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
歡娘聲音極輕,風吹過竹林,滿地竹葉簌簌作響。
她抱著圓圓站在那裡,只覺得後背一點點發涼。
樓凜卻已經直起身。
男人一襲紅衣被夕陽染得愈發濃烈,眉眼間仍帶著慣常那點漫不經心的笑。
只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像是永遠都籠著沉沉的鬱色。
他先看了眼樓羨,又看向歡娘懷裡的圓圓。
最後,目光緩緩停在歡娘身上。
“真是巧啊。”
樓凜笑了笑:“出來散個心,都能碰見三弟。”
樓羨神色平靜。
“二哥。”
樓凜嗯了一聲,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起用個晚膳。”
歡娘心口一跳,她下意識便想拒絕。
可還未開口,樓羨已經溫聲道:
“正好城南新開了家酒樓,味道不錯。”
“歡娘今日難得出府,嚐嚐也好。”
一句話,直接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歡娘只能低頭應是,心裡卻暗暗發苦。
她本想著出來透透氣。
誰知道遇見樓羨,碰上樓凜。
如今倒像是從狼窩換到了虎穴。
酒樓臨河,二樓雅間推開窗便能看見河面。
此時暮色四合,河岸兩旁已經點起花燈。
燈火倒映在水中,搖搖晃晃。
歡娘抱著圓圓坐在角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偏偏,她越想低調。
那兩人的目光便越落在她身上。
樓羨替她添了一盞熱茶。
“圓圓剛病好,別吹風。”
歡娘一怔,連忙接過。
“謝三公子。”
樓凜坐在對面,輕輕轉著酒杯,見狀莫名笑了笑。
“瞧瞧。”
“外頭的人若不知道,還以為三弟帶著妻女出來用膳。”
空氣微微一靜,歡娘臉色頓時發白。
樓羨眉頭輕蹙:“二哥,不要說這樣的話。”
樓凜卻像沒看見似的,依舊懶洋洋靠在椅背上。
“難道不是?”
他說這話時,眼睛卻盯著歡娘,像是在觀察她會有什麼反應。
歡娘垂著頭,心裡卻越來越不安。
她發現樓凜似乎越來越不喜歡看見她靠近樓羨。
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種不喜歡究竟意味著什麼。
就在這時,雅間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樓三,你倒是會躲清閒。”
房門被推開,一個青年大步走了進來。
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青色長衫,腰間掛著藥囊,眉眼清俊。
身上總帶著股藥香,一看便知是行醫之人。
樓羨笑著打招呼:“子衍。”
歡娘一怔,她立刻反應過來。
這便是樓羨在莫城書院時結識的好友沈子衍。
也是莫城極有名氣的大夫。
沈子衍剛進來時還帶著笑。
可下一瞬目光落在歡娘身上,神情忽然頓住。
歡娘心裡莫名咯噔一下,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獵物被什麼東西盯住一般。
沈子衍看了她片刻,又看向她懷裡的圓圓,眼底竟閃過一絲疑惑。
樓羨察覺不對:“怎麼了?”
沈子衍沒說話,緩緩走近。
歡娘下意識抱緊圓圓,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可本能告訴她,他的目光危險,極其危險。
沈子衍站在她面前,忽然道:“這是你的孩子?”
歡娘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努力維持鎮定。
“是。”
沈子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皺起眉。
“奇怪。”
樓凜挑眉:“什麼奇怪?”
沈子衍盯著歡娘,目光越來越認真。
“按理說,生養過孩子的婦人,體態、氣血、脈象都會有所變化。”
“可她……”
話說到這裡,歡娘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手心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她最大的秘密,便是圓圓根本不是她生的。
她只是圓圓的小姨。
當年姐姐去世,她才帶著孩子一路逃到莫城。
甚至連如今的身份都是假的。
若真被人發現,等待她和圓圓的,絕不會是什麼好下場。
想到這裡,歡娘連呼吸都開始發緊,偏偏沈子衍還在看她。
那種醫者特有的觀察力,彷彿能一層層剝開皮囊。
看見最深處的真相,樓羨也察覺到了不對。
“什麼意思?”
沈子衍遲疑了一下。
“她不像生養過的人。”
這話讓歡娘耳邊驟然一片空白,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整個雅間都安靜下來。
樓凜轉酒杯的動作停了。
樓羨也微微皺起眉。
空氣彷彿凝固。
歡娘知道這一刻,她不能慌,絕不能慌。
她若露出半點異樣,這些聰明人立刻便會察覺。
於是下一瞬,歡娘忽然低下頭。
輕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澀。
“原來如此。”
幾人都是一怔,歡娘抱著圓圓,聲音很輕。
“從前我夫君也這樣說。”
“說奴婢生得不像當孃的人。”
她垂著眼,長長睫毛落下一片陰影。
“生產時難產,奴婢險些死了。”
“後來身子一直不好。”
“村裡的穩婆都說,奴婢命大。”
“能活下來已是老天保佑。”
她說著眼眶竟一點點紅了,那種委屈與脆弱,彷彿根本不是裝出來的。
就連樓凜都微微一怔,沈子衍神色也緩和下來。
“難產?”
歡娘輕輕點頭,隨後低下頭去,像是不願再提,氣氛頓時變得尷尬。
畢竟女子生產本就是私事,再問下去便失禮了。
沈子衍有些歉意:“是在下唐突。”
歡娘連忙搖頭:“無妨。”
只是她低頭時,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若非反應快,恐怕今日就要出事。
可就在她剛鬆一口氣時,一道低沉帶笑的聲音忽然響起。
“是麼?”
歡娘渾身一僵,緩緩抬頭。
樓凜正撐著下巴看她,那雙漆黑眼睛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幾分探究,還有一點讓人心驚的興趣。
他緩緩笑了:“難產之後,還能有這麼好的身子。”
“歡娘,你倒真是命大。”
四目相對,歡娘後背驟然發冷。
她忽然有種感覺,別人或許被她騙過去了。
可樓凜沒有,至少,沒有全信。
而此時,男人正看著她,像發現了什麼越來越有趣的秘密。
那目光,讓歡娘心臟一點點沉了下去。
興許樓凜,還會試探自己。
“奴婢若不是命大,也無緣給小公子做奶孃。”
“二公子,人的命,就是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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