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娘這念頭一起,便再壓不下去了。
孩子的吃食能做文章,女人的吃食自然也能做文章。
將軍府裡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夫人,姨娘,嬤嬤,丫鬟。
有人求孩子平安,有人求身子康健,有人求顏色不衰,也有人只是想在主子跟前多得幾分體面。
從前歡娘只想著護住圓圓,不被人欺辱,不被人攆出去。
可如今她忽然明白。
人若只想著不被欺負,便永遠只能等著旁人發善心。
她得有用。
有用到旁人想欺負她之前,也要先掂量掂量。
柳嬸子給她送東西來的時候,歡娘正坐在院子裡曬山藥片。
初春的日頭不烈,曬在身上暖融融的。
竹匾裡鋪著切得薄薄的山藥片,旁邊還有紅棗、蓮子和幾樣磨好的粉。
柳嬸子一進門,便聞見一股淡淡甜香。
“喲,這又是在弄什麼好東西?”
歡娘起身迎她,笑了笑。
“沒什麼,就是給團哥兒備些吃食。”
柳嬸子低頭看了眼。
“你這雙手是真巧,尋常山藥到你手裡,倒像成了什麼稀罕東西。”
歡娘把人請進屋裡,又給她倒了盞熱水。
柳嬸子把替她新做的小圍兜和軟布巾拿出來。
針腳細密,邊角還特意繡了小小的雲紋,看著便比府裡尋常丫鬟用的東西精緻許多。
歡娘拿在手裡看了許久。
“嬸子手藝真好。”
柳嬸子擺擺手。
“也就是混口飯吃的本事,不值什麼。”
歡娘卻抬頭看她。
“怎麼會不值錢?”
柳嬸子一怔,歡娘輕輕摸著那塊軟布巾,聲音放得很低。
“府裡的小少爺小小姐,身邊用的東西都講究。”
“可外頭鋪子賣的,不是太硬,就是圖樣不合心意,若能做些專門給孩子用的軟布巾、圍兜、肚兜,再配上我這些米糊方子……”
她話沒說完,柳嬸子的眼睛卻慢慢亮了。
“你的意思是……”
歡娘抿了抿唇。
“我也只是隨便想想。”
這話自然不能說得太滿。
她如今還在將軍府,身份又低,稍有不慎,便會被人說成不安分。
柳嬸子卻不是蠢人。
她在廚房做了這些年,最會看人眼色,也最知道這府裡誰是真有本事,誰只是仗勢嚇人。
歡娘這幾日做的東西,團哥兒愛吃,夫人也喜歡。
這便不是小事。
柳嬸子壓低聲音道:“若真能成,倒是條活路。”
活路兩個字,讓歡娘心口微微一動。
她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是啊,人總要給自己留條活路。”
柳嬸子看著她,沒再多問,只道:
“你要做什麼,只管跟我說,旁的不敢講,針線活兒我還是拿得出手的。”
歡娘點頭。
“那就先做幾樣給團哥兒用著,若夫人看著好,日後自然有人問。”
這話說得輕,可柳嬸子聽懂了。
府裡女人們最愛學夫人。
夫人屋裡用什麼,底下人便覺得那是好的。
團哥兒用著好,旁人自然會打聽。
只要有人打聽,這東西就不算白做。
柳嬸子離開後,歡娘坐在門口,將曬好的山藥片翻了個面。
圓圓坐在她腳邊,懷裡抱著布老虎,奶聲奶氣地喊:“娘。”
雖然發音聽不清,卻讓歡娘很是開心。
小姑娘病了一場,臉上還沒什麼肉,可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她伸手摸摸圓圓的小辮子。
“圓圓,等阿孃掙了錢,給你買好多好多布老虎。”
圓圓聽不懂,只咧著嘴笑。
歡娘也跟著笑,只是笑著笑著,眼底卻有一點酸。
她從前不敢想以後,因為以後太遠,也太貴。
可現在,她好像終於敢想一點了。
哪怕只是一點點。
下午的時候,康嬤嬤親自過來了一趟。
她進門時,歡娘正把山藥紅棗粉裝進小瓷罐裡。
那瓷罐不大,口子用油紙封好,外頭還繫了細麻繩。
看著乾淨又規整。
康嬤嬤掃了一眼,沒說話。
歡娘連忙起身。
“媽媽怎麼來了?”
康嬤嬤道:“夫人說,團哥兒午睡醒了還想吃你做的糊糊,讓你過去一趟。”
歡娘應聲,抱起一隻瓷罐,又想了想,另外拿了一塊柳嬸子剛送來的小圍兜。
康嬤嬤瞧見了,眉頭微挑。
“這是做什麼?”
“團哥兒吃東西容易弄髒衣裳,這個圍著方便些。”
康嬤嬤把東西接過去看了看,布料柔軟,針腳細,樣式也新鮮。
她雖沒說好,可神色已經緩了幾分。
“你倒是細心。”
歡娘低頭。
“做奴婢的,能想到的也就是這些。”
康嬤嬤看了她一眼。
這話說得本分,可她總覺得歡娘不是個真正本分的人。
真正本分的人,沒這股子往前走的勁兒。
可偏偏她這份不本分,又不討人厭。
她不鬧,不爭,也不伸手討賞。
只是安安靜靜把事情做得妥帖,讓人挑不出錯來。
到了沈芳菲院裡,團哥兒剛睡醒,正歪在另一個奶孃懷裡哼哼唧唧。
一看見歡娘手裡的小瓷罐,竟立刻伸手。
沈芳菲見了,忍不住笑。
“你瞧瞧,這小沒良心的,如今見了你比見了我還親。”
歡娘忙道:“小少爺是饞嘴罷了。”
她讓人取了熱水,將粉一點點調開。
米香和棗香散出來,團哥兒急得直拍手。
歡娘替他圍上小圍兜,動作輕柔又熟練。
沈芳菲坐在旁邊看著,目光落在那圍兜上。
“這東西倒是新鮮。”
康嬤嬤便道:“奴婢方才也瞧著好,軟和,樣子也好。”
歡娘低聲道:“孩子吃東西容易灑,衣裳洗多了也傷料子,有這個擋著,能省不少事。”
沈芳菲伸手摸了摸。
“是誰做的?”
“是廚房的柳嬸子。”
沈芳菲點頭。
“賞。”
歡娘心頭一跳,卻沒抬頭。
她知道,柳嬸子那邊成了。
團哥兒吃完一小碗後,果然沒再鬧,沒多久便乖乖趴在榻上玩布老虎。
沈芳菲看著歡娘,忽然道:“你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屋裡一靜,歡娘早知會有人問,卻還是捏緊了手指。
她低著頭,聲音溫順。
“奴婢從前在外頭討生活,見過一個老嬤嬤,她伺候過不少孩子,也懂些吃食調養。”
“奴婢那時為了養圓圓,便厚著臉皮跟她學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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