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孃的話落下來,屋裡忽然安靜了。
樓凜低頭看著她,她還抓著他的袖子。
細白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泛白,像只受驚的小貓。
明明怕得要命,卻偏偏不肯鬆手。
樓凜忽然覺得有些荒唐,方才在外面壓了一路的火。
此刻竟發不出來:“求爺?”
他低笑一聲:“歡娘,你倒是越來越有本事了。”
歡娘眼眶紅紅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奴婢沒有。”
“沒有?”
樓凜俯身。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歡娘被逼得縮了縮脖子,可手卻沒鬆開,反而又往前拽了一點。
樓凜垂眸,看見自己袖口被她抓得皺巴巴的。
莫名其妙,心口那股火忽然散了一點。
歡娘吸了吸鼻子,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二公子。”
“嗯。”
“您別生氣了。”
樓凜眸光微頓,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不然怎麼會從一個乳母嘴裡聽見這種話。
歡娘卻還在說。
“奴婢膽子小,真的經不起嚇。”
“每次看見二公子,奴婢晚上都會做噩夢。”
樓凜氣笑了。
“夢見爺殺你?”
歡娘居然認真地點頭。
“嗯。”
樓凜:“......”
他突然有點頭疼,是真的頭疼。
因為歡娘說得太認真了,認真得像真的夢見過。
樓凜盯著她。
“爺在你眼裡到底是什麼東西?”
歡娘小聲道。
“壞人。”
樓凜臉黑了,歡娘立刻補救。
“但也不是特別壞。”
樓凜:“......”
“至少沒有把奴婢扔出去,也沒有打死奴婢。”
“比起旁的,二公子待奴婢,真的極好極好了。”
樓凜額角跳了一下,歡娘越說聲音越小。
“還給團哥兒請過大夫,還替奴婢擋過夫人的責罰。”
“其實......二公子有時候也挺好的。”
樓凜沉默了,不知道為什麼。
聽見這些話,他比剛才還難受。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做了那麼多事。
在歡娘眼裡,最大的優點竟然是不打死她。
樓凜閉了閉眼,第一次覺得荒唐。
歡娘卻不知道,她只覺得樓凜臉色越來越難看,頓時又慌了。
“二公子。”
她扯了扯袖子。
“奴婢是不是說錯話了?”
樓凜沒說話,可歡娘從小就會察言觀色。
知道什麼時候該服軟,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哄人。
於是猶豫片刻,又輕輕拽了兩下。
“二公子?”
樓凜低頭,看見她仰著臉,眼睛溼漉漉的,活像母親養的那隻小狗。
“做什麼。”
歡娘小聲說。
“您別這樣看奴婢,奴婢害怕。”
樓凜冷笑。
“你還知道怕?”
歡娘點頭:“知道。”
“所以奴婢求您,以後別半夜翻窗,也別突然堵奴婢,好不好?”
樓凜眯起眼。
“你在教爺做事?”
歡娘立刻搖頭。
“不敢。”
“奴婢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更軟了。
“只是希望二公子平平安安的。”
樓凜一怔,歡娘低著頭,像在認真解釋。
“若被大公子發現,被夫人發現,被旁人發現,最後挨罰的一定是您。”
“奴婢身份低賤,挨頓板子也就算了。”
“可二公子不一樣。”
屋裡安靜下來,連雨聲都彷彿遠了。
樓凜盯著她,半晌沒說話。
歡娘不知道,她這一刀捅得有多準。
樓凜根本不在乎自己挨罰。
可他在乎的是,歡娘居然在擔心他。
哪怕只有一點點,樓凜喉結滾動了一下。
忽然覺得今晚這趟來得真不是時候。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麼失控的事。
歡娘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生氣,又輕輕晃了晃袖子,像哄孩子似的。
“二公子,答應奴婢吧。”
“憑什麼?”
歡娘愣住,樓凜本以為她會放棄。
誰知下一刻,歡娘居然小聲說。
“因為二公子最好了。”
樓凜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普天之下,在莫城,竟然有人會說他樓齡這條瘋狗是個好人。
歡娘卻還認真望著他。
“真的,府裡的人都怕您。”
“可奴婢覺得,二公子其實最好說話。”
那可不是嘛,他雖然性子不好,卻不如樓珩跟樓羨那般深不可測。
樓凜閉了閉眼,終於徹底頭疼起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用這種辦法堵得無話可說。
發火發不出來,逼她也逼不下去,偏偏這個罪魁禍首還什麼都不知道,只會眼巴巴看著他。
求他別生氣,求他回去。
樓凜忽然低笑了一聲,笑得有些咬牙切齒。
“歡娘。,你最好永遠別讓爺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歡娘茫然抬頭,樓凜卻已經伸手,重重揉亂她頭髮。
隨後轉身,直接朝門外走去。
歡娘愣住。
“二公子?”
樓凜腳步沒停,只背對著她擺了擺手,聲音散進雨夜。
“睡你的覺,再敢哭。”
“爺下次就不走了。”
話音落下,房門重新開啟,夜風捲著細雨吹了進來。
歡娘站在原地,許久都沒回神。
而院外,樓凜走進雨幕裡。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第一次覺得,歡娘這女人,比樓羨難對付多了。
雨下得越來越大。
樓凜走出院子沒多久,迎面便撞上了守夜的長順。
長順原本提著燈籠。
看見樓凜從這個方向出來,嚇得差點把燈籠摔了。
“二爺?”
樓凜看都沒看他,徑直往前走,長順趕緊跟上。
走了幾步,卻發現有些不對。
自家主子今晚本該在外頭酒宴,回來後直接進了後院。
如今出來,衣裳溼了大半。
臉色也怪得很,不像生氣,也不像高興。
倒像是……憋著什麼。
長順試探著開口。
“二爺,回院子嗎?”
樓凜腳步一頓,忽然冷笑。
“回什麼院子。”
長順愣住,樓凜咬牙。
“爺像是能睡著的樣子?”
長順默默閉嘴了。
過了半晌,樓凜又忽然開口。
“長順。”
“奴才在。”
“你說一個人天天怕你,見了你就跑,是什麼意思?”
長順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
這種問題,是他能答的嗎?
總不能說將軍府,誰都怕被二爺給亂棍打死吧?
他小心翼翼:“可能……是真怕?”
樓凜臉黑了,長順立馬改口。
“也不一定。”
“有些姑娘家臉皮薄。”
“看見喜歡的人也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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