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樓凜被罰,歡娘難得過了一段安生日子。
至少明面上,是安生的。
樓凜養傷不出,樓珩忙於軍務,樓羨也回了書院。
清水院裡沒了那些叫人心驚肉跳的身影,日子便像終於回到了歡娘最初想要的模樣。
她每日照顧團哥兒,哄圓圓,替沈芳菲按揉肩頸,又時常做些小點心送去正院。
沈芳菲如今越發信她。
有些團哥兒用的東西,甚至不經康嬤嬤的手,也會先叫歡娘瞧一瞧。
可歡娘心裡清楚。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得意忘形。
康嬤嬤伺候沈芳菲多年,是夫人身邊真正的老人。
她若仗著夫人的寵信便越過康嬤嬤,只怕不等旁人動手,清水院裡便要先容不下她。
所以她反倒比從前更恭敬。
夫人賞了她一匹細棉布,她轉頭便給康嬤嬤裁了雙護膝。
小廚房送來新鮮紅棗,她便親手熬成棗泥,做了一盒棗泥酥,想著晚些送去康嬤嬤屋裡。
這日午後,風有些大。
團哥兒剛睡下,圓圓也被小丫鬟抱去曬太陽。
歡娘便提著食盒出了門。
她走得不快。
廊下花影輕晃,假山後頭傳來幾聲鳥鳴。
一切都安靜極了。
可不知為何,她剛繞過假山,心口便忽然一跳。
下一瞬,一隻粗糙大手猛地從身後伸來,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歡娘手中食盒砰然落地,棗泥酥滾了一地。
她來不及叫出聲,整個人便被人狠狠拖進假山後頭。
那人力氣極大,手臂像鐵鉗一般箍住她,捂在她口鼻上的帕子帶著一股刺鼻氣味,燻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歡娘拼命掙扎,指甲狠狠抓過那人的手背。
男人低低罵了一聲,反手便掐住她脖頸,將她往地上一按。
“老實點!”
那聲音粗啞,帶著一股陌生的腔調,不是府里人的口音。
歡娘心裡驟然一寒,她強忍著窒息感,努力睜大眼去看。
男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腰間繫著舊布帶,袖口沾著泥,鞋底也不是府裡下人慣穿的軟底皂靴,而是城外腳伕常穿的厚底草鞋。
這不是樓府的人,絕不是。
歡娘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是誰?
是誰能把外頭的人帶進將軍府?
男人見她還在掙扎,眼神一下變得兇狠。
“長得倒真是好。”
他說著,粗糲的手便去扯她衣襟。
歡娘臉色瞬間慘白。
那一瞬間,她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亂,不能只知道哭。
若她今日真出了事,哪怕活下來,也再沒有立足之地。
圓圓怎麼辦?她怎麼辦?
歡娘眼眶發紅,忽然不再拼命掙扎。
男人像是以為她怕了,動作微微一頓。
也就是這片刻,歡娘猛地抬膝,狠狠撞向男人腹下。
男人猝不及防,痛得悶哼一聲。
歡娘趁機偏頭咬住他的手腕。
狠狠一口,血腥味瞬間漫開。
男人慘叫出聲,揚手便要打她。
歡娘閉上眼,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未落下。
下一瞬,一道冷沉聲音自不遠處響起。
“在做什麼?”
一句話像寒刃出鞘,男人動作猛地僵住。
歡娘睜開眼,隔著凌亂髮絲,她看見樓珩站在假山外。
玄衣如墨,眉眼冷得像霜雪。
他身後跟著何安,以及數名府兵。
那一刻,歡娘幾乎是狼狽地往後縮,手忙腳亂去攏被扯開的衣襟。
樓珩的目光從她慘白的臉、凌亂的發、發紅的眼尾一路掃過,最後落在男人手上。
男人顯然沒想到會驚動樓珩,轉身便想跑。
可還沒邁出半步,何安已經上前,一腳踹在他膝彎。
男人慘叫跪地,兩名府兵立刻將他死死按住。
樓珩緩步走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眾人心上。
男人被按在地上,還在掙扎。
“誤會!大公子饒命!小的是走錯路了!”
樓珩垂眸看著他。
“走錯路?”
男人連連點頭。
“是,是,小的只是……”
話未說完,樓珩忽然抬腳,狠狠踩住他的手腕。
骨節碎裂的聲音響起,男人慘叫聲幾乎衝破假山。
歡娘嚇得渾身一顫,樓珩卻連眼都沒眨。
“誰放你進來的?”
男人痛得滿頭冷汗,卻死咬著不說。
樓珩淡聲道:
“帶下去。”
“審。”
何安立刻應聲。
男人被拖走時,地上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跡。
假山後頭重新安靜下來。
可歡娘卻仍舊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方才那一瞬,她幾乎以為自己完了。
樓珩轉身看向她。
歡娘臉色蒼白,衣襟被扯亂,脖頸上還有幾道紅痕,髮髻也散了,烏髮垂落在肩頭,整個人狼狽得厲害。
可她最先說的,卻不是哭訴。
而是抬起頭,聲音發顫地說:
“大公子,他不是府裡的人。”
樓珩眸色微動。
歡娘攥緊衣襟,努力讓自己冷靜。
“他的鞋底沾的是黃泥,不是府裡花園的黑土。”
“還有他的口音,像是城西那邊的人。”
“他手上有繭,是常年搬重物留下的,不像府中灑掃小廝。”
她說到這裡,呼吸亂了一瞬。
“有人故意把他帶進來的,要毀了奴婢。”
樓珩看著她,眼底那點怒意終於變成了更深的寒。
她到了這種時候,竟還能注意這些。
還能從一個險些毀了她的人身上,分辨出這麼多細節。
這個女人,遠比他想的更清醒,也更聰明。
樓珩緩緩蹲下身,歡娘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樓珩動作一頓,隨後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寬大的玄色外袍落下來,將她整個人都籠住。
衣上帶著淡淡冷香,還有一點金石般的肅殺氣。
歡娘指尖攥住衣襟,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大公子……”
她聲音輕得不像話。
“奴婢是不是……又給您惹麻煩了?”
樓珩看著她。
許久,才冷聲道:
“不是你的錯。”
歡娘怔住,樓珩站起身,聲音冷得可怕。
“是樓府出了髒東西。”
他說完,看向何安。
“封府。”
“今日所有進出府門的人,全查。”
“清水院、廚房、採買、門房,一個都不許漏。”
何安神色一凜。
“是。”
樓珩又看了歡娘一眼。
“還能走嗎?”
歡娘想點頭。
可剛撐著地面起身,腿卻軟得厲害,險些跌回去。
下一瞬,樓珩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穩,隔著衣料握住她手臂,沒有半分逾矩。
可歡娘卻像忽然找到依靠,眼淚落得更兇。
她不敢哭出聲,只是咬著唇,眼睫溼得厲害。
樓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微微動了下。
片刻後,他低聲道:
“這件事,我會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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