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殿書房的燈,亮到二更天。
三司會審的餘燼未散,這座王府的權力中心又陷入了另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
謝平章坐在那把碩大的紫檀木椅上,雙目微闔,周身沉冷倦怠,像在等待著什麼。
許久,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腳步一深一淺,右腿重,左腿輕,像拖著半條命走路的人。
“三弟來了?”謝平章轉頭。
門口立著謝三。
面色寡淡,頜下留著短鬚,手上的黑鐵柺杖點在青磚上,帶著一股常年與死獄陰氣為伴的森寒。
他只微微頷首作半禮,便徑直走到客位坐下,把柺杖靠在椅邊。
“王爺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謝平章沒有計較他的禮數,把茶盞推過去。
“世子今日在承德殿鬧了一場,你應當聽說了?”
“聽說了。”謝三不喝茶,從懷裡摸出個酒葫蘆,朝謝平章揚了揚算是示意,“為了個侍婢,跟王爺叫板。世子長到二十六歲,還是頭一遭。”
謝平章眉頭略微皺了一下:“你怎麼看?”
謝三拔開塞子,仰頭灌下一口烈酒。
“王爺的家事,屬下不敢妄議。”
“什麼屬下不屬下的?你我兄弟,一個祖宗一個墳頭,何況當年還同赴沙場,一刀一槍共過生死。”謝平章擺了擺手,不滿地道:“讓你說就說,別在我跟前拿官面上的客套話搪塞。”
謝三抹了把嘴巴,半晌才開口,“世子有不得已。周敬的摺子遞上來,王爺準了,世子便沒了退路。他要護著那丫頭,只能豁出去。”
“你啊,還是時時偏袒他。”
謝平章哼笑一聲,捋了捋頜下鬚髯,神色間盡是瞭然,“他確是沒有退路。但今日這番發作,就是明著給本王看的,到底是翅膀硬了。”
謝三緘口不言。
他跟了謝平章半輩子,知道什麼時候該裝聾作啞。
謝平章也不指望他說什麼,神色幽幽一沉,切入正題。
“石獄那邊,可有訊息了?”
謝三緩緩搖頭,眼底有幾分愧色:“屬下無能。那女囚自昨年出逃,至今已去大半年。京畿衛、城門兵、漕運巡丁,能用的人都用上了。渡口、驛站、廟會、黑市,暗樁也撒了數百個下去,硬是連個影子都尋不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謝平章翻了翻手邊的卷宗,“一個在石獄裡關了五年的女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路都走不穩,能逃到哪兒去?還能逃得這樣乾淨,連個目擊的守衛都沒有。”
謝三沉吟片刻,抬眼望過來。
“王爺為何不懷疑二爺?繡衣司有提調許可權,若想暗中劫人,最是便利。”
“本王不是沒想過。”謝平章往後靠了靠,將玉扳指上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但老二鑽研權術,做事講究利益,從不做賠本買賣。放走一個石獄女囚,於他有何好處?若他劫人,必會將人攥在手裡當籌碼,待價而沽。可你看看他這半年在做什麼?查畫皮案、盯柳汀月、跟世子搶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一件正事不幹。”
謝三低了低眉。
“二爺近來,屬實反常。”
謝平章面色不變,語氣淡了幾分。
“照你這麼說,世子也有嫌疑。他同衛氏昭昭可是牽扯更深。”
謝三看一眼謝平章的表情,說得很謹慎:“世子心中,衛氏昭昭已經死了。世子信重王爺,對王爺所言,從來深信不疑。”
“三弟,你看錯人了。世子可不純善。”
謝平章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挑了挑眉。
“當年衛家丫頭,追在他屁股後面跑,逢人便說要招他入贅,鬧得滿城風雨。他怕本王遷怒衛家女,背地裡替她攬了多少事,收拾了多少爛攤子?你以為本王不知道?本王什麼都知道,只是懶得拆穿。”
謝三道:“世子待衛家女,確實與旁人不同。”
謝平章面色一冷,笑聲裡裹著寒意,“後來衛家出事,他來找本王,跪了整整一夜,求本王留衛吟昭一條命,什麼都肯答應……”
“王爺當年應允了他的。”
“本王也做到了。”謝平章笑了笑,“只不過,非他心中所想的結果。”
謝三沉默良久,“那王爺的意思是——”
謝平章靠回椅背,語氣沉沉,“盯著世子,比盯著老二有用。衛吟昭那丫頭,性子烈,可對世子卻是死心塌地。這根情絲不斷,她就必定會回來。世子那頭,你悄悄放些風聲,讓他疑心那丫頭還活著便是。世子面上冷,心裡頭卻最是放不下,一有訊息,定會傾盡全力去找她。他去找人,比我們找人省事。至於老二……”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最近跳得太高了,讓他先跳著吧。”
謝三把酒葫蘆一擱,聲音沉下來,“王爺,既然沈刺兒形跡可疑,不如屬下這就過去,直接拿人審問?”
謝平章慢悠悠抬眼,搖搖頭,“三弟征戰半生,應該明白……敵軍勢大不可怕,怕的是探不清對方的虛實。拿下她容易,拿下之後呢?後續如何收場?”
謝三想了想,“一個小丫頭片子,翻不起什麼浪。”
謝平章瞟他一眼,“我要的不是她,是她身後那條線,那個人。”
“她背後的人?”謝三問:“王爺說的是世子?”
“不,三弟還不明白嗎?”謝平章搖搖頭,“世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完滿。”
謝三怔怔看著他,沒接話。
謝平章道:“身為男子不近女色,不蓄私產,不結黨營私,沒有把柄也沒有破綻,便如一口無鞘的刀,握在手裡割手,放在枕畔驚心——有這樣的世子,本王睡不著,哪怕他姓謝,骨子裡流著我的血。”
謝三握著酒葫蘆的手緊了緊。
謝平章看著他,語氣淡漠,“那丫頭底細不明,留在世子身邊,遲早是個禍害,但本王暫時不想動她,這才想著把人先要過來,挪到明處。”
他抿了一口茶,笑得意味深長,“有了她,世子便有了軟肋。獵鷹要有腳繩、烈馬須有轡頭。這世上的好東西,從來都是帶著韁繩才敢給的。”
謝三垂下眼,“王爺深謀遠慮,屬下不及分毫。”
謝平章把茶盞放下,忽地話鋒一轉。
“說起老二,本王倒有一事要交辦你。”
“任憑王爺吩咐。”
“老二耳目靈敏,鼻子比狗都靈。可衛家女出逃大半年,繡衣司翻遍洛京找不到人,阿布都出逃,他倒是找得快,前腳剛逃到報恩寺,他後腳就趕到了。哼,要麼他未卜先知,要麼——他跟沈刺兒那丫頭之間,另有牽扯。”
謝三眼底一動。
“報恩寺一事,莫非是二爺設局,嫁禍柳側妃?”
“尚無實據佐證。”謝平章輕撫紫檀扶手,“但老二這些年,明面上跟本王一條心,背地裡打什麼算盤,沒人看得透。”
謝平章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你替本王盯著他。繡衣司的人,他調得動,你那些暗樁,他調不動。”
謝三沉默片刻,“人是繡衣司拿的,口供也是二爺審的。若他當真從中做了手腳,屬下即便盯著,只怕也拿不到實據。”
“拿不到實據,便造一個實據。拿不到他的,就拿他身邊人的。繡衣司,不是鐵板一塊。”
謝平章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
謝三聽著,後背一陣陣發涼。
因為他在那個聲音裡,聽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憤怒。
不是算計。
是殘忍。
一種把所有人當棋子、把所有人當猴看的殘忍。
“王爺放心,屬下旁的不會,盯人查事還算拿手。”
“嗯。”謝平章關切地看他一眼,“你下去歇了吧,時辰不早。今夜就在府裡宿下,你從前住的那間院子,本王讓人日日打掃著,東西都是現成的。”
“王爺厚待,屬下感激不盡。”
“又見外了不是?”謝平章已經重新闔上了眼,“去吧,夜裡廊階溼滑,你腳下留神。”
謝三撐著鐵杖緩緩起身,動作比平日慢了幾分:“屬下告退。”
謝平章閉著眼擺了擺手。
冷漠的,高高在上的。
謝三沉默一瞬,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邁出門檻。
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晃不停。
他走到拐角處,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往世子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院牆那頭的燈火,已然熄滅。
黑夜又深又靜。
他沉吟著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沒有留在王府裡,謝絕了引路僕從,獨自出了府門,回到自家別院。
小院裡靜悄悄的,護院的大黃狗趴在牆角,聽見他回來,搖了搖尾巴,又趴了回去。
他推開書房的門,拄著拐走到桌邊坐下。
謝三放好柺杖,就著燈火,摸出藏在抽屜裡的一塊帕子。
帕子早就褪色了,原是藕荷色的料子,如今泛著一種灰撲撲的白。
他把帕子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三爺,屬下有事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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