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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6章 偷樑換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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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燼捏了捏她的臉,低低笑了一聲,“也就爺慣著你,換個人,早把你扔繡衣司大牢了。”

“我有不在場證明。二爺定罪未免太草率……”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鬆了手,往車壁上一靠,像卸了半身力氣。馬車正碾過一段不平的青石板,車身一晃,她往他那邊偏了半寸,被他用膝蓋抵住了。

“你呀,膽子比天還大。明知道謝沉盯著你,還敢冒險,就不怕他查到你頭上?”

刺兒輕輕一笑,“他若是查到什麼,那正好。省了我的事。”

謝雲燼喉結滾了滾,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刺兒接著說:“他疑心我,便會去查我為何接近柳汀月。他去查柳汀月,就會翻出更多舊賬。到時候,這場戲才會真正熱鬧起來。”

“你在逼他。”

“我在幫他呀。”刺兒眯眼淺笑,“每個人都有知曉真相的權利,謝沉也一樣。”

“行。”謝雲燼低頭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橫豎我上了你的賊船,就成了一頭拉磨的驢……”

刺兒道:“柳汀月手裡有謝平章的把柄,但輕易不會同他撕破臉,如今她為自保,必會病急亂投醫,去找謝平章鬧……我要的,就是他們狗咬狗……”

謝雲燼眯起眼,“你就這麼篤定?”

“因為我知道柳汀月有多怕死。”刺兒湊近他,溫熱的呼吸灑在他臉頰,狡黠又放肆,“二爺,咱們賭一把。今晚,柳汀月一定會去找謝平章,哭著喊著求他做主,順便試探他的虛實。”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謝雲燼忽然笑了,伸手按住她的肩頭。

指腹隔著薄薄的春衫陷進去,力道從輕到重,像在勒緊一匹隨時會掙脫韁繩的野馬。

“爺的命都快被你玩進去了。還賭?”

“二爺不敢了?這可不像我認識的謝閻王……”

她說得認真。

聽得謝雲燼一臉玩味。

“你利用崔氏不假,但你沒殺她。”

“那二爺來拿誰的?”

“拿你。”他偏過頭來,嘴角笑意浮上來,“不是想看他們狗咬狗嗎?爺帶你去瞧一出好戲。”

車停了。

影七的聲音從簾外傳進來:“二爺,到了。”

謝雲燼慢悠悠起身躍下,再朝刺兒伸出手。

“下來。”

刺兒沒搭他的手,踩上凳幾。

謝雲燼那隻手在半空懸了一下,不尷不尬地摸了摸鼻子,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影七,回頭把這凳子拆了。”

影七眼觀鼻鼻觀心,悶聲應了句。

落了地,袖口被風掀了一角,偏頭睨他一眼。

一個瘋批庶子,一個蛇蠍孤女。說到底,不過是兩個走夜路走久了的人,來到了同一扇門前,不得不併肩穿行,互為倚仗。誰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替對方掌燈——

但謝雲燼的猜測大體都對。

崔氏的死,是刺兒暗中引導的結果。

這麼多年,崔氏藉著採選的名義,替柳汀月四處蒐羅純陰水命的女子,手上沾的血,不比柳汀月少。

那天,崔氏來棲霞院送賬冊,刺兒藉著蔡嬤嬤的死,三言兩語便讓她心生恐懼——畢竟蔡嬤嬤替柳汀月賣命了一輩子,到頭來也不過是一顆棄子。崔氏若不想步她後塵,就得早做打算。

刺兒見火候到了,便給她指了一條明路。

讓她將這些年採選女子的底檔翻出來抄錄一份,再蒐羅柳汀月利用蔡嬤嬤、勾結西厥商人、動用曼陀羅醉害人的證據。一旦柳汀月卸磨殺驢,就把這些髒事抖出來。魚死網破,反倒能搏一線生機。

崔氏信了。

接下來,刺兒無意間在柳汀月面前提起崔氏的反常。以柳汀月的多疑,必然會派人去查崔氏的底細,隨即便會發現她在蒐集自己的罪證。

於是崔氏死了。

被柳汀月滅了口。

之後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她趁著柳汀月入睡、僕役盡歇的時候,摸黑溜到崔氏的住處,模仿畫皮案兇手的手法,留下金線繡紋,將崔氏的死偽裝成第五起案件,再悄無聲息地返回棲霞院,繼續在燈下抄經,直到柳汀月起床用膳,她才回世子院。

接下來,繡衣司順藤摸瓜,就能搜到崔氏整理的那些把柄,就算髮現案件有蹊蹺或是模仿痕跡,也不會聲張,而是順水推舟……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當畫皮案真正的兇手發現有人在“模仿”他的手法殺人時,他會怎麼做?

-

繡衣司刑房裡,陰冷如常。

謝雲燼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那本名冊,唇角勾著笑,眼底卻冷得瘮人。

牆角縮著的兩個婆子,是從棲霞院提來的,一個是柳汀月的陪房孟嬤嬤,一個是管後院採買的鄭婆子。

刺兒沒有現身,靜靜隱在刑房外頭的陰暗裡,看著、聽著。

“說吧。”謝雲燼懶洋洋的,翻著名冊,頭也不抬,“那些採選來的女子,送去了哪裡?”

兩個婆子交換個眼色,誰也不敢先開口。

謝雲燼也不急,慢悠悠地抽出腰間匕首,吹了吹刀鋒。

“不說也行。”他笑了笑,刀光雪亮,映著陰冷冷的半邊臉。

“影七,把刑具都擺上,讓他們也見識見識繡衣司的手段。”

影七一揮手,幾名繡衣郎端著刑具上前。

帶倒刺的皮鞭、夾手指的拶子……

烙鐵往炭盆裡一擱,嗤地一聲,冒出駭人的白煙。

孟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二爺饒命!二爺饒命!老奴說,老奴什麼都說!”

謝雲燼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孟嬤嬤哆嗦開口:“這些年採選入府的女子,世子爺一個都沒相中,便由側妃娘娘打發了。有的留在府裡做粗活,有的被蔡嬤嬤帶走了,說是另有差遣——”

謝雲燼:“送哪兒去了?”

孟嬤嬤搖頭,“送去哪兒老奴真不知情,只曉得走了就再沒回來過。便是留在府裡那些,也沒見誰待得長久,隔些日子便沒了影,問起來只說是放出府了……”

謝雲燼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鄭婆子,你說。”

鄭婆子撐不住,膝行兩步,顫聲道:“二爺,老奴說,老奴親眼見過,蔡嬤嬤把人帶到後院柴房,灌了藥,就……就……就抬上了一輛黑布蒙著的牛車,從后角門拉走了……老奴不敢管娘娘的閒事,只當作沒看見……”

她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好似連自己都在懷疑。

“可老奴在府裡當差這些年,來來去去的算一算,攏共瞧見的採選女子也沒有一百八十七人那麼多啊……”

謝雲燼森然地笑。

這些事他並非全然不察。只是柳汀月背靠父王,行事縝密,崔氏又死死把著採選的口子,層層遮掩,他明知內裡藏汙納垢,卻始終抓不到實據。

五年來,他一直在耐著性子蒐集線索,也正是因為緊盯這些莫名消失的女子,才找到了衛吟昭的下落。

門被推開,影三閃身進來,湊到他跟前。

“二爺,西厥香商押到,在隔壁候著。”

謝雲燼眯起眼,“好。爺去會會……”

-

隔壁刑房,那西厥香商早已嚇得面如土色。

他約莫四十來歲,高鼻深目,一身綢緞袍子,鬍鬚打理得油光水滑,腕上戴著粗大的金鐲,瞧著像個體麵人。可一見謝雲燼進來,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用蹩腳的官話連聲喊冤。

“大人,小的就是個做香藥買賣的胡商,什麼都不知情啊……”

“叫什麼名字?”謝雲燼打斷他,坐在刑架旁的椅子上。

“小的阿布都,在西厥做香料生意多年,來洛京也有十個年頭了,一直本本分分地做買賣,從不敢招惹是非,請大人明察……”

“曼陀羅醉。”謝雲燼抬眉,問得慢條斯理:“你賣給柳側妃做什麼用了?”

“回、回大人……”阿布都舌頭都在打結,“小人是生意人。客人要什麼,小人便賣什麼,從不問用途……”

謝雲燼笑了,“那你可知,那曼陀羅醉,用在什麼人身上?”

阿布都拼命搖頭:“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呀。”

“哼。”謝雲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匕首的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給你兩條路。第一,把知道的全說出來,留你一條命。第二,你要嘴硬,爺就慢慢地、一點一點的,把你身上的皮剝下來,看看你肚子裡,藏了多少秘密。”

阿布都渾身一僵。

謝雲燼彎下腰,將匕首在阿布都臉上輕輕拍了拍,唇角笑意更深:“還在猶豫什麼?繡衣司的手段,你該聽過。來人……上烙鐵!”

“大人饒命!”

阿布都的防線徹底垮了。

“小人說,小人什麼都說……”他匍匐在地,聲音發顫,“那年,柳側妃找到小人,說是府裡有個不聽話的姬妾,要教訓教訓。後來……後來每隔一段日子便來買一回,取貨的人是她院裡的蔡嬤嬤……小人只當是後宅陰私,從不多問……”

“那年,哪年?”謝雲燼眯起眼,“永興元年?”

阿布都點頭不止,“時日太久,記,記不清了。小人只記得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的大……”

畫皮案是永興六年才發生的。

可柳汀月多年前便開始買曼陀羅醉了。

謝雲燼問:“那曼陀羅醉,除了渾身奇癢,還有什麼貓膩?”

阿布都遲疑一下,低聲道:“這……這東西在西厥,有時候也用在那種事上……給不聽話的女子灌下去,她便渾身發軟,瘙癢難耐。用量再重一點,便意識模糊,任人擺佈,事後什麼都不記清楚……若是用量再大一些,人就會瘋,慢慢衰竭而死……”

謝雲燼微怔。

這藥效與緋毒,怕不是同出一脈?

他收起匕首,轉身往外走,只丟下一句。

“看好了。沒我手令,誰也不能提人。”

影三嚥了咽口水,硬著頭皮開口。

“世子爺若是問起——”

謝雲燼長腿邁得飛快:“讓他滾。”

刑室的門在身後合上。

謝雲燼懶洋洋的,走向刺兒。

刺兒就靠在門外的牆邊。雙臂環胸,脊背抵著潮溼的土牆,下頜微微抬著。

兩個人相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外頭的雨水填滿了那片刻的靜默,密密地響。

她肩上有一道淺淺的褶痕,是方才在馬車裡被他攥住衣料擠出來的。他看了一眼,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輕輕替她撫平了那道褶子。

然後往後退了半步,側了側身。

“走吧。送你回去。”

刺兒從牆邊直起身,看一眼他的側臉。

“二爺審人的模樣,不太好看。”

謝雲燼偏過頭,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弧度帶著幾分慵懶的、刻意放慢的痞氣,聲音壓低半度,像是說給兩個人聽的悄悄話。

“我幹別的時候比這好看——要不要看看?”

刺兒翻了個白眼,大步走在前面。

“二爺留著給別人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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