼底的猩紅像是燒穿了冰面的火。
“衛家風骨寧死不折,她怎會苟活受囚?”
“你他孃的信了五年,還不夠?”謝雲燼用力壓住他的肩膀,順勢一拳搗在他腹上,趁他吃痛躬身時俯低聲音,“風骨?那地方連風都進不去,談什麼風骨。”
謝沉眼眶驟紅,拳頭攥緊,便要回敬——
“你可知,”謝雲燼沒有躲閃,忽然露出一抹帶血的笑,“你熱熱鬧鬧跟方大娘子定親那天——她被人用鐵鏈鎖著手腳、堵住嘴,塞在一輛密不透風的囚車裡,從王府門口經過。車上只留了一道透氣的縫,她就是從那裡看著你,身披紅綢,接受滿堂賓客的賀喜——”
謝沉的拳頭在半空中頓住了。
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僵在那裡。
謝雲燼趁機一腳踹在他的膝彎上。
謝沉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將博古架上瓷瓶玉器震落……
瓷器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又碎了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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